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黄玉岚说,语气还是很生硬,“三十二担优待谷我哥哥说,保上送到家,他收了。”
“今年春上,乡里又要派壮丁。”王保长接上他前边的话,继续说道,“我们保分到三个名额,和其他保一样,并冒见少派。为了这事,我去找刘春如,那刘春如说甚么?他说这回三十个壮丁,刚好每个保分三个,怎么能少派呢?要我等下回。刘春如就这样,把我的嘴巴堵住了。我咧?心里也在默神,下回就下回,下回我要盯紧些,免得再受骗。谁晓得,没过几天,乡上又送来一个名额。这回来的不是刘春如,是刘春如的手下,一个叫王松林的。他带了两个乡兵来我们要人。前前后后来了好几回。我是死活不答应,并讲出上回我们三保多派一个壮丁的事。谁晓得最后一次,我的话还冒讲完,王松林那家伙比刘春如还霸蛮,他吆喝乡兵把我大崽抓住,威胁我说:“‘王保长,加个名额你不接受,好!要得,那就是他!’话一说完,就要把我大崽带走。我也是冒得办法,只好答应再加个名额。可是,答应归答应,我不会照办。这个名额,现在还搁在一边。王松林后来又催过几回,我还是没动。心里默神,大不了我不当这个保长。
“王松林拿来的那个名额,我又去打听了一下,又是四保那个叫陶明桂的人买壮丁!这回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大崽。他大崽中签,跑了。幸亏,我没照办。要不,又受骗了!
“玉岚老弟,我本人有田有地,不缺吃,不愁穿,还会靠卖壮丁赚黑心钱?那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我不会干!你如果不信的话,你问问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再要不信,我陪你一起去四保,找那个陶明桂,他冒送一粒谷来啊!”
黄玉岚听完王保长的话,似信非信。几个乡邻也证实王保长这一次冒多派壮丁。黄玉岚说:“姓王的,我记下你今日说的话。我找陶明桂去,如果你的话不实?我的匣子枪是不认得人的!到时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就这样,黄玉岚当天早早地吃过晚饭,风风火火来到朱家湾,一路打听到陶明桂的家,要找他讨还这笔账。
听完黄玉岚叙述的话,陶明桂呆了,傻了,身子瘫倒在地上。
天勤和庆福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应花又端来水,让爹喝了一口。陶明桂这才清醒些。他对黄玉岚说:“后生伢,我这里也是一肚子苦水,冒处倒啊!这天杀的抽壮丁,抽得我家就剩下几个人。不,人也不齐了,我大崽德伢也中了壮丁,逃出去,回来时九死一生。如今,命也丢了。昨天才把他送上山的……”
“当初要依我的话,壮丁不出,谷也不出,”庆福两眼一瞪,打断陶明桂的话,“如今,两条牛冒了,犁耙、扮桶也冒了,哥哥还丢了命。”
“那时也是冒办法啊!”陶明桂摇摇头。
庆福心中的火如火山爆发般地喷出来,手指着陶明桂喊道:“爹,你真不清白,我的话你不听,偏要听那个汤丙奎的鬼话!不但害了我们一家,如今还害了眼前这位黄大哥!”
“庆福,你的话不对,黄大哥不是爸害的,”天勤把坐班房时琢磨出来的道理说出来,“是汤丙奎和刘春如他们,还有就是如今这世道。”
庆福不吭声了,转身进里屋,又摸出那把铡刀来,对黄玉岚喊道:“黄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事情都是汤丙奎和那刘春如干的,走!找他们拼命去!”
第四十一章 野鸡冲的枪声(一)
夜深了,朱家湾静悄悄的。“陶张飞”庆福一声喊,打破了朱家湾的宁静。
大家又一起劝住庆福。天勤见黄玉岚脸上还有不解的神色,就把汤丙奎如何抽壮丁,害得岳父家倾家荡产的事,前前后后对黄玉岚说出来。
黄玉岚听完天勤的话,双腿向陶明桂跟前一跪,一个头磕到地上,说:“我只晓得我苦,原来你比我还苦啊!我今夜来讨账,是找错人啦。我向你赔罪!”
