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正?何谓邪?
顾流风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见顾流风陷入沉思,辛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此后几日,辛诺一直忙于自己的事物,不曾去找过顾流风,只是叫小福子继续照顾着顾流风,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剑客,反而更像一个富家公子,而不是铸剑山庄传人。
顾流风一直有一个习惯,便是在他想不通一件事情时就开始练功。练功讲究的心无杂念,只要他专心沉浸在修炼当中便能忘却那些麻烦事,等到他心思完全清明地结束了修炼,思考起烦心事,也能达到事半功倍得效果。
顾流风端坐在床上,体内的真气经过了这次劫难变得更加凝练,也让他的武功更精进了一步。心中默念口诀,真气在体内按着既定的轨迹流转,顾流风一门心思地沉浸在修炼之中。
正当此时,房间的大门却被人一脚踢开。顾流风将内力一收,轻身一跃稳稳地站在地上。
眯着眼睛看向来人,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少年,样貌普通。顾流风提高了警惕,这人他从未见过,而这地鼠门他本就并不熟悉,对着这个破门而入的少年实在是提不起一点好感。
“唉,看样子你小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二狗,也就是破门而入的少年上下打量着顾流风,当初带回来跟条死狗似的人,如今看起来还真是人模狗样的,那正义凛然的样子,果然是名门正派才能教出来的木头脑瓜。
虽然对来人有所忌惮,不过见对方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顾流风便决定先问问对方的来意:“在下顾流风,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二狗双手抄在胸前:“我知道你叫顾流风,找你自然是有事需要你去做。”
顾流风暗自蹙眉,原本戒备的心思却松懈了两分,毕竟眼前人的武艺并不高,而且看起来有求于他。
“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那应该也知道,是我们将你从那劳什子古墓里边救出来的吧?”
乘火打劫?听着这人的语气,顾流风对眼前人的感观便降了两分:“据在下所知,在下借住此处是付了资费的。”辛诺收走的几百两银子和扣下的东西便是证据。
二狗嘿嘿笑了两声,走近他自来熟地将手搭上了顾流风的脖子:“这事儿我当然知道,我这次过来也不是为了敲竹杠,顾少侠大可以放心!”说着空着的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讲义气的形容。
顾流风被他搭得不自在,只是碍于礼貌,没能将这只手拍下来。出于谨慎,他并没有接二狗的话,打算听听他后边的话好探明他的来意。
“这常言道,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咱们江湖中人既然相逢便是缘分,所以互帮互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顾少侠您说是也不是?”
顾流风虽然对二狗的来意有些疑惑,对他的话倒是没有半点的不认同:“行侠仗义原本便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做的。”
“哎,这就对了,如今兄弟我呢正好有件要事,十分棘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不便想到了顾少侠。”二狗对着顾流风笑得有些谄媚,“听闻顾少侠古道热肠,功夫又上佳,不知道是真是假?”
顾流风谦虚地回答:“阁下谬赞了。”心里的弦却绷得愈发的紧,深怕被二狗的话绕进去。“倘若阁下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在下自然愿意尽绵薄之力。”
“有兄弟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啦。”听到顾流风的回话,二狗当即眉开眼笑,连带方才勉强自己带上的几分客气礼数也都丢了个干净。
听到二狗这般粗鄙的话语,顾流风才放开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不知阁下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二狗看到他的表情,还以为顾流风想反悔,连忙说:“顾兄弟不用太担心,不过是一件小事,对顾兄弟而言举手之劳罢了。只不过要麻烦顾兄弟将三日后的晚上空出来,我们好做些打算。”
答应了二狗的结果,就是顾流风在三日后的晚上,带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玩意,陪着辛诺出现在了零城最出名的夜市之中。
看着街道两边都是像他们这样的小摊贩,卖零嘴首饰小玩意的都有。街拐角还有一大群穿着清凉的女子娇喊着“大爷,快进来看看嘛”之类的话,顾少侠觉得有些窘迫。
看着端坐在他身边长椅上的辛诺,顾流风有些后悔答应了二狗。
今天是八月十五,正是中秋,郡守解了宵禁,整个零城今晚估计要热闹得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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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中)
己
仿佛是感受到了顾流风带着哀怨的目光,辛诺突然开口:“如果站的累了,你可以先过来坐坐,横竖现在还早,不会有什么生意,我也给你讲讲要注意些什么。”
顾流风犹疑了片刻,坐到了辛诺身边,为了避嫌,他还特意挑了离辛诺最远的位置坐。
可惜辛诺却是不买账,往他这边挪了挪,一偏头正好对着正襟危坐的顾少侠侧脸:“怎么,还害羞上了?”
