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虽然眼睛看不到,面色却很慈和,那小孩子眼珠转来转去,总是不离展昭腰间所佩戴的巨阙。
展昭轻咳一声,含笑问道:“请问,这是尹通明尹大夫的家吗?”他已经有些怀疑找错了人家,也许是巷口的那位老伯指错了门。
老太太点点头,露出笑容。小男孩兴高采烈地说道:“就是就是,这就是我爹尹大夫的家。”
小男孩话语天真,展昭不禁微笑,说道:“请问尹大夫是否在家?在下展……”
他只说出一个展字,老太太和小男孩同声叫道:“你就是展昭展大侠了?”
展昭再把老太太和小男孩看几眼,好奇地说道:“正是在下,你们如何……”
还是不等他说完,小男孩又打断了他,咯咯地笑道:“爹爹早就嘱咐我和奶奶守在门口,专要等一位展昭展大侠来。”他大眼睛上下一看展昭,笑嘻嘻地说道:“叔叔你高高瘦瘦,长得又好看又威风,还带着一把同样好看同样威风的宝剑,就跟爹爹说的一样。”
展昭看着这笑容满面的一老一少,却有些笑不出来。他们面上的笑容越开朗,他却觉得这件事越神秘也越难做。可他又岂是临难退缩之人?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眉头不皱地闯一闯。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枯干的手,摸摸孙子的头,说道:“不要尽跟叔叔说闲话,把你爹爹交代的正事做了。”
小男孩仰脸瞅了奶奶一眼,说道:“我就是要跟叔叔说的啊,你又催我。”他抱怨完奶奶,才对展昭说道:“大侠叔叔,爹爹说了,他在老茶馆等你,不见不散。”
“老茶馆?”展昭问道,“尹大夫什么时候去了老茶馆等我?”
“爹爹大早就去了,都没有回来吃午饭,大侠叔叔,你要是见到爹爹,请提醒他早点回家啊?我和奶奶等他吃晚饭呢,有他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小男孩说完了,蹦蹦跳跳地关上门,留下展昭站在原地,满怀疑惑。他转过身,慢慢走着,过不多时,似乎下定了决心,脚步越走越快,直往那古巷中的老茶馆而去。
时已过午,老茶馆里的客人不多,老掌柜以手支额,正在柜台前打瞌睡,阿木四处忙活,不是为这桌添水,就是为那桌端点心,要不就收拾空下的桌凳。他扭头看到展昭迈进门来,老远就大声招呼,“客官,您又来了,还是忘不了咱们的雨雾茶吧?早跟您说过,咱家这茶喝了就记在心里啊。”
展昭看着阿木点点头,微微笑道:“我与人有约……”
阿木马上说道:“原来客官您就是尹通明尹大夫等候的人,您可来了,尹大夫等了很久了,请随小的来,尹大夫正在雅间等您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每日下午13:00和晚19:00各更新一章,谢谢阅读!
☆、第五十三章 赴约
阿木头前带路,走过大堂,到了最里面,用木珠串成的门帘挡开一个小隔间,就是所谓的雅间,虽然简陋,却也别有趣味。只是坐在桌旁的尹通明面色晦暗,双目无神,并没有一点品茶闲坐的雅兴。
阿木掀起珠帘,请展昭先走进了雅间,自己随后跟进。他满面是笑容,殷勤地摆开茶杯,倒满热茶,才转身退出。
展昭坐到尹通明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尹通明也在看着展昭,从前善于周旋献媚的面目一点也不见了 ,变得冷淡而阴沉,好像完全换了个人,或者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他的目光由开始的涣散渐渐专注,盯着展昭看了半晌,似乎费力地将思路从远方拉回到当下,才认出展昭这个人,却还是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展昭倒也沉得住气,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顷刻温暖了他冰冷的身体,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见尹通明一反常态,举止古怪,就知必有缘由,索性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看到展昭饮茶,尹通明不自觉地也端起杯喝一口,却不展眉头,孰无品味陶醉之意,倒像是在饮一口不得不饮却又难以下咽的苦酒。
展昭微微一笑,问道:“你等我?”
他平静如水,从容不迫,似乎真的只是在一个暮夏的午后,与友人相约饮茶叙旧。
可他们之间又有何旧可续,又有何茶能品?
