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出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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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出岫-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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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女子回过身来,面上淡淡的笑意,恭敬行了一礼才从容答道:“云姑娘,奴婢常平,是二公子自小的伺候下人。这儿在淮水舟上,二公子在前面甲板呢。”
这常平中上的相貌,但气质很安定,让人一见就有好感。云儿不讨厌她,因此没有赶人,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又四处环顾。
常平见云儿不同一般女子姿态,心中也颇为惊奇,但她没有露出半分不妥,只是又上前两步:“云姑娘,二公子吩咐了,您要什么都听您的意思。是奴婢冒昧掂量着,您可想沐浴一番?奴婢已让人在屏风后备了什物。”
洗澡么?云儿轻眉一抬,立即觉得这常平也是揣测人心的厉害人物!
如此贴心的安排,云儿更没有什么多说的,只由常平引着,转到屏风后面,痛快泡了个澡。
常平素来伺候温岫起居,也见过侍寝温岫的一些女人。想来那些女人虽然有些姿色,却并非什么好出身,因此伺候完温岫后要么扭捏羞怯,难登台面,要么刻意娇弱不禁,进而恃宠生娇。常平见得多,也就就明白,哪怕算用尽这些伎俩,究竟还是无法让温岫停留长久。自温岫成年,她并没有发现温岫对谁特别在意。眼前这个姑娘……生的极好的模样,身上一寸一缕,细致滑嫩。最要紧的是,她似乎不大懂礼仪,更没有一丝一毫感恩戴德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好不好是其次,但这样的女子,倒叫她头一回见识。
未几,云儿沐浴过,却在穿衣的时候皱了眉,温岫仍旧给她备了衣裙么?
常平揣度着云儿面色,只轻声回道:“云姑娘,这衣裳是二公子吩咐了,奴婢去购置的。因时间有些紧了,便来不及取了好的衣料缝制。您将就一两日,待到了下一个渡头,就有您合心意的衣裳。”
云儿摸了摸那衣裙,轻声说:“也没什么,往日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呢。只是淮水两岸的女人都喜欢这裙子,我却觉得累赘,巴不得穿短袍子。”
常平一愕,又轻轻笑开:“是,奴婢知晓了。如此说来,云姑娘,不如常平给您梳个简单的发式,好让您清爽一些?”
云儿听了心中又开一些,觉得这常平真真是讨人喜欢!她只吹了一声口哨,便算是答应了常平。
常平忍不住抿嘴一笑,伸手细细的擦干了云儿的头发,又绾了个清爽的小纂儿便罢。
收拾干净,云儿往铜镜里看了看,只轻轻一笑,也一句谢的也没有,便翩然出了厢房。
……
船只过了荒坞,眼前大江奔流,仿佛天门为之大开的浩大开阔景象。此情此景,温岫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仍有心境一宽之感。
淮南战局如他所愿,驱赶胡虏、剪灭内贼。他的大哥温乔一战成名,楚子军一跃而成为国中中流砥柱,他该志得意满。而他确实志得意满!除了功成名就,尚且抱得美人归,怎么不是志得意满?
只是,还有些手尾!
轻烟在他身后待立,吩咐着他父亲的意思:“大公子不日班师回朝,陛下想必是有些恩赏的。老爷的意思,二公子是不是也能回金陵一趟?老爷还提及,夫人为您相看了几位小姐,希望您回去自己拿个主意……”
温岫浅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自己已介缔结姻缘的年纪,家中父母必有安排。但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云儿为难,那他就该言出必行。掂量两番,温岫清淡说道:
“平天山上的事,轻烟你一手经办,想来,你身为岫的暗卫,行事之周到细致,父亲大人也是知晓的?”
“……”,轻烟一愣,旋即知道他这位主人开始对他施压,他不敢犹豫:“属下惶恐。”
温岫又笑:“田宏是大哥的近卫,明月楼中事,大哥必知。然而大哥知晓,父亲却未必知。轻烟,你说呢?”
轻烟又是一凛,愈加恭敬的声音:“属下不敢揣测大公子行事!”
温岫两句敲打后,才吩咐道:“淮南一战后,温氏盛名愈盛,大哥身为主将,陛下必有所恩赏。反而是岫,失荆阳、丢彭城,实在无颜面见君父!”
轻烟呆了,有些着急道:“二公子!这!”
“你禀报大哥,岫只愿隐居南山间,仍做一只闲云野鹤,求大哥体恤岫那一点私心。另外,你禀报父亲大人,登高必跌重,我温氏一族有大哥,足矣。岫不欲锦上添花,议婚一事,此时不宜,请父亲大人宽慰母亲吧!”
轻烟一听,隐约明白中间的意思,不禁对他这位主人又多了两分敬意,因此恭敬称是,才另乘小舟而去。
轻烟走后,温岫才款款回头,笑着问:“云儿又淘气了,躲在那儿做什么?”
