憋了口气,生怕惊吓了小鬼,就在几乎休克时,奇迹出现了。
“……麻……妈?”黑色带点茶色的圆滚小眼中有了一丝光彩,像是期待。
狠狠抱了小东西一下,眼泪差点飚出,抽抽鼻子,露出大大的笑容,她不知道慈爱的笑容怎么摆,只能笑到最灿烂,“对,是妈妈,米洛,我是妈妈。你认识妈妈啊?谁告诉你的。”
米洛右眉尾微塌,思考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片——片——”
“片片?啊,照片?!”对了,她还在这件屋里还有张遗照,挂在床头,半人高的结婚“遗照”。“乖米洛,告诉妈妈你在这干什么呢?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啊?玩躲猫猫吗?”
“……妈——妈——”
小东西说话怎么是单音节,而且节奏这么慢,是年纪还小吗?应该不是……三岁的孩子说话应该成句了。就算遗传自她,说话晚,可她开口虽晚,却是出口成章,而且还是在两岁半的时候。
该不会有智力什么问题吧?
想起刚才门外飘过的鬼音,古澜梵瞅瞅怀里的孩子,长的水灵灵,粉嫩嫩,怯生生的表情,安安静静的,无比可爱,比起红毛家的聒噪儿不知道乖多少倍,可是个头好象太小了点,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而且说她安静也太安静了点,太没反—应—了—!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愧疚汹涌卷上心头,摸摸米洛的小脑袋,揉揉她软软的头发,心疼道:“米洛,肚子饿不饿?妈妈陪你吃饭好不好?”
“……”
“米洛?”
“妈—妈—”
“对,我是妈妈。米洛想不想喝牛奶?”
“妈—妈—不—要—米—洛—”
脸刷地一白,逃避了那么久,遗忘了那么久,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自欺欺人,临盆前的孤立无助,生产后醒来发现骨肉剥离的空荡,在诊所那几日等来的失望与怨怼,哺乳期胸口的涨痛与失落,在心里深埋了整整三年的负疚,这一刻全都在心里激翻跌宕,稚嫩童音软软的 “不要”二字将她的心脏紧紧攥住撕扭,好酸,好痛。沉淀了这许多复杂的情绪几乎涨破她的心脏。
手脚虚软无力,脑子里既酸得茫然又痛得清醒,环抱着怀里的小身子靠着露台扶栏慢慢滑坐在地上。将女儿小心扶坐在伸直的腿上,一手几近虔诚与感激地抚摸瓷白的小人儿。
温温的,暖暖的,软软的,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曾经与她血脐相连的小小肉团,曾经感受她的第一次生命的波动,自己常为她的点滴动静暗喜和怨恼……
“米洛……妈妈没有不要米洛,只是妈妈当时觉得心寒,所以——”
见黑白分明的纯真幼眸直直地看着她,古澜梵自嘲一笑,她在干什么呢?解释吗?别说孩子现在听不懂,就算她能明白,可丢弃就是丢弃,这是事实,无论什么理由,伤害已经造成了,伤口在痛,去追究原因又能怎样。对一个无力自主的孩子刻意遗弃又来说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大人的狡猾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了……
敛去感伤,抱着米洛起身,笑得温柔,“米洛,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不是妈妈自大,虽然没让太多人知道,妈妈可是个中西古今菜式皆通的天才厨师,会做很多好吃的哦。”
抱着孩子下楼,见几个女佣急匆匆地跑到外面,不知道在忙什么,耸耸肩,脚一转直杀厨房,厨具换新了,是最近欧洲流行的那款,好笑地弯起嘴角,威廉还蛮有流行意识。
把米洛放在流理台上,看看闻闻,还好,佐料罐和食材放的位置没多大变化。 先从冰箱里拿出奶罐倒了半杯,榨了半个柠檬和一截胡萝卜,掺入杯里,递给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动作的女儿。
“米洛,先喝点东西垫垫胃,别喝太多,不然一会吃不下东西。”
把杯子抱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果蔬牛奶,米洛的视线还是没离开她。
拍拍小脑袋,古澜梵笑道:“我们吃点什么好呢?”给三岁的小孩子吃的东西,不能做太油腻的,不能太硬,好消化的,营养要均衡,“恩……主食就吃枣泥、赤豆粥、菠菜炒鸡蛋,素三丝,荤的吃炒猪肝,点心嘛……就做芙蓉糕好不好,米洛?”
