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和兰茨装作一起出门,守在门口偷偷从门镜里面看(门镜被兰茨改装了一下,方向掉了个个)。结果他和管家闹,要爸爸妈妈,说的是清晰流利的德语。管家不理他那套,就是淡定地说爸爸妈妈出门去了。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坐下拿起剪刀剪纸,小手灵巧到不行,一会儿雪花一会儿小人,安安静静自得其乐。一会儿中午了,他饿了,冲管家要吃的,问什么时候开饭。说真的他的德语发音比我还强些。管家做的饭我确实不敢恭维,但是她年纪大了,我们也不能因此怪她,再说我自己做饭也挺好。不过他很乖觉地把管家做出来的糊状物吃了个精光,连盘子都用面包擦了个干净,手小小的,看得人都有点心疼。
他哪里是不懂事,他根本就是个人精!
我就说,寄人篱下七年,知道别人不是自己的爸爸妈妈都知道来找我们,怎么到了家里这么任性这么能闹。其实小孩子是最聪明最敏感的,他知道谁在乎他谁不在乎他,他知道他惹祸了我们舍不得教训他,所以越发地放肆。
我和兰茨对视无奈,我扑进他怀里感叹:“你说我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混世魔王啊!”
兰茨拍拍我安慰道:“没事的,小孩子小的时候淘气,长大了才有出息。我小的时候更淘气,我妈妈都拿我没办法……”
还有这事?
我看了看兰茨,想象着他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说:“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子?”
我想想说:“我小时候挺听话的,三岁就会背七八十首唐诗。”
对!背唐诗!丫丫的,我就教这小魔头学中文!
中文是兰茨和西尔维一大一小一起学,我号召西尔维和爸爸比赛。果真男孩子都有好强的一面,而正处在头脑发育黄金时期的西尔维确实学得比兰茨快,还经常笑话他爸爸舌头打结。这次无奈的成了兰茨,但是也没什么好办法,就只能这么和他耗。后来我就告诉西尔维:这一下午背会这两首诗今天晚上就是我做饭,背会一首就是管家做饭,一首都没背会就是他爸爸做。他连忙聚精会神去背了,我和兰茨才得以腾出时间工作。耗在这小魔头身上的时间可真是不少!
后来兰茨终于又找到了一分工作,去给另一个邻居家的小姑娘做家庭教师,教钢琴。我看那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是看兰茨的眼神不太对,就天天带西尔维去接兰茨。兰茨照常见了我要吻一个,结果小姑娘的眼神明显暗淡了许多。我们有的时候来得早了,就在门口等。谁知道西尔维听到了钢琴声立刻就安静了,水蓝的眼睛里都是憧憬。
兰茨也发现了西尔维的音乐天赋。歌曲哼一遍他就能记住,嗓音好听到让人说不出话来。我们暂时没钱租太大的房子,好放得下钢琴,所以我们的钢琴放在地窖里,都有点走音了。最后我们一狠心,离开了物价高房价高的柏林,搬到了南部的一个小镇。
我们虽然穷,东西却很多,而且大多数不能扔,所以搬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孟母三迁的苦心,我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搬到那里之后,兰茨给西尔维做了一个树屋,西尔维喜欢到不行,非要晚上睡在里面。其实那么小的孩子住在那么高的地方我有点不放心,可是兰茨说,男孩子野一点没什么不好,屋子上了锁他掉不下来。西尔维住进树屋的时候兰茨还吓唬他,说他要是这一晚上发出什么动静说明他不适合住在里面,我们就把他揪出来再也不让他去住。
我觉得我明白兰茨这么安排的原因。当天晚上他就身体力行验证了我的猜测。这一晚上我们终于不再顾及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世小魔头,好好享受了一下,西尔维也确实在树屋里面很老实,没冒出来打搅。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我们很珍惜,所以就折腾得晚了一点,所以第二天早上就都有点起不来,所以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但是,阳光?昨晚我们分明把门窗都关好了,锁得严严实实,窗帘都恨不得粘在墙上,怎么还会有阳光照进来?
我闭上眼睛,搂紧兰茨,自欺欺人地想,幻觉,肯定是幻觉。
结果西尔维天真无邪的声音从高处传了进来:“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起床啊?”
兰茨把被子向上拉了拉,原来只是盖到我的胸脯,现在盖住了我的脖子,然后说:“西尔维,你把瓦片盖上,爸爸妈妈现在要穿衣服。”
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
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我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看见屋顶正对着我们,正是西尔维阳光灿烂的小脸。
他是不是受到了我的启发,因为我说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就真的上来揭瓦了?
我教他中文干嘛呢!