翌日晚上,皎洁的月光向山乡大地泻下银色的光辉。
陶明桂家的晒谷禾场里。还不到扮禾的时候,禾场里空荡荡的。
禾场旁边有两棵高大的冬青树,向禾场里投下了蒙蒙胧胧的暗影。南风吹来,树枝摇曳着,月光也似乎跟着晃动起来。
禾场的暗影里立着一个人,他是庆福。他身穿一件白粗布做的无袖衬衣,青裤子。手上还是拿着先天从铡刀架上取下的铡刀。两手握着刀柄,刀头立在地上,叉开两腿站立着。他在等一个人,就是先天晚上来他家讨账的黄玉岚。
黄玉岚来到庆福跟前,庆福吃了一惊,这是谁?身穿一身半旧的黄军装,腰扎宽皮带,脚裹绑腿,匣子枪插在腰间,枪把上的红绸布格外打眼。黄玉岚看到庆福,打招呼道:“庆福,等急了吧?”
“嗯,”庆福听声音晓得是黄玉岚,“你要不吭声,我还真不敢和你相认呢。”
“穿上这身皮,是用来对付汤丙奎的,”黄玉岚说,“感情把你吓着了?”
“那倒冒,”庆福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走吧?”
“走!”
说走就走。庆福领着黄玉岚翻过朱家湾前头的小山头,往野鸡冲方向而去。二人一边走,一边悄悄地商量着。
夜,很静,没有声响,只有不时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汤丙奎这日特别勤快,从陶明桂家里牵来的那条黄牛婆,在天黑后生下一头小牛崽。临睡觉前,他还不忘记提起马灯去牛栏里看看。摸摸小牛的脊背,又摸摸黄牛婆的屁股,心里不由得乐滋滋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抽两次壮丁,不花一个钱;就得了两头牛。不,是三条!这是多好的事啊!还好,我把刘春如的那份从保上的账上开出了,要不然就没有这么多!”
夜,已经静下来。汤丙奎刚刚入睡。就在这时,大门上却不知哪个在使劲地擂门。
“咚,咚,咚”急促的声音把汤丙奎从床上催起。难道是刘乡队长有急事找我?这么晚了,有甚么急事呢?汤丙奎有些纳闷。他赶忙披上衣服,一边朝外走,一边大声问道:“谁啊?”
“汤保长!”庆福故意捏着鼻子,和和气气地喊道,“快起来!有位老总找你。”
“甚么事啊?这么晚了,还有哪位老总找我?”汤丙奎回道。
门外的庆福催道:“你快点,这位老总从苏北来的,有公事找你。”
“好,”汤丙奎点好灯,手忙脚乱地去开大门。一边开门一边嚷,“快请进,快请进。”
一个身穿黄军衣,腰扎军用皮带的军人走进来,匣子枪顶在汤丙奎的太阳穴上。汤丙奎被这一下给惊呆了。此时,站在一旁的庆福,故意委屈地对汤丙奎说:“汤保长,我也冒办法。其实;我是不情愿来的,可这位老总不答应,非要我领他来,说是要和你算一笔账,你可不要怪我啊!”
“好,不怪你,”汤丙奎无奈地说。
“他,”庆福按照和黄玉岚商量的办法,先装局外人,向汤丙奎介绍说,“就是去年我爹出了六十四担谷买的那个壮丁。他现在可是在国军的队伍中当副官。”
“啊?”汤丙奎大吃一惊,脸上很快地变了颜色。
“可他,一粒谷都冒得到。”庆福又按照两人商量的话,继续说道,“天断黑时,他到我家来要谷。我冒办法,只好领他来找你。你们两个当面,锣对锣,鼓对鼓,把话讲清楚。我爹买壮丁,一条水牛牯子顶六十四担谷,和你可是两清的。”
“老总,”汤丙奎眼珠子转了两下,心里很快就冷静下来,“老总,请把枪收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黄玉岚抬起右腿,一脚踹在汤丙奎的膝盖上,汤丙奎“噗嗵”一声跪在地上。黄玉岚大声道:“姓汤的,我今日来,是来讨账的!”