尹通明愣怔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目光灵动起来,说道:“展大侠果然来了。”
他的这句话含义复杂,好像展昭的到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又似乎希望展昭根本就不要来。既然展昭已经来了,他就得不得继续做下去,就如射出的箭,再无回头的余地。
展昭抿一口茶,点点头,说道:“我来了。”
尹通明抬起脸,换上讨好殷勤的笑,似乎一瞬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八面玲珑善长周旋的人,可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冷冰冰的,放出决绝得近乎残忍的光芒。
他笑容满面地说道:“展大侠既然能找到此处,自然是见过在下的家人了?”
展昭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淡淡说道:“不错,是老夫人和贵公子指点我来此。”
尹通明还是笑容满面,一双眼睛突然又变得空空洞洞,抹去了所有的感情,既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
他缓缓说道:“东湖尹家灭门之夜,我因陪母亲去山里上香还愿,为雨所阻,不能按时返家,当时很是懊恼,谁知因此而躲过杀身之祸,到了第二日天明下山回家,才知道满门皆灭。我只得带了老母流落在外,行医江湖,希望能找到凶手报仇,可惜人海茫茫,怎么能找得到?两年时间转眼即过,我甚至连凶手是男是女,有几人都不知道,还连累新婚的妻子难产而死。”
展昭面上没有了笑容,冷冷说道:“你最后还是报了仇。”
尹通明咧嘴一笑,笑得有几分狰狞,又有几分失落悲伤,说道:“不错,我报了仇,虽不能手刃仇人,仇人却已因我而死。我心愿已了,本不再贪生,可老母幼子却是我留此残生的主要原因。”
展昭目光炯炯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笑容伪装下的真实内心,说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祝白两家就是当年灭门的主凶?”
尹通明转眼看着展昭,面上的笑容说不出得诡异,“天网恢恢,凶手再狡猾,掩藏得再好,我还是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我知道凶手的真相后,立即带了母亲和幼儿来此南进县雨雾山行医,隐忍数年,暗中筹划,终于大仇得报。”
他停下话,眼中露出极哀伤的神色,半晌,才接着说道:“本来我计划将祝白两家斩尽杀绝,就像他们当年杀光我尹家一样,可到得后来,我却下不了这个狠心。”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尹通明双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似乎想用温厚的清茶来安抚自己不安的良心。尹家世代行医,悬壶救世,只有救人,怎会有他这样一个杀人的子弟?
他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不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说道:“我报了仇,我了了心愿,可我并不快乐。我觉得我就像当年灭门尹家的凶手一样残忍,双手沾满了无辜的血。”
“杀祝天威和白清风的杀手都是你买通的?”展昭问道。
“是。钱真是样好东西,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当然也可以买到人命。”尹通明的笑容中充满了讥讽,“更何况,我还有家传的□□,想不到当年我尹家先祖,不过是为了保存尸体而研制的药物,居然是无解的剧毒,这是不是天意?我尹家世代行医救人,却偏偏无辜满门被害,而医者慈悲之手却又制出杀人于瞬间的□□,我如今用这□□来报仇,岂不也是得其所哉?”
展昭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可怜而又可恨的疯子,“你说你放弃对祝白两家赶尽杀绝,为什么还下手毒杀白晴云?杀了白晴云之后,又为何伪装成她是自杀而死?”
尹通明脸色一白,目光躲闪,含含糊糊地说道:“祝夫人……自然也是因我而死。”
展昭追问道:“难道白晴云不是你本意要杀的?究竟是谁想杀害白晴云?”
尹通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提高声音说道:“这很重要吗?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我终于为尹家的百条人命讨还了公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面对展昭好似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尹通明颤抖得更厉害,嘴上却强硬地说道:“祝夫人既是祝天威的妻子,又是白清风的妹子,当然该死。”
“既然你觉得她该死,那你痛苦什么?”展昭问道。
尹通明浑身剧烈地一抖,大声说道:“我为什么痛苦?我一点都不痛苦,我也没有后悔,是他们该死……只是……祝夫人肚里的孩子不该死。”尹通明的声音渐渐地低弱,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捂住脸面,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想忘记一切罪孽。
“肚里的孩子?你早知道白晴云已有身孕,只是下手杀人的人不是你,你也是在白晴云死后才知道的,对不对?可你还是编了雨雾茶粉过量服用可以杀人的谎话,试图掩盖白晴云被杀的真相,为什么?到底谁是真正杀害白晴云的凶手?你为什么要包庇凶手?”展昭句句逼问,毫不放松。
尹通明放下蒙面的双手,看着展昭,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喃喃说道:“我的母亲和儿子比我的性命还重,为了他们,我什么事都可以做。”他低下头,喃喃说道:“我错了,我以为只要报了仇,我的人生就满足了,现在我才知道,一旦做错了事,不但无法回头,还可能失去最爱的人。”
展昭一直都在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查,也有迷惑,似乎有些事情想不通,又似乎心中有灵光闪过,问道:“可能失去你爱的人?是不是有人用你的母亲和儿子威胁你?”