还是兰茨机灵:“西尔维,你快去看看昨天抓回来的金鱼,一夜没有喂它们,是不是都饿死了。”
西尔维终于被这个吸引,跑去看金鱼了。
我长出一口气,爬出来火速穿衣服,现在在自己家里比在战场上还没有安全感,这个小魔头根本就无孔不入。兰茨安慰我:“没事的,他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们盖着被子呢。”
我抹了一把眼泪,指了指地上丢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可是这些都看见了怎么办?”
兰茨翻了翻眼睛,也叹了口气。
埃尔文
对于我来说,拿到美国签证不容易,毕竟我还“身患重病”,需要“静养”,而且身份总是让我受到更多的刁难和盘查。最后我们不得不操起老本行再伪造了身份证件,化装改扮之后去了美国。美国人的电报密码换了,南这次破译不了了,但是办法总是有的。我们偷偷溜进美国人的档案馆翻阅了他们的资料,知道被改名叫迈克˙强尼,送去了一家孤儿院。
孤儿院说埃尔文已经被一对老夫妇领养了,在加利福尼亚。
加利福尼亚,又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
我们带着一捧鲜花出现在那家门口,没有化装,希望埃尔文看到我们之后也可以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谁知刚刚敲开门就碰了壁,我们问开门的老头一个叫做迈克的小男孩是不是住在这里,他看了看我们的长相,直接说:“不,我根本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地表示,他认识埃尔文,或者说埃尔文就是在他家里,然后他认出来我们就是埃尔文的亲生父母,而他并不想我们和埃尔文相认,甚至不愿意我们见他。
我和南对视一秒,然后再次敲响了他们的大门。这次开门的是一个老女人,没等我们开口她就说:“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谁,如果你们再骚扰我们,我们就报警。迈克是我们的孩子,谁也不能抢走!你们这么年轻,你们想要孩子还可以再生,为什么还要来抢我们的迈克呢?迈克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我会报告警察说你们拐带儿童,总之你们别想见到他!”
说完又是用力摔上门。
我再次上去敲门,可是这次没有人来打开。我在外面说:“我们夫妻俩都是特工出身,敲门是出于礼貌,可是你们不开门,我们还是有办法把门打开的。”
半分钟以后门终于打开了,老夫妻两个都站在门口对我们怒目而视,我们不顾阻挠走了进去,可是我感觉得到,南又在颤抖。
我搂着她的肩膀,吻吻她,安慰她。
这家并不穷,至少比我们俩强。豪华漂亮的小别墅,整齐的草坪,明亮宽敞的起居室。老夫妻两个看着我们,如临大敌。南流着泪说:“这并不是我们来抢走你们的孩子。埃尔文,就是你们说的迈克,本来就是我们的孩子。并不是我们要抛弃他的,是你们美国军方做主把他抢走的。他被带走的时候才两个月大,还没断奶。我求他们不要把他带走,可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
老头说:“你不要胡说了!迈克是孤儿,父母都在战争中死去了。我们美国军方把他带来是为了保护他。孤儿院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不会听你们信口雌黄的!”
我冷冷看着老头,说:“希望你对我的妻子礼貌一点,先生,美国人的素质并不算高,但是你犯不着一再提醒我们这一点。还有就是不要以为你口袋里有一把枪我们就怕你,我在战场上驰骋的时候你恐怕还一直在农场上和鸡鸭鹅打交道,我妻子做狙击手的时候你们可能已经退休回来养老了。我们希望和平地和你们谈,不代表我们没有不和平的实力。埃尔文到底是谁的孩子不是一目了然吗?其实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你们就知道了。你们只不过是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试图霸占一个不属于你们的孩子罢了!”
南还是善良的,说:“孤儿院里面有很多孩子,你们可以去再领养一个。对你们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是对我们来说不一样。埃尔文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身上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液。他还有个哥哥,一个人很孤单,如果能和他团聚一定也很高兴。你们就不能放埃尔文和我们走吗?离开他的每时每刻我们都在想念他……”
老妇人看起来有些松动,但是老头抓住了不该抓住的字眼:“你是军人?你那口音掩饰得很好,但是还是听得出来是德国人。德国军人?纳粹!如果你们敢带走埃尔文,我立刻打911;说有一个战犯来到了美国,就在加利福尼亚,还拐带我们的养子。我说到做到!”
