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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凤被黄玉岚扯着胳膊,拖出大门。银凤哭得呼天喊地,汤丙奎躲在山里听到了,却不敢出来。只有汤九老倌拉着汤鹏飞追出门,拦住黄玉岚。
“我崽坏事做绝,你打死他,我不怨你!可我那媳妇从冒做过半点坏事!”汤九老倌紧紧地盯着黄玉岚说道,“你这样做,在我看来,跟我那崽冒么子区别!”
“她冒做坏事?”黄玉岚大声道,“那我就让她做好事,让她给我看孩子!让她给我哥哥做老婆!”
“不行!都不行!”汤九老倌坚决地说。
“这不行!那也不行!冒话讲了,还是给我堂客顶命!”黄玉岚吼道。
“老总,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媳妇。她是外姓人,你要顶命,你就抓我姓汤的去顶!”汤九老倌一把抓住黄玉岚的胳膊说。
第四十三章 野鸡冲的枪声(三)
“好!这就怪不得我!”黄玉岚很干脆地松开了银凤,反手抓住汤九老倌的胳膊。
汤九老倌对黄玉岚说:“等等,我的崽跟着刘春如学坏,对你不住!我箱子里还有十块大洋,等我拿来给你。虽然够不上买壮丁的钱,可我,也只有这些了!”
汤九老倌进屋去拿钱,庆福对黄玉岚说:“我们不该跟他们啰嗦。要不然,姓汤的也跑不脱!”
“就是的!”黄玉岚也不甘心,懊恼地说,“都怪我没注意,白白地让他给跑了!”
汤九老倌很快就拿出钱来,交给黄玉岚,就跟黄玉岚走。银凤追上来,死活都不肯让他走。汤九老倌含泪对银凤说:“你回去吧,带好鹏飞就行了。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我看得出来,老总也是个好人。我不会有事的。”
再说汤丙奎趁人多嘴杂的一瞬间,溜出大门,像条丧家犬似地朝黑暗里狂奔!身后两声枪响,屁股蛋子上一动,突然疼痛起来。可是,他甚么也顾不上,脚步更快,向路边的山坡上冲去。杂树枝拍打在他的腿上、手上、脸上、眼睛上,他连摸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一头钻进密实的树丛中,蹲下来。
刚刚蹲下来,屁股蛋子上突然痛得厉害起来,半截短裤已经和屁股粘在一起。他用手一摸,手掌上粘粘糊糊的。是血!汤丙奎大吃一惊。这时,他才明白,自己被子弹打着了。
“唉哟——”他痛得难忍,发出一声呻吟。但,他很快就明白下来,得忍住。马上咬紧牙关,右手使劲地按在痛处……
一阵淋漓的冷汗过后,汤丙奎这才缓了一口气。此时,家那边嘈杂的话语声不时传来,他心里又恨又怕。他不停地告诫自己,得忍住,得忍住,千万不能弄出一丁点声响。命要紧啊!只要保住性命,甚么都好办。只要留得我汤丙奎这条命在,没有报不了的仇,没有解不了的恨!
突然,银凤呼天喊地的哭喊声传来,触动了汤丙奎的心。怎么?他要对我的堂客下手?她会有危险吗?细细一默神:管她的,先管我自己要紧!
对!自己的命要紧。汤丙奎索性什么也不管了,什么声音也不听了,什么事也不想了。两眼一闭,侧身向树丛中一靠。这一靠不打紧,屁股上疼痛难忍。他失声喊道:“唉哟!我的妈呀!”
终于,家里那边安静下来。是不是讨账的人走了?汤丙奎希望是这样。可又无法证实呀!要不要出去打探打探?不行,不能去!万一讨账的人冒走,在什么地方守株待免,我去了,不是送肉上案板吗?
又过了好长一会时间,家那边一点动静也听不见,灯光也没有了。汤丙奎这才放心地移出树丛,一步一步向家移去。快到门前禾塘时,他实在熬不住,眼睛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银凤……”汤丙奎可怜巴巴的声音送进屋里。
刚刚哄汤鹏飞入睡,银凤听出是汤丙奎的声音,没敢点灯,就开门出来了,站在阶基上小声地问道:“是你吗?”
“是我。”汤丙奎的声调都变了,话中带着哭泣声,“快,快来帮我一把。”
银凤进去把鹏飞喊醒,娘崽一起把汤丙奎扶进门。汤丙奎问道:“那个人走了吗?”
“走啦。”银凤把汤丙奎扶到竹床上趴下,说道,“爹也被他们抓走啦!”
“啊—?”汤丙奎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问道,“爹怎么被他们抓走啦?”
银凤哭泣着说:“给他堂客顶命……”
“你就没拦?”汤丙奎打断银凤的话,问道。
“怎么拦?他是要我去顶命!”银凤哭着诉说起来,“爹拦住他,说是要替我去。”
“你真混帐!”汤丙奎骂起来,骂时右手往身上一拍,谁晓得手拍到自己的屁股上,痛得他失声喊道,“唉哟——!”
“你才混账哩!”银凤也火了,哭起来,“事情都是你惹起来的!”