汤丙奎嘴里倒抽着凉气,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位杀气腾腾的“老总”,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晓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赶忙强忍疼痛,连声说道:“好说,好说。这位老总,账我都认,我还就是。”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黄玉岚冷笑一声,“只怕你还不起!”
“还得起,还得起。”汤丙奎连忙应承道,“不就是六十四担谷吗?我按官价折成大洋,今晚就给老总清好!”
“这只是头一笔账!”黄玉岚说着,来到汤丙奎的后边,冷不丁地飞起右脚,重重地踢在汤丙奎的屁股上。汤丙奎在地上滚了两滚。还冒等汤丙奎喊声痛,黄玉岚怒吼道,“你还欠老子一条人命!我堂客的命!妈的个巴子!”
“啊?”汤丙奎本来就让黄玉岚这两下踢得是疼痛难忍。打从娘胎里出来,他就从冒这样痛过。他本以为大不了还六十四担谷就是,可听了黄玉岚的话后,吓得尿都出来了。
银凤闻声赶出房来。汤九老倌和他那十岁的孙子汤鹏飞,也从后间屋里跑出来,来到堂屋。汤九老倌一见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银凤此时也跟进堂屋,第一眼就看见黄玉岚手中的那把匣子枪,吓得话都说不出来。那十岁的汤鹏飞,更是吓得直往汤九老倌的身后躲。
黄玉岚的脚一下接一下地踢在汤丙奎的身上,汤丙奎痛得杀猪般地嚎叫:“老总,饶命啊!饶命啊!”
第四十二章 野鸡冲的枪声(二)
银凤最先清醒过来,就“嗵”地一声;跪在黄玉岚的跟前,拉着黄玉岚的裤腿说道:“这位老总,我求求你,你饶了他吧。”
已经懂事的汤鹏飞,也跟着在银凤的身旁跪下来,求老总饶过他爹。
“你作孽太多,自作自受!。”汤九老倌似乎什么都清楚了。他先是骂汤丙奎几句后,又劝黄玉岚说,“老总,你消消气。你堂客是怎么回事,讨人命也得把话讲清楚吧。”
“还有甚么不清楚的?”黄玉岚不耐烦地说,顺势一脚摔开哭哭啼啼的银凤,接着说道,“他用签筒害得陶明桂中壮丁,再劝陶明桂卖牛买壮丁。他伙同刘春如私吞六十四担谷,把壮丁派给三保;三保抽了我的壮丁,我堂客冒想通,急疯了,死了。你说,这条命该不该他来还?”
“啊?”汤九老倌听完这番话,又气又惊。气的是这个不肖子,竟然干出这等没良心的事!惊的是只怕这个不肖子真要给人家偿命了!
“该的,该的,”汤丙奎嘴巴里承认着,心里却默神起为自己开脱的主意来。
“那好,走!”黄玉岚吼道,“到我堂客坟上去!”
“啊?这位老总,你光要我顶命,这就冤死我了!还有那乡队长刘春如的份呀!要不是他逼我这样做,我一个小小的保长,哪有这么大的胆啊?”汤丙奎急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狡辩道,“要算顶命的话,头一个就是那刘春如!这壮丁是他派到三保去的。我也冒那本事去派。除了他刘春如,再冒得第二个了!他刘春如要是不往三保加派壮丁名额,壮丁也不会抽到老总你的头上呀?”