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有些无奈地看着乖巧的小家伙,刚才那几句话就像说完了小东西所有的言语,然后就一直闷不吭声了,“不说话啊,是不是不喜欢说话啊?妈妈小时候也不爱说话诶……不说我就大当你同意了,就做这些。”
洗净手,从柜子里翻出需要的材料,开始动手做菜,一边做一边解释她的工序,就希望勾起米洛的好奇心,发一两句疑问……或者赞赏她娘的高超厨艺。
“啊——”身后突然传来传来一声尖叫。
一翻白眼,放下搅拌的弯勺,转过身看着往着她一脸惊恐的女佣,这些人的效率还真是让人叹息,这会儿才发现她,要是碰到小偷,已经洗劫了不少好东西走人了。
“你……你是什么人?!守卫!守卫!”女佣尖叫起来。
怎么声音都这么刺耳!皱眉,看向米洛,发觉她的小脸苍白,知道孩子被这女佣吓到,叹口气,将米洛拢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小声在她耳边安抚道:“乖,没事,只是母鸡发瘟,抽风而已。”
米洛小手紧抓住母亲的衣服,脑袋缩在母亲的肩窝里,像在寻求庇护。
厨房里忽地拥挤起来,颇有几分她当年耍特技时围观的人气,可惜……气氛完全不对。
“你是什么人?放下小小姐!”一彪悍守卫怒声呵斥,准备侍机冲上去解救人质。
好嘛,在这屋子里,她从不明人士升格成绑匪,怎么说她也曾经是半个主人吧,换了一批佣人,就没有人认识她了,她能对这里有什么归属感。
还有,她笑得这么善良可亲,哪里像坏人了?
“怎么了?找到小小姐了吗?”威廉严肃的嗓音里有丝焦虑。
“总管,厨房里面有人来历不明的女人,小小姐在她手里。”
古澜梵彻底无语,什么叫“在她手里”?!拍案定罪了吗?
威廉急走向厨房,在小厅等不到Lisa小姐人,他打电话询问守卫,发现描述的特征与Lisa小姐不合,接着又有女佣说找不到小小姐人,他担忧有人混进来把小小姐带走,先生只有这一个孩子,他一直担心有人会心怀不轨绑架孩子,所以带小小姐外出时都很小心,没想到会有人借先生朋友的名义混进来……
掀开围堵在厨房门口的人,已做好和人交涉的准备,可看到厨房里抱着小小姐,斜靠在流理台上的闲适身影时,呆楞住了。
头发不再是惹眼的红色,烫成了卷发,色肤白了许多,眉目间多了点什么,可是那五官一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那戏谑的神情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威廉嘴唇微颤,“夫……夫人,您回来了。”终于——
“是我,我回来了。”古澜梵轻笑,能再见到威廉她很高兴。由这个老好人记得她,感觉有点窝心。“我想做点东西给米洛吃,有点心,你要来点吗?”
“谢夫人,很高兴能再度品尝夫人的手艺。”
“不用客气。”搂高女儿,古澜梵笑道:“米洛,等吃完饭,我们去温室摘葡萄好不好。”或许她可以继续搞培植,现在结的果实实在是要不得。
搂住母亲的脖子,小脸木然,可眼底的喜悦却是难掩的。
威廉把米洛少有的粘人看在眼里,有些感慨,看样子夫人回来得还不算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伦敦市区,莫氏伦敦总部顶楼。大厦顶层整层楼被改建成私人的生活区。现在住在这里的仅有一位主人和他的个人助理。
晚上七点四十分,上司府邸那边很稀罕地派人送来一个布袱,私人生活助理接下后,上楼扣响了上司书房的门,结束完一天的工作,在晚餐前上司会到书房阅览一些闲书放松自己。
“先生,您府上里有人送东西过来。”
“进来。”
助理推门进入一看,果然,上司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厚部头的书;手边是一杯紫红的晶莹琼酿,看来上司钟爱红酒一说并非不实传闻。
莫非将手中的书反扣在玻璃几上,看着助理手中托着的白底樱花图案的布袱,形状近似长方,问道:“是什么?”
“不知道,说是威廉吩咐送来的。”对威廉这个资深管家,助理耳闻已久,所以接到电话后,没有延迟,放下手头正在做的晚餐,自己亲自下楼将东西取回,随即送了过来。
“威廉?”莫非挑眉,不能说不好奇,自从他冷言拒绝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聚会后,他这位管家可是很久没亲自和他联络了,更别提主动送什么东西来了。“来的人说了什么吗?”