尹通明抬起眼睛,看着展昭,面色惨白,双目血红,目中却没有仇恨,只有无尽的哀伤和痛苦,说道:“人都是我杀的,展大侠,对不起了。”
展昭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还未看见危险,他却天生有种本能可以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这种本能不知道救他度过多少次生死险境,这次还可以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每日下午13:00和晚19:00各更新一章,谢谢阅读!
☆、第五十四章 对错难分
尹通明面色惨淡,看着展昭一字一字说道:“展大侠,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
尹通明话音才落,就在他探手入怀的瞬间,展昭已有警觉,长身而起。他不过退出两步,尹通明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圆筒,握在手中,对准展昭扣动机关。
圆筒中的银针,如一簇密雨,爆射而出,笼罩展昭全身。
展昭反应极快,瞬间拔出巨阙,将全身护在剑网之内。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及时拔剑拨开银针,也只有展昭了。
巨阙遭遇银针,如暴风摧雨,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声响,百枚银针或被削断或被磕飞,如满天飞星,耀人眼目,十分光彩好看,只可惜这枚枚银针之上,都淬了东湖尹家秘制的剧毒,见血封喉。
展昭虽应变及时,却还是有一枚银针穿透剑网,深深地刺入他的右腿,直没入肉中。
银针甫一沾血,毒性即已散发,展昭左腿一软,站立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支持。
一只圆筒只能发射一次银针,尹通明见一杀不中,回手在怀中又掏出一只圆筒,再次对住了展昭。
展昭强运真气在腿上中针处,尽全力阻止毒气散发,早已无力移动,更谈不上挥剑。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面上都是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眼睁睁看着尹通明又拿出一只圆筒,心知这回定难抵挡,心神一乱,觉得银针更入肉几分,毒气也在急速扩散开来。
尹通明双手举着圆筒,并未按下机关,却不住颤抖起来,先是双手颤抖,接着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他的脸色甚至比展昭的面色更难看,白中透青,满头满脸汗如雨下。他直勾勾地盯着展昭,眼神狂乱,不停地摇头,一边摇头,一边颤声说道:“我不能这么做,不能杀了展大侠,我已经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我不该眼看着祝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被杀死,更不能亲手杀了展大侠……”
他突然对着展昭凄惨地笑,说道:“展大侠,对不起,你已中了毒针,必死无疑,我……我真的并不想杀你……我也是万不得已……”他将手中圆筒倒转,射口对着自己的前胸,颤声说道:“我死了,这尹家秘制的毒药也就绝了,再也不会祸害江湖了……希望……希望我的儿子将来做一个最普通的人……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他手指扣动机关,银针劲射而出,全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顷刻间,他满身披血,面容扭曲,连哼一声也来不及,已然气绝,仰后重重跌到在地。
展昭低声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查看,浑身却犹如利针游走,疼痛难忍。那射入腿内的银针剧毒好似山洪爆泻,势不可挡,几要冲破他的护体内力,泛滥全身。
他咬咬牙,翻转巨阙,以剑尖对住银针射入处,手腕一用力,鲜血迸溅,锋利的剑刃已刺入肉中,再一旋,将银针挑出。
他弃剑在地,一手扶地支撑,一手点在伤口处,运转真气,用力逼迫,一股乌黑的血喷出来,洒了满地。他不断催逼内力,直到从伤口处喷溅出的血转成鲜红色,才放松内力。
虽然大部分毒性已被逼出,可侵染全身的余毒仍然猛烈,又失血太多,他觉得头脑晕眩,身上阵寒阵热,如虫蚁噬咬,说不出的疼痛难过,但总算是逃过一命。
他深吸口气,捡起巨阙,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待要举步,一抬眼却看见阿木站在雅间的门口。
阿木的一只手僵在空中,还保持着掀开珠帘的动作,却是两眼发直,嘴巴张开。他已经被房间里的血腥景象吓呆了,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想转身逃跑,却两条腿都似转了筋,动也动不了。
“阿木!”展昭喊了一声,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勉强提力又喊了一声。
展昭这一用力,更觉得头疼如裂,全身剧痛,四肢虚软,嘴一张,吐出一口鲜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口。
阿木惊得一跳,看着展昭,就好像看见神魔鬼怪一般。他一向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