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许怀清有一件一直不太明白的事,许府也算是门禁森严,萧景秋是如何一次次地出去溜达而从来不被人发觉,当他看着她抠出几块墙砖,然后拧腰借力而上,在暗夜中冲天而起,一跃而上的时候,许怀清不由感叹,这也许是早几年就在萧府练下的本事了。
许怀清打量了一下黑夜中高耸的院墙,然后学着萧景秋的样儿跃了上去,一路蹑踪而行,见她心情似乎颇好,脚步轻快,穿梭在树丛之中,片叶不沾身,在武场水榭停下了脚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沉默许久,缓缓从兵器架子上抽出把刀来,在漫天星辉中行云流水一般舞了起来,半夜的月光如同一袭薄纱在刀锋间不断流转,带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许怀清愣了愣,不自觉得看了许久,直到萧景秋收了刀,不冷不热地道:“你也有夜游的习惯么?”说罢,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身边,似乎是怪他偷看而显得稍稍不悦,但衬着微微发红的脸儿,反而让人有种假嗔的感觉。
“你是想起了秦时远吗?”许怀清问。
萧景秋一时语塞,见他说破了,也便坦荡荡地点点头。
“三个月之后,他大概会随着萧府的亲眷入京,也许到时候,你们或可见上几面——”
“其实我一直想问……”
“问什么?”
萧景秋仰起头,望定了许怀清,蹙眉道:“采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月光下,许怀清的白袍愈发亮眼,似是背了一身寒霜,猛然间不自觉得颤抖了一下,缓缓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长得不见得多么美,却很脱俗,像一株湖里的荷花梗,也许是常年做丫鬟,为人也很仔细体贴,知冷知热,我说不上她很多好,但是我却喜欢依偎在她身边,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便觉得心安。”
“你相信她不会背叛你吗?”
“你相信秦时远会背叛你吗?”许怀清笑了笑,“今日话说的太多了,到此为止吧。”话落,他转身走向了梅川园的方向,萧景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心中泛起一阵苦闷,而这苦闷仿佛是来源于对许怀清思念采荷的感同身受,莫名的,萧景秋就这么同情起许怀清来,在这样一个百花渐残的夜半,彼此仇视了许久的人竟然因为一个已死的陌生人倏然亲近起来,大半年来积累的嫌隙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悄然而散了。
……
琼华发现许怀清身边多个人的时候感到很好奇,好奇的并不是许怀清会找个陌生的小厮来伺候,好奇的是这小厮未免长得太清秀了些,总带着些怯生生的表情,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兽,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那种琼华所熟悉的只有堂子里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饭后,琼华趁着许怀清心情好的时候,随口道:“这孩子倒也清秀,重新给起名字了吗?”
许怀清点点头,道:“云台。”——名字是萧景秋起的,云深不知路,台前驻足停。
“怎么一扭身的功夫,就多了个人?”
“熟人在柳青巷子救下的,自己不好带着,便送了我了。”许怀清淡淡地道,“跟着福久学学功夫,以后也是个帮衬。”
“哦,若是他不忙,留在我这里帮手……”
许怀清挑眉,“怎么?你缺人用?”
“也不是,我这里都是一些女眷,有时候想要出府办些事情也不方便——”琼华笑道,“我瞧着这孩子很有眼缘的,就像我的小兄弟一般,想要待他好些。”
“嗯。”许怀清不冷不热地应了,当日便宿在了琼华处,此后便吩咐云台也兼在琼华这里听着差,七天里头倒有五天是在琼华这里。
“云台,你老家是哪里?”琼华夹了只鸡腿放在云台碗里,轻声问。
“我老家是吴州的。”
“啊——这么远,”琼华侧着头,剪影衬着夕阳的红晕若有似无地落在窗棂上,显得异常温柔,“我老家也很远的,从被卖到这里来,算一算已经过了一十一年了啊。”
云台愣了愣,关于琼华姨娘的出身,府里无人不知,但也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没想到她倒自己说了出来。
琼华轻轻落了筷子,认真地看了云台一眼,他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虽然清秀,但瘦瘦小小,若不是因为天灾离家,也可以亲眼看到自己兄弟这么大的样子了。