“说是让先生您亲自打开。”将包袱放在茶几上,助理视线瞟到几上的书,愕然,封皮上以圆体文烫金了“The Golden Bough”一名,自己大学时为了凑学分,选修过人类学课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部《金枝》是享有世界声誉的古典人类学家詹姆斯?乔治?弗雷泽所作,这本著作将古典神话、《圣经》中的神话和广泛搜集的民族志神话集合起来进行深入研究,是古典人类学的经典之作,对二十世纪人类学及文化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
繁忙了一天公事的上司就用这种书来打发时间吗?!他还以为上司只会看财经杂志,最多也不过看看《纽约时报》推荐的畅销书,助理暗自咋舌心惊,上司果然非常人,这点空余时间也用来提高自身素养。
莫非解开雅致的同心活结,指一挑,绸布散开。是一个小藤篮,里面放着一只中等大小的酒瓶,藤篮下面是一个扁平的纸盒,样子有点像批萨盒。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刹然停顿,如忽然触电,整个人一棱,浑身僵硬,匆忙灌下红酒,脑中一片混乱。
“这是酒和食物吗?”助理奇道,上司的饮食都是由他负责的,那边为什么突然送吃的来,还赶在上司用餐以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莫非今天是上司的生日?“先生,我拿餐具把食物盛出来吧。”
看助理一眼,莫非胡乱点头,似乎人还在浑噩中,听到声音却不知道助理在说什么。
送来的酒倾倒在杯中,激起泡沫又很快沉静,又带着澄明的黄色,浓稠而清透。
这酒好象是调制过的,助理有些犹豫,上司只喝纯酒,他曾经试着调制鸡尾酒给他品尝都被拒绝了。
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派,外表没有什么装饰,用刀切开,盛了一块在瓷盘里,切口处馅料滑掉出来,助理瞪眼看着派的夹层……是葡萄皮,居然用葡萄和葡萄皮做派,即然皮都剥下来了,何必还要放进去,或者说,既然要皮,何必剥下来,这厨师的品味还真是古怪,且不说这人肯做,问题是,这些近乎怪异的东西挑剔的上司肯吃吗?
“先生?或者您再多等一会儿,我马上去准备晚餐。”
“……不必了。”抽掉颈上的领带甩在一旁,“你出去吧。”
“是。”见上司脸色不太对劲,助理也不敢多事,退了出去。
瞪着桌上的东西很久,莫非伸手拿起湿毛巾将手擦干净,拿起盘中馅色诡异的葡萄派放到嘴边,试探地咬下一小块,咀嚼。
好酸!
强劲的酸涩席卷了整个口腔,充斥了脑腔,强忍着想吐出的冲动,捂着嘴虚嚼几下将饼末囫囵吞下肚。酸劲滑下食道,继续在胃里作怪。
把派扔回盘里,急忙端起旁边的酒杯,将橙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想冲去一嘴的酸味。
苦!
所料不及地,比酸涩更难以忍受的苦味再度摧残他的味蕾,胃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酸水反涌上喉咙,惹得呛咳连连,几欲作呕,低咒一声,恼恨地将杯子摔向对面的墙壁,砸个粉碎。
那个女人发什么神经,这是什么酒,比黄连更甚的苦感将酒精抢个完全,根本就是一杯至苦的苦水。她算是什么一流的调酒师?!骗子!
没心肝的骗子!
“先生,你没事吧?”助理听到声音,敲门急问。就知道先生不喜欢吃那些古怪的东西。
“滚——”怒到极点,破天荒地,莫非大吼出声,响彻整层楼。
吓得从未见过上司岩浆喷发的助理脸色刷白,肝裂胆破,脚软无力,只能扶着墙强撑着爬回自己房间哆嗦,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明日一早就辞职,他还想长命百岁。
莫非大手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酒瓶倒在地毯上,剩余的酒汩汩流出,将昂贵的地毯大片污染,派里的紫黑色馅料洒在上面更是骇目。
滑下沙发,跌坐在沙发上,莫非埋首大口喘息,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他却又突兀地低低笑出声。
拾起落在地上的厚书,看了一会儿,扔回桌上。这本书他看了三年却从来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他耙开额前的碎发,仰首枕在沙发座上呆望着天花板出神。终于——
她终于回来了。
夜,月朗星稀,天空少有的澄净。
粉色调的卧房里,古澜梵和米洛窝在大号童床上,不算挤可空间也不足以翻身。轻拍女儿的背,诓哄她入睡,将念得一节的童话书挪开,小家伙的呼吸浅慢,已然沉睡。
米洛的房间紧挨着主卧房,方位一致。
看着窗外的夜空,古澜梵想着她今天下午趁米洛小憩时调制的酒和烘烤的食物,也许,她不应该那么善良,她应该把那些碎玻璃放进面皮里一块烤。
让他吃进嘴里,划出伤口,流血,感到疼痛。
这样才能完整表达出她的感受。日、自闭症、关于育子的思考
烦恼,烦恼,无比的烦恼。
怎么会这样呢?!古澜梵哀怨地看着面前写了涂,涂了写,划线墨块满页的计划书,怎么这么难写,任何一条都是她认为好的,可这又恰恰和她的“换位思考”理念相冲突。
她可不可以只负责生啊?不对,不可以有这么没责任的妄念。
都怪莫非,一开始就明文把孩子的教育权利给揽走,说是小孩要有莫家养,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