一抹血色直接涌上了顾少侠的耳根:“我!”顾流风一时语塞,“男女授受不亲,辛姑娘自重。”
看顾流风这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辛诺嗤笑一声,却也没戳破顾流风,只是说:“等会若是有人来看咱们铺子上的东西,你便告诉我来人是什么年纪,大约长得什么样子,别的只需你一股脑地称赞对方买的东西好,收对钱便行。我知道你们名门正派的少侠各个脸皮薄,别的都交给我来说便是,你可听明白了?”
顾流风买过很多东西,却从来还没卖过东西,倒也觉得十分新鲜。听辛诺说的这么简单,信心满满地应了下来,辛诺却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等到华灯初上,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空中,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顾少侠的带着如临大敌的表情,准备迎接前来的客人。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吆喝,辛诺的眼睛又不方便,过了许久,也不曾有客人上前询问。顾流风觉得有些着急,却又没什么好办法改变现状,只能干着急。辛诺倒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掏了一包桂花云片糕出来,问顾流风要不要和她一起吃。
顾流风刚想拒绝,便有客人上门了:“老板,这个簪子怎么卖?”
顾流风谨记辛诺教他的话:“一个人,女的,三十来岁,看起来像是乡下来的。”
辛诺登时懵了,这顾少侠是傻子吗!
顾流风恪守男女大防,离辛诺远远的,那声音大的,隔壁摊上的人都听得见。
询问价钱的大婶听了顾流风的话不高兴了,叉着腰质问:“你这个小子怎么说话的呢?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什么叫看起来像乡下来的,乡下来的怎么了?瞧不起乡下人啊?”
辛诺听到大婶发飙登时站了起来,连忙安抚:“哈哈,那个,大姐,我家哥哥小时候生过病,脑子不太清楚,您别和他计较。”
“我——”听到辛诺这么编排他,顾流风立刻想要反驳,却被辛诺狠狠地掐了一下腰。顾少侠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惨叫出声,只好憋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辛诺还在那边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叫生性淳朴善良的大婶相信,他们是一对哥哥痴傻,妹妹眼瞎父母双亡的可怜兄妹。
“真是一对可怜孩子。”大婶眼中带着怜悯神色,看着两人,“带着这么一个哥哥,眼睛又不好,真是苦了你喽。”
辛诺适时调整出一副吃苦耐劳的表情:“不苦,只要能养活哥哥和我自己,我们俩高高兴兴的便不苦。”
大婶又唏嘘了两句,二话没说就掏钱买下了相中的那枚簪子,还硬要多给辛诺两文钱。辛诺推脱了两次没成功,搭了一个香囊给大婶,大婶才满意离去。
而从头到尾看到辛诺面不改色地随口编出一出凄惨身世的顾流风:“……”
送走了大婶,顾少侠还处于无言以对的时候,辛诺扭头就敲了一记顾流风的脑袋。
辛诺痛心疾首地说:“你是猪脑子吗?我叫你提醒我不是提醒对面摊子的老板,咬耳朵会么?还好我刚才福至心灵圆了回来,不然咱们今天就别想挣到钱了!”
顾流风连忙反驳:“我刚才说的句句属实,也没有想要讽刺那位大婶的意思,让那位大婶误会了,只消道歉便是,倒是你,满嘴的胡言乱语。”
辛诺义正言辞道:“谁胡言乱语了?你敢说你没违心地夸过家中年长的女性长辈越活越年轻吗?!”
顾流风干咳了一声,去年他师娘生辰的时候,他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辛诺见顾流风无言以对,洋洋自得道:“既然如此,你就听我的,下次庙会就要到来年的元宵了,你要是再敢做出这种断我财路的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还挥了挥拳头威胁。
顾流风:“……”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顾流风便经历了作为辛诺的傻子兄长,病痨鬼未婚夫,即将上京赶考来年春闱的丈夫各种角色的转变,其中经历辗转曲折,不一而足。
听着辛诺口中各种曲折艰难的经历,面对各方投来的同情目光,顾流风也学会了麻木地收钱找钱,心中却不断腹诽,辛诺若是去茶馆里做个说书先生,肯定场场满座。
时间过得很快,月上中天,摊子上的东西也卖的七七八八。顾流风数了数银钱,今晚的东西,他们一共卖了二十几两银子。这还是顾少侠第一次亲自挣来的钱,高兴得眉开眼笑,面目间更显得开朗清俊。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辛诺大手一挥,今天咱们的摊子就摆到这里,收摊!