“算啦,不讲这些啦,”汤丙奎一边摇手,一边又埋怨说,“连我你也不管,也不来寻我?”
“我怎么管?我上哪里去寻你?”银凤委屈地反问汤丙奎,“我一个女人家,黑灯瞎火的……”
“爹,你不要再埋怨娘啦。”在一旁站着的汤鹏飞说道,“你只晓得关心你自己,也不管公公,公公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害了公公,害了妈妈,也害了我!都是你做的好事!”
“臭小子,你给我闭嘴!我再不对,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汤丙奎火了,骂汤鹏飞道。谁知声调一提高,屁股上又痛起来,“唉哟—!”
“痛?痛得好!”汤鹏飞赌气进房去了,边走边嘟啷着说,“怪不得公公咒你,要遭红炮子穿身。这回咧?应了吧?”
汤丙奎屁股是越痛越厉害,痛得浑身直打哆嗦,也顾不上教训儿子。他对堂客说:“银凤,快—!到隔壁叫两个人来,送我看郎中去!”
银凤没吭声,不声不响地出门去了。好长一会时间,才找来汤丙奎的本家堂兄汤丙富。汤丙富看不惯汤丙奎平日里的作为,只淡淡地对汤丙奎说:“丙奎,其他邻家都喊不开门。我一个人也不好抬,还是等天亮后再做打算。”
“唉哟—!”汤丙奎痛得忍不住,一边呻吟,一边央求汤丙富道,“富哥,你再帮我叫个人,野鸡冲都是我汤姓自家人。平日,就不要我帮忙?”
汤丙富冒好气地道:“那样的话,你也莫讲啦!昨晚上,要不是我们这些人来,只怕你早就躺在地上没命啦!在这时候,谁也不会来趟这路浑水。你还是忍忍吧。”
汤丙奎没法,只好不吱声。等吧,等天亮吧,唉哟……
汤丙富见是这样,说:“我也回去闭闭眼睛。天亮后,我再来。”
汤丙奎无可奈何地看着汤丙富出门走了,心里有气,又冒办法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真还搭帮汤姓的本家人。那丘八也真凶,他是怎么晓得这些事的?对!一定是陶家庆伢做的鬼!日后,看我怎么收拾他!唉哟……
第四十四章 夜闯牛粪塘(一)
弯弯的半圆月悬挂在高高的夜空。深蓝的天空,闪亮的星星像一颗颗宝石,缀在顶空的天幕上。从野鸡冲出来的路上,黄玉岚一直闷闷不乐。刚才,汤九老倌对银凤说的话,对黄玉岚触动很大。冤家对头是汤丙奎!带着这么个老倌子回去,真能拿他给堂客顶命?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三人轻轻的脚步声。从山路两旁杂树丛中,偶尔也发出一点点声响。但,很快就消失。
“唉_!”黄玉岚突然长叹一声。听得出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冒说不出来。
庆福咧?他也在默神:黄大哥这不是冒事找事?真能杀了他汤九老倌?下得了手?带到家里,还得一日三餐用饭供着。
汤九老倌走在两个人的中间,他什么话也不讲。心里却不平静,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搞不清楚,前面的这位老总,会拿他怎么样?也猜不出身后的庆伢,会怎么样对他?但,有一点他却很清楚:前面的老总和身后的庆伢,是特别恨自己的崽汤丙奎的。他们再怎么对待自己也不为过。要怨?也只能怨自己的崽。
在快到朱家湾的时候,庆福小声地对黄玉岚说:“黄大哥,带个老倌子回去,不是个事呀?”
“这事冒搞好。”黄玉岚说,“我也正默神这个事。”
“那你就交给我吧;”庆福说,“我有办法!”
“好!”黄玉岚快人快语。
“汤九老倌呃,”庆福提高嗓门,不客气地喊汤九老倌道,“看看你的崽做的那些缺德事,杀了你也不解恨!不过,你是你,汤丙奎是汤丙奎。一人做恶一人当!我刚才给老总讲了情,想要救你一命!但,你要听我的。”
“你说说看,”汤九老倌看着黑暗中的庆福,说。
“汤丙奎私吞买壮丁的六十四担谷,”庆福一字一句的说,“十块大洋是不够的,日后你得给他补足!”
“能行!”
“汤丙奎抽我爹的壮丁,这事做得缺德不缺德?”
“丧尽天良!庆伢,你有话尽管说;你哥去了,要我顶命都成!”
“我要你也当壮丁!结果怎么样?就看你的命了!”
“那就听天由命吧!”
“我把你送到乡公所去,”庆福灵机一动,对汤九老倌说。
“……”汤九老倌默默神,愿意替崽赎罪。随即点点头,“由你吧!”
庆福叫汤九老倌在一边等着。走到黄玉岚跟前,把自己要报复汤丙奎的想法,全说给黄玉岚听,他邀黄玉岚和自己一起去牛粪塘。刘春如和乡兵们都有枪,不是自己怕死,只是想到黄玉岚有把匣子枪,万一碰上刘春如,正好一枪嘣掉他报仇!黄玉岚听得明白,很赞成庆福的话。于是,三人一起往牛粪塘方向走去。
汤九老倌最害怕坐班房。他认为坐班房是最丢人的事,自己一生清清白白,从不干那些犯法的事。刘春如每次都以坐班房来吓唬他。他每次都输。冒想到这回,他为崽赎罪,被庆福把他当做壮丁往乡公所送。结果,他真的坐了班房!