“我被爸妈卖了的时候,小弟才一岁不到,小小的一点点,也不会说话,但是会对着我咯咯的笑,我那时候也小,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得了,但偏偏还记得小弟的脸——”琼华深深叹了口气,握住了云台的手,“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许郎身边要过来吗?因为我们是一样的出身,虽然我现在锦衣玉食,但是我是从堂子里来的,就算是最末等的下人都看不起我,在这偌大的府里,只有你是个伴……”
云台面上一白,他想起了闲暇时下人们是如何看低琼华,谈起也是吐口水的样子,不由想到了自己,若不是二少爷刻意隐瞒了他的出身,他也该如她一样的境遇,不,甚至比她更被人轻贱吧。
“所以,我看着你就觉得格外亲近,像亲人一样……”琼华温软的话语仿佛像一只大手轻轻抚摸着他,犹如年少时母亲宠溺地摸着他的头顶,那么暖。一时间,云台眼眶一红,落下泪来,本想着要故作坚强的,可泪如洪水决堤不可收拾,滴滴答答打湿了胸前的衣衫,他不好意思地抬胳膊拱了拱眼睛,待看得到东西的时候发现琼华正把一块鱼放在他的碗里,竟然连刺都是挑干净了的。
“我听说,你被二少爷救还真是一件巧事——”琼华道。
云台吸了下鼻涕,道:“嗯,若不是那日碰到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也许我现在都已经死了的。”
琼华挑了挑眉,心中讶然,但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合该是你命好,原来是我听岔了,还以为你只是遇见二少爷——”
云台垂下头,低声道:“姨娘没有听错,是二少爷让我别把二少夫人也在的事说出去,但是我想着要是告诉姨娘也不打紧的,那天我本是不打算活的,但二少夫人看不过眼救下了我,英大爷先说是要让二少夫人用两万两银子买我的,二少夫人后来却说让我安心,买我没花钱,不管怎么着,二少夫人和二少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为他们赴汤蹈火我也再所不辞。”
琼华端着茶盏,在唇边抿了一抿,若有所思地看着云台,好半晌方道:“既然二少爷不要你说,你又为什么告诉我?”
云台抬起头望着琼华,眼睛霎了霎,还没开腔倒是先红了那边脸,嗫嚅道:“因为姨娘……像我姐姐——对我又这般好。”
琼华压了压鬓边的绢花,低声笑道:“既然你觉得我如同你的姐姐一般,那不妨没人的时候就叫我一声姐姐吧,而且说起来你我也是有缘,命里有着同样的贵人,二少夫人这个人呐,这世上真是没这样的好人了——我能进门,都是她宽宏大量,还劝着许郎和我和和□□的过……这些日子以来,总想着能报答她的,可是以我这样的身份,又能为她做些什么?”说着话,她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云台道:“你常帮二少夫人办事,若她有个什么不开心,或者有什么事嘱托你去做,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好歹给我个机会报答她的恩情——”
云台默默点了点头,噙着泪啃完了碗里的鸡腿,从被卖进柳青巷子的那一日,他就没想着活下去,他是烂命一条,只是不肯甘为下贱,可偏偏命运如此眷顾,让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在自己恩人身边听差,还结识了如姐姐一般的琼华,这么想着,他满心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琼华亦看着他,只是眼神那么远,仿佛望向了千里之外的冰川,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萧景秋迎来了在京城的第一个冬天,这里的冬天没有雪,树也不会干枯,但天气一直阴惨惨的,空气中泛着湿冷,触手可及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股看不见的寒气顺着水分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这个世间如同泡在罐子里,像破棉絮一般吸满了水,丝丝缕缕地分解着。
“可真是冷啊——”春桃端着火盆从门外进来,一边走一边嘀咕着,“在咱府里的时候,外面冷虽冷,可屋里是暖和的,再不济也有个好日头,出去晒晒太阳也暖和,京里这鬼天气真让人受不了,屋里屋外一样冷,小姐,昨天晚上睡得好么?要是太冷我再生几个火盆来逼热。”
“还可以。”萧景秋搓着手哈了口气,一封信磨磨蹭蹭写了好久,听说二哥这几日就带着母亲进京了,写封信去叫他接自己回去住几天也好。
“没想到你们北地的人比我们更怕冷。”说着话,许怀清一挑帘子进来了,穿着件黑色大毡斗篷,露出了蓝底银花的棉袍,他平日里穿得素净,今着衫如此鲜艳,竟也比往日更添几分贵公子的神采。
萧景秋抬眼看了一下,道:“今天有喜事?穿得这般打眼。“——毕竟在一起处久了,没了先前那般针锋相对,心情好的时候还能聊上两句。
“可不是么,看你这样应该还没人来通知你的,你二哥已入京了,正在前厅与我父亲大哥说着话,过一会子,估计会喊你过去见礼,好歹是头一次见舅子,我不得拾掇一下?”许怀清把身子前倾过去,斜瞟了几眼便一把抓过了萧景秋的信,笑道:“这就迫不及待要回娘家了?”