云儿从船舱中转出来,一身白纱衣,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头发,真是清水芙蓉的姿容。她嗤笑道:“谁躲了!只是我若是站在你旁边,看见你又装的人模狗样的,少不得笑话你,你在你的人跟前就装不像主人了!”
温岫轻轻摇头,伸手握着云儿:“还是这么刁钻,看出什么来了?”
云儿嘴角一挂:“是我刁钻么?明明是你一肚子刀枪,对你爹妈都不例外的!”
“可是你不识好人心!”,温岫一听云儿这样说话,就知道云儿明白了他的一番心思,却偏偏曲解他,他不禁戏谑道:“难道我在金陵娶一名女子、置一个家,另外又与你在南山同起同卧么?分明我也不愿意你为难。”
云儿听完了一阵脸红,甩开温岫的手,讥诮道:“所以我说你会装,就是没错!分明你怕你家功高盖主,怕你们的皇帝小儿记恨你们,所以故意跑到南山去的。却说的好似为了我一般!哼,这名头,我不稀罕。你要娶几个女人,随便,没有你我也能活着。”
云儿一面说,温岫一路浅笑,等云儿说完了,才附和道:“是,云儿不靠着谁也能活着。”,说罢他把云儿抱在怀里,蹭了蹭她的额头,轻轻说道:“我偏偏希望你只靠我活着,但又希望你永远不改本色……”
温岫的宽容,让云儿静默。就这样,两人站在船头,看着江河奔海的壮阔,有只属于两人的一份平静安详。
这是怎样的日子?衣食无忧、性命无虞的日子!是云儿从未体验过的安定日子!温岫小小一个亲昵的举动,已经让云儿觉得很满足很舒服,因此她伸手环抱温岫,静静的体会这种舒服满足,然后把它牢牢记在心中。
许久,云儿叹道:“日日走淮水,今日才看见它另一个样子,真宽大!”
温岫一笑:“喜欢么?”
云儿想了想,说道:“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是另一个样子罢了。我又不懂那什么诗词歌赋的,看了这样子也说不出真切的好处来。若真要说好看的景物,我也见过一些,但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温岫笑笑,这也算他与她之间的沟壑了吧!若论聪慧,云儿是个中楚翘,只是她全用在了揣测人心人意上,所以才养了这刁钻非常的脾气。日后她脱了为生计奔波的窘境,或许又是另一番样子:“好看不好看,有用无用,在人的心境。云儿,日后你用心体会,喜欢不喜欢,不急着定论,都看看另一种日子的样子,好么?”
云儿听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温岫,只是随性说道:“好呗,看看你整日里怎么装的。”
温岫哭笑不得,轻轻摇头:“云儿,你这脾气……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是了,从未问过你,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家人?”
云儿一愣,淡了淡神色,低声说:“不大记得了,大约是北边人吧。逃难的时候,我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是阿妈领着我,一路从北边逃到荒坞。阿妈不懂汉人那些活计,差点饿死。后来因为阿妈是鲜卑人,靠着一些族人的接济,又进了明月楼做些零工,才活下来的。我么,厚厚脸皮,捡些菜头菜尾的,也长了那么大。”
温岫点点头又微微凝眉:“照云儿这说法……十多年前……想必是尹天王兴起的时候。那会整个鲜卑族人,段氏、慕容氏、拓跋氏都因氐族尹天王纵横的铁蹄而遭殃,不仅北方各个胡族,就是北方的汉人,无不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云儿低了头,轻轻的声音:“你也知道的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没日没夜的躲、没日没夜的跑。只记得饿、冷、血淋淋……”
温岫双手又加了些力道:“云儿怕么?你若怕的时候,你便想想,流离失所的、痛失亲人的,不独你一人。多少汉人、胡人,在战乱之下,死了就成了荒野的白骨,他们的苦他们的委屈,都没人伸张!你活着,是你的出色之处,也是上天的恩赐。”
云儿笑笑,扬起头来:“是呢,所以我才一向说,谁也不能决我的生死,只有老天能。”
温岫听了伸出手,捧着云儿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心中有两句话轻轻回荡:云儿,你明白了,你死了活着,都没白来这一遭。而我,天上人间,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两人比较舒缓的南山生活。
温同学是个彻头彻尾的腹黑男。


、南山隐(2)

南梁纪年龙兴八年五月,淮南战役结束。
经此一役,南梁温氏温乔及其楚子军一战成名。北朝氐族霸主尹天王亲弟镇南王尹融因此折损大将乞伏国庆、乞伏国彰,并损兵五万余。此役后北朝都益侯慕容垂镇守淮水重镇荆阳,这也是尹天王此次南征唯一的斩获。而那位昙花一现的天师道天师、南梁吴地士族孙彦反迹败露而遁入水中,不见踪迹,此后天师道惨无人道的修行方法为世人唾弃。