快到乡公所的时候,庆福叫汤九老倌停下,上去脱下汤九老倌的蓝布衬衣,蒙在汤九老倌的头上。并用那袖子在脖子上打了一个结,直露出两个眼睛和鼻子。然后,又用麻绳把汤九老倌的胳膊捆在光脊背上,装模作样地来个五花大绑。
汤九老倌任凭庆福摆布。只是在捆麻绳时提醒道:“庆伢,捆松点,行吗?”
“你放心,不会捆死你的!”庆福答应说,“到乡公所时,你可要少讲话。不然,我就要堵你的嘴了!”
三个人来到乡公所后院门前,黄玉岚按庆福的主意,走到暗处。庆福用拳头擂开了大门:“开门!开门!”
“谁呀?”门里有了动静,传出来一声问话,“有么事?”
“送壮丁的!”庆福嚷道。
“都快四更天了,”门内的话音带着埋怨的口气。但,还是开了门。一个四十上下的乡兵,出现在门口,问道,“几名壮丁?”
“一个!”庆福回答说,“我是四保的,汤保长让我送来的!”
“好吧,”乡兵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回走。来到班房门前,打开门,“这地方现在空着,让他在里边先呆呆吧!”
庆福二话没说,把汤九老倌推进班房。同时,解开绳索。汤九老倌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关进了班房。铁门“哐啷”一声,被关上了。乡兵在铁门上上了锁。
庆福问:“乡队长咧?他在不在?”
“冒在,”乡兵打着哈欠说。说完,就要转身进门,继续睡他的觉去。
“慢着,”庆福伸手拉住他,“乡队长不在,我来送壮丁,不是白来了吗?”
“怎么会白来呢?”乡兵当然听不懂庆福的话,有点不耐烦,嘟嘟啷啷地说,“人都关进班房,还怕他跑了不成?”
“得给我打个收条,”庆福又嚷道,“这是汤保长走前交待的!”
“收条?少不了你的!”乡兵走进左厢房,点亮灯,不一会功夫,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出来,递到庆福手中。不耐烦地摆着手说,“快走吧!难得今夜清静,我还要睡觉哩!”
庆福冒话说了,只好出了院门。听到关门声后,黄玉岚走上来,庆福惋惜地说道:“黄大哥,今晚是白来啦!”
“怎么?那个刘春如不在?他会上哪里去呢?”黄玉岚也有点不甘心,“那就让他多活几天吧!妈的个巴子!”
“看样子乡兵冒几个人在家,”庆福默默神说,“院子里清静得很……”
“原来是这样?”黄玉岚打断庆福的话,“陶家兄弟,我们何不给刘春如一点颜色看看!”
庆福听罢黄玉岚的主意,立即表示赞同!黄玉岚走上前,拳头擂在门上。
“咚咚咚!”
第四十五章 夜闯牛粪塘(二)
“又是那个?”还是刚才那个开门的乡兵,在里面问,“这样的日子,还叫人睏不睏觉?”
“妈的个巴子!”黄玉岚吼叫道,“老子在前方卖命!后方的壮丁送不上去,老子是来催壮丁的!”
“刚才送壮丁,现在又来一个催壮丁?”院内的乡兵一楞,“壮丁齐了,我们会送去的!何必劳你的大驾。再说,乡队长不在家,去三保抓壮丁去啦!”
“先开开门再说,”黄玉岚不耐烦了,“你啰啰嗦嗦做甚么?再不开门,老子一脚踹开它!”
“好好!”乡兵见场合不对,连声答应。
门开了。黄玉岚上去,照准乡兵就是两记耳光,骂道:“不教训你一下!能让你长点记性?”
“对不起,老总!”乡兵手摸着脸,可怜巴巴地说,“有什么吩咐?”
黄玉岚扬起匣子枪,命令道:“快去叫乡队里的乡兵,全体集合!老子要训话!”
“老总,”乡兵上前小声地说,“乡兵都随乡队长去三保了;那边出了一点事,保长差点丢了命……”
“还有多少人在这里?”黄玉岚打断乡兵的话问道。
“四个!”乡兵回答说。
“都给老子叫出来!集合!”黄玉岚又一次发出命令。
“好的!好的!”
四个乡兵列成一队,站好了!面朝着黄玉岚,庆福站在黄玉岚的身后看热闹。黄玉岚问道:“你们的枪?”
“在屋里!”还是那个开门的乡兵回答着说。
“拿出来!”黄玉岚继续命令道。
枪都拿出来了,乡兵们持枪站成一排。
“像你们这样,要在前线,早就被缴械!”黄玉岚上去,把四支枪一一抓过来,丢给庆福。
“把班房门打开!”黄玉岚发出第四次命令了。
班房的铁门打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