顾流风负责收拾摊子,辛诺眼神不便,只是端坐在一边,等着和顾流风一起回去。今天他们卖的都是些首饰香囊之类的小物什,收拾起来也颇为不方便。顾少侠不小心动作一大,一个原本就放在边角的东西啪嗒掉在了地上,还囫囵滚了两圈。
顾流风蹲下|身,把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是一枚木雕的梅花簪子。
木色清亮,外边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一朵朵梅花雕得细致漂亮。
顾流风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辛诺。此时的辛诺安安静静,背后花灯的暖光照过来,柔和了她的面目,突然便有了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顾流风站起身走到辛诺身边,辛诺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已经收拾好了?”
顾流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上的簪子拂拭干净,小心地戴在辛诺的鬓边。
辛诺摸了摸鬓角的簪子,嘀咕了一句:“一根木的就想打发我,好歹也拿根金子的呀。”
顾少侠登时石化,去他娘的岁月静好。
正当顾少侠对着辛诺又一次无言以对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老板,这个香囊几文钱?”
顾少侠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姑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打烊了呀。”听到他的话,那姑娘脸上带了几分沮丧,只是待那姑娘看清顾流风的面容,脸上却带着震惊,“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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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下)
庚
顾流风被女子弄得一愣,那姑娘绕过摊子上前了两步站在顾流风面前,靠近了顾里风才发现这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杏仁眼带着激动。
好像是发现了自己刚才的行动太过没有礼貌。那姑娘双手胸前握剑抱拳,正是江湖人最常见的礼数:“敢问公子可是铸剑山庄二弟子顾流风顾师兄?”
能被人在大街上认出来,顾流风觉得有些惊讶:“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顾流风抱拳回礼。
杏眼女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应该不认识我,我是苍微派弟子蔚晴,此次奉了家师之命前来探查古墓一事。”
顾流风了然地点点头,眼风扫过蔚晴剑柄上的剑穗,这剑穗的打法他从前只在苍微派弟子的剑上看到过,眼前这个女子应该没有骗他。苍微派一直和铸剑山庄交好,如今遇到蔚晴,顾流风打算从她身上问点同来师兄弟的事情,现在他身上的伤好了,也是时候离开地鼠门了,当然不能忘了他压在地鼠门的东西。
蔚晴有些疑惑地问:“说来,顾师兄为何会在此处?我听同门的姊妹说您前些时候在古墓中失踪了,现在铸剑山庄的师兄弟们正到处找你呢。”
顾流风心下一动,问道:“蔚师妹可否告诉在下,铸剑山庄的师兄弟们现在正在何处?”
蔚晴眼前一亮:“当然可以,铸剑山庄下榻的客栈离这边不远,不如顾师兄直接随我过去?”
顾流风心下一琢磨没有反对:“如此甚好。”顾流风决定先和师兄弟碰面再做商议,心里这么想着,顾流风打算和辛诺打声招呼。可是身后原本辛诺端坐的长椅上早就没了人影。
顾流风心下一紧,左右顾盼,没有找到辛诺的身影,心中渐渐浮起了莫名的恐慌。
蔚晴察觉到了顾流风的异样:“顾师兄怎么了?”
顾流风突然想起了出门前二狗对他的叮嘱:“这中秋灯会人多眼杂的,你可要照顾好阿诺啊。阿诺眼睛不好,长得又这么漂亮,万一被哪个歹徒劫去卖到窑子里,老子扒了你的皮。”
万一……
虽然心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可是辛诺就这么无端消失了,顾流风还是觉得不放心。
顾流风回头对蔚晴道:“蔚师妹,我还有些事,劳烦你在这里等我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便过来找你。”不等蔚晴点头应允,顾流风便顺着人流离开,脚步匆忙,急切地想马上找到辛诺。
虽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但是茫茫人海里找个人谈何容易。
人群熙熙攘攘,顾流风没法,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喊:“辛诺!辛诺——”
顾流风看着许许多多人从他身边走过,琢磨着是不是要运起轻功到旁边的楼阁上看看清楚才好。
突然,顾流风看到一个女子和他擦肩走过,头上簪着他方才给辛诺带上的那枚梅花木簪。
顾流风心中一喜,伸手搭上了那人的肩膀:“辛诺,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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