“无聊。”萧景秋顺手夺了过来,吩咐道:“春桃,把收在箱底的那件衣服拿出来,我们去看二哥。”看也没看许怀清一眼,转头出门去了。
许怀清抄着手站在瞬间变得冷清的屋里不由冷笑了一下,今日来的,可不只是萧景夜一个,远远望去跟在萧景夜身后的那个挺拔的男子可不就是让萧景秋日思夜想的秦时远么!
……
昔日在府,感情最深的就属萧景夜同尹离了,出阁至今还未曾见过一面,今日里得闻人在厅前,自然恨不得要脚下生风,只顾着疾走方才出院便撞上了垂下的枯枝。
“都嫁人了还大大咧咧的这么不小心!”
萧景秋揉着被枯枝划伤的脸,正打算抱怨几句,但一听到这声音立即欣喜起来,“二哥!”
萧景夜穿着猩红大毡斗篷抄着手站在几步外,道:“要不要开心成这样?”话没说完,萧景秋就亲亲热热地挽住了他的手,只是在转身的时候,脊背忽然僵直了起来,原地呆了一呆,倏然转了身,一双眼痴愣愣就停在了秦时远面上。
他们竟然有快一年没见了啊,说起来也不算长,却如同树仿佛过了无数个秋冬终于等来了初春,枝叶在转瞬之间生长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萧景秋挽着萧景夜的手颤抖了一下。
“怎么?不请二哥进去坐坐?”
“啊。”萧景秋应了一声,也不知这半段路是如何走的,心里总是在想,他瘦了,也黑了,今年夏天一定是参加了对大赫的战事,也不知道哪里受伤了没有,就这么惦记着,糊糊涂涂地走着,想要回头驻足,却又不敢,一张脸只好半偏着,看着他一双黑靴尖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脚脚像踩在心上,砰砰直响。
进了屋,上了茶,兄妹分开坐定,陪在侧的还有许怀清,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然都不知道,秦时远的存在像是一剂猛药,不要说吃,闻了都觉得头晕眼花,也不知道萧景夜问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作答的,浑浑噩噩像漂浮在云上,被近在咫尺的太阳照的满面通红。
“景秋,以前在府里,最喜欢在你院子里烹茶,今天天气冷,就在屋里煮,让二哥看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对了,我带来的茶叶放在外面,秦都尉,你带景秋去挑一挑。”萧景夜笑了笑,眉眼半眯。
“是。”秦时远应了一声,躬了下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萧景秋随即站了起来,连话都不记得同萧景夜讲,就急匆匆走了出去,待二人出了门,许怀清稳稳拖着茶盏道:“二哥倒是肯做喜鹊,为牛郎织女搭座桥。”
“哦?”萧景夜挑眉,“妹婿何出此言?”
许怀清淡淡笑了笑,他掸了下袍子道:“既然二哥佯作不知,那我也没什么好说,我只提醒二哥一句,我父亲可是心心念念要休了这个儿媳妇的——”说罢,他直起身子,拱手道:“少陪。”
萧景夜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
……
“你——”萧景秋忽然收住了脚,跟在她身后的秦时远也立即停下了,她转过身来,欲言又止,只见秦时远微微笑着道:“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你瘦了。”
“嗯,前阵子对大赫用兵,有些奔波而已。”秦时远看着萧景秋,忽然情不自禁地伸手理了下她的鬓发,踟蹰道:“你还好么?”——话音刚落,萧景秋便红了眼眶,好与不好在她而言并没有区别,只是他肯问她这样一句话,就证明他心中还有她,宛若死里逃生赶了几千里地费了十几年的光阴找到了家乡,才发现原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依旧在原地等着自己,时光穿梭中不曾改变的情谊轻易地撬开了心扉,所谓节制,终究是不值一提。
“挺好的。”
“那就好。”
说来说去都是好,只是是否真正的好,那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要说的话似乎有千言万语,但真正到了说的时候也不过是寥寥数语,萧景秋和秦时远取了茶叶,一路走来,再也未有只言片语,只要能再见彼此一眼,那已是残酷生活中最大的慰藉。
“原来,这里也有这样一棵树。”秦时远在路过花园时,不由感叹了一句,萧景秋抬了眼,是的,先前想着若是他来一定会在意到这棵树的,果不其然。
其实,在千万棵树中又岂会有一样的?是她费劲心思挑了一株,修修剪剪只求与府中那棵相似,因为在萧府的易秋苑中也有这样一棵,亭亭华盖一般立在门口,每天,他都会送她到树下,彼此相立许久再做告别。
“只可惜,这棵永远不是那棵。”萧景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低声道:“在这个月份,你最喜欢穿轻甲,里面是绣了团花的红衫,腰里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