“这,这?”黄玉岚一时被汤丙奎的话给糊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的庆福,见黄玉岚就要上汤丙奎的当,也顾不上装什么局外人了。他冲上去指着汤丙奎的鼻子;骂道:“祸根就是你汤丙奎,我家的牛如今还在你的牛栏里。你和那刘春如是一路货色,狼狈为奸!你莫想狡辩!”
“对!”黄玉岚猛醒过来,“坏缸的酒药子就是你!”
“……”汤丙奎冒话说了。
“你不设圈套让陶明桂抽壮丁签,怎么会轮到我去当壮丁?”黄玉岚斩钉截铁地说,抬腿又是一脚,把汤丙奎踢得往后一仰,半天也爬不起来。庆福转身跑到门外,抓住他事先藏在门外的铡刀,又飞快地转身跑进来,用刀头指着汤丙奎道:“姓汤的,你还要给我哥哥德福顶命!要不是你,他也不会死!”
银凤见状爬起来,想也冒想,就朝汤丙奎扑过去,她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汤丙奎。不料,此时黄玉岚重重一踹,正好踹在银凤的大腿上,把她踹倒在汤丙奎的身上。十岁的汤鹏飞也跑过来,紧紧地抱着妈妈,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黄玉岚,小嘴里喊道:“不要打我妈妈,你这个坏蛋!”
“妈的个巴子!你这小兔崽子!”黄玉岚气红了眼,上前提起汤鹏飞,朝旁边一摔。汤鹏飞大声嚎哭起来。披头散发的银凤见状扑上来,抱着黄玉岚的腿又哭又喊,如同疯子一般。而汤丙奎咧?他胆怯地缩在银凤的身后,眼睛四处寻找机会,一心只想着如何逃跑。
“等一下!”汤九老倌一声大喝,一边抱起孙子,一边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伤害我的孙子。”
“你心痛你的孙子?我那两岁的崽咧?”黄玉岚狠狠地瞪了汤九老倌一眼,用枪指着汤丙奎继续说道,“如今成了没娘的孩子!”
野鸡冲的邻居们也闻讯赶来。这些人都是汤姓本家人。有来帮忙劝架的,也有来看热闹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讲得黄玉岚没了主意,张着嘴直喘粗气。庆福气得火烧眉毛,开口骂道:“你们姓汤的冒一个好人!汤丙奎抓我爹的壮丁,抢我家的牛时,怎么冒看到你们站出来讲句公道话?”
大家被庆福骂得不吭声了。黄玉岚一楞神,发现汤丙奎不见了。原来,汤丙奎趁大家七嘴八舌的时候,偷偷地溜出了大门。
“妈的个巴子!”黄玉岚两手左右一拔拉,分开众人,追出大门。门外漆黑一片,哪有汤丙奎的半点踪影。黄玉岚一定神,朝脚步声的方向挥起匣子枪:“呯,呯,”
只听两声清脆的枪响。
这两枪,有一枪正好打在汤丙奎的屁股上,可惜没伤着骨头。汤丙奎什么也顾不上,摸着黑,一瘸一拐地向前逃跑,窜进山上的树丛中躲起来。
脚步声远了,黄玉岚气得一跺脚,对着众人骂道:“关你们卵事!哪个再放屁,老子嘣了他!”
“滚!”庆福见汤丙奎跑了,举起手中的铡刀,对着众人逼了上去,嘴里吼道,“哪个不滚蛋,我劈了他!”
见激怒了两个“张飞”,众人赶紧溜走。黄玉岚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在这里等!”
“汤丙奎这杂种,害得我家倾家荡产,我哥哥还送了命!”庆福气得两眼血红,嘴里骂道。
“害得我家破人亡!”黄玉岚一句话,自己提醒了自己,伸手抓住银凤的胳膊,“你男人害得我堂客丢了命,我只好向你讨命了!”
银凤被黄玉岚扯着胳膊,拖出大门。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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