同年,温乔获封淮广刺史,总督淮水两岸军政;温乔之叔温安爵进一等,余者温氏族子多人均获皇帝赏赐。期间温安亲子、早前的淮广刺史温岫,自战役结束后即上表为其丢失荆阳、彭城请罪。皇帝予以宽慰,但接连三次,温岫都回避举辟。
南山苍壑温长卿,果然言出必行,要携着他的云儿,回到南山中,做一对闲云野鹤。
或许前一段日子过得太过惨痛,一旦平静下来,温岫就只想让日子流淌的再慢一点。上了船之后,他没有再在云儿面前提及段明月、慕容垂,甚至没有让他的家族过多的打扰云儿。在他心里,云儿有他,他有云儿,足够了。此刻温岫最需要担心的,只是云儿一旦平静下来后,夜间仍然噩梦连连。
温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每夜不安寝的抱着云儿,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安然入睡。尽管同榻而眠,彼此又亲密无间,温岫却没有再孟浪行事,任凭云儿释放那些压抑着的恐惧,一直到云儿噩梦越来越少。
云儿大约是不大懂那些正常人们的行为规矩的,初初她也并不乐意与温岫睡在一处、抱成一团,总觉得温岫侵入了她的安全范围,叫她难受,因此常闹别扭,但温岫压根没给她机会反对。后来她噩梦缠绕,就是在六月的天气下也经常冷汗淋漓,她扛不住,吓醒了怕极也会毫不淡定的躲进温岫的怀里瑟瑟发抖。
日子久了以后,云儿也渐渐开始习惯温岫的亲昵,夜间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让温岫抱着她,只是她再也没有像在明月楼那般主动。
有时候温岫只言片语的提及那天明月楼的事情,云儿也会红着脸跳起来,甚至张嘴就咬温岫,不许他再说。那时温岫就明白,虽然给她换名字可能触动了她,但实际上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看清楚自己的心。
此时的天气渐渐炎热,而淮水的江风,把一切都吹散了,两人便在这宜人的清风中接受了彼此的存在。
到六月初的时候,小舟过了金陵,温岫却丝毫没有上岸的意思。
云儿远远看见繁华闹市、宫阙巍峨,多少有些兴奋,拉着温岫说:“那是金陵,我知道!我南来北往的见过许多市镇,要数人多热闹,还得算金陵!”
温岫一贯浅笑:“天下都市,有些风俗迥异罢了,大抵不出那些规模形象。”
云儿看见游船没有靠岸的意思,不禁惊奇:“咱们不上岸么?”,说着又想起来,金陵不就是他家么?“温高门就在岸上了,你怎么不回家看一看?”
温岫低头,就看见云儿偶尔显现的天真兴奋,一张脸蛋仿佛不然尘垢,心里不禁苦笑。回家?回家了他母亲还能放他出来?她是否知道自己刻意回避金陵乃是因为她?他的云儿如此刁钻聪慧,为何看不懂这些?还是都不去在意?
“云儿想去金陵游玩么?但这一次不行,往后吧。”
“我么?无所谓的,反正就是进了金陵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真不回家?”
“家……”,温岫浅笑着沉吟,又执起云儿的手,在茶盏里沾了些水,就在几案上写了个小篆的“家”字:“云儿知道‘家’的意思?汉字以形示意,‘家’即是草庐之下豢养的牲畜猪。”
云儿微微低头看了几案上的字,有些迷惑:“茅屋下养猪就是家?这是哪跟哪?我只问你你不回家么?”
温岫摇头:“云儿,家里养着牲畜,自给自足,不是很温馨简单么?这就是‘家’原本的意思。我的父母……只怕早已经忘记、也不得不忘记,一个家,实则很简单。”
云儿抿了抿嘴,看着温岫没有说话。温岫复又浅笑:“我不回去,因为回去了,要做许多我本不乐意做的事情。”
“你也有不乐意做的事情么?”云儿轻轻笑着,细细的白牙微微露了出来,头却偏到了一边,仿佛有些回避的样子。
“自然。实则父母也有自己的苦衷,即便疼爱我,也总有一些事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诸如出仕、诸如婚配……云儿看得明白,是不是?”
云儿嗤笑一声,没有回答。她明白么?好像挺明白的,他不希望他的家族再聚集更多的光芒,所以他把本该属于他的功劳悉数丢在身后。然而要是他对她说这一切只是因为要带她归隐南山,她却是不大相信的。她或许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但她很清楚人性之中的卑劣,即便温润如玉的温岫温高门也并不例外。
云儿看了看掌心那新鲜的疤痕,轻轻笑道:“你说你为难娶亲么?我不在乎那些。虽然我不赚钱就没饭吃,但我好歹也有吃饭的手艺在身。我和你在一处,好就在一起,不好,我便走,说不上谁对不起谁。就算那一日你要娶哪个娘们,也不干我什么事。”
温岫听了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究竟自己为她考量的一番心思都被她当成了别有用心。可一听到她说“我和你在一处,好就在一起”,他不免又觉得他觅到了一块宝贝。他的云儿,压根就没把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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