谈话彻底崩盘,我们不欢而散。离开的时候南一直流泪,依旧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好像生怕我放开她。我怎么会舍得放开她。我紧紧抱着她,不停吻她。
我们本来试图和平地带走埃尔文,也许上一次遇见贝尼托的经历太过顺利,贝尼托太过讲道理,我们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甚至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我很后悔出言威胁那个老头,可是南说那不是我的错,迟早要暴露的,他们既然是铁了心不肯让我们带走埃尔文,总会说到911。
也许我就是太听不得任何人对我的南说一句重话了吧。我现在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情报头子了。
第二天我们背着那对老夫妻偷偷去看埃尔文。埃尔文穿着洁白的新衬衫,和其他美国孩子在原野上奔跑玩耍。他和西尔维长得不一样,但是也像我又像她。埃尔文聪明机灵而又懂事,不像他调皮捣蛋的哥哥。到了黄昏,自动自发就回家吃饭,弄脏了衬衫会和那对老夫妻说对不起。老太太看见他的时候满脸褶子都笑出了花来。虽然只是远远看着,我们却可以感觉得到,这对老夫妻非常疼爱他,非常喜欢他。埃尔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我们的方向。我感觉得到南是那么想冲出去和他相认,可是最终没有,埃尔文最终什么都没有看到,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南清丽的面容上面,那双眼睛盛满了美丽的哀伤,盛满了思念和苦难。她把头颅深深埋在我的怀抱里,无声哭泣。我抚摸着她纤细的后背,觉得风大一点就会把她吹走,于是将她抱得更紧。黄昏的原野无边无际,我们相拥站在其中,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走向什么方向。最后南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真的就这样回去吗?”
她说:“就让埃尔文留在这里吧。回家吧,西尔维大概已经想我们了。”
临走前我们给老夫妻的邮筒里面投了一封信,上面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让他们不要再担心,另外留下了我们的联系方式和名字,表明无论在何处埃尔文的亲生父母都爱他并且愿意对他提供无条件的帮助和爱护。我们请求他们帮忙恢复埃尔文的名字,因为他对我们的一切还享有继承权。我们请求他们好好教育他,教给他做人的道理,而不是仅仅一味宠爱。由于遗传等种种原因,埃尔文必定是个聪明的小孩,也许会有艺术天赋,我们也一并恳求他们予以发扬而不是打压。南还在信中写道,如有条件,请让埃尔文到中国去看一看,毕竟,他有一个中国母亲,而中国,也是他父母相遇的地方……
回去之后两个星期,我们收到了老妇人的回信。她对他们的态度表示了歉意,并且说明,由于习惯性流产,她一直没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让他们夫妻俩很苦恼。老人对我们的恶劣态度大多也是由她而来,老人知道他们收养过很多孩子,可是大多从未把他们那里当成是家,只有埃尔文给他们带来了久违的亲情,舍不得让埃尔文离开再让老太太伤心。老太太说,自己现在还没说服老头子给埃尔文改回名字,但是会努力;不过埃尔文的艺术天赋确实表现了出来,他喜欢安静,喜欢涂涂抹抹,也许会成为画家,他们会竭尽财力为他找最好的老师。
这封信南翻过来掉过去一遍遍地看,我知道她还是放不下,只能安慰说我们现在穷,没有钱让埃尔文找最好的老师学画,他在那边也是好事。南点头,不发一言。我抱着她看外面铁灰色的天。
什么时候,阴霾才会消散呢?
勋章
南的消沉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为了不表现出来她试图用不停地工作埋葬自己的哀伤。她不能容忍一刻闲下来。先是坚持在大冬天翻了一遍花园的地,说来年春天要播种种一些蔬菜自己吃,然后就是大扫除,把所有的旧家具都拿出来擦了一遍,还擦地,谁帮忙她和谁急。西尔维在地上留下几个泥脚印,她很高兴地就拿着拖把上阵又把整个屋子的地板擦了一遍,弄得西尔维淘气都没了积极性。
翻译资料的时候她反而开始不停走神。我有的时候会紧一紧放在她腰肢上的手,提醒她。她总是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好几次西尔维找她撒娇她都也走神。西尔维不开心。我很纠结,不知道应该优先哄老婆还是优先哄儿子。结果是悲惨的:哪个我都哄不开心。
西尔维认识了附近的男孩子们,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回家从来没个准头。乡下的原野很广阔,好几次我们出去找他找遍了都没找到,最后回家一看他在和我们喊饿。我们嘱咐了又嘱咐,让他一定在天黑之前回家,但是他从来都当耳旁风。他认识了一些大一点的孩子,总是和他们一起出去,但是我看那些孩子有些流气,告诉西尔维离他们远一点,他也当耳旁风。他知道我们曾经离开过他,我们舍不得教训他。
我也不知道生活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本来我们很幸福,兰茨终于出来了,我们还找到了西尔维,可是埃尔文,我们明明已经找到了可是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把他带回来,简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