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公摆摆手,“罢了罢了,那些个男弟子哪个不是毛手毛脚的,我可没忘前几年我那兰筑差点被拆了的事。”
我心里切了一声,这五师公不明摆着要我师父开口把我支使给他下苦力么。
师父无声的笑笑,默了下来,看向我,良久才道,“清音倒是个贴心的徒儿,只是年纪轻了些,才刚给我清扫了一个后院的屋子,怕也是累了。”
这师父是亲的!我一个感动,连忙答道,“没有啦,师父屋子干净得很呐,弟子不累,一点都不累!”
答完我就看见我那年纪轻轻的五师公露出了个极其满意的笑容。我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师父都给我台阶搭好了,我这榆木脑袋咋就那么不开窍!这下连掌门师父也是没辙了。
掌门师父想来也是没料到平时精明得很的我的脑子怎么在这重要关卡卡住了!无奈的笑了笑,甚是无奈的顺水推舟把我扔了出去,“那徒儿一点都不累,就去帮你五师公整理整理屋子吧。”
我分明看见了自己搬了很大一块石头砸了我自己的脚,顿时如寒冬腊月的茄子般蔫了,垂头丧气的点点头,年二九看来也是诸事不宜的。
对于兰筑,我真是又爱又恨呐!
兰筑很干净,就算没人住也是几乎是纤尘不染的!可我那五师公却如有极度变态的洁癖一般,嫌弃的捏着鼻子,硬是要我把整个屋子扫了又扫,擦了又擦,连屋顶都没放过。
我火大,弓腰趴地将地板擦得滋滋响,他这些天不是一直住在兰筑的么?怎么就没见他如此嫌恶?
“小清音呐,这儿,这儿!”
“小清音呐,那儿,那儿!”
我如矫健的蛤蟆般在整个屋里跳来跳去,我那五师公抱臂在胸微眯着一双凤眼,在屋子探测搜寻灰尘集中地,然后再优雅轻盈的动动手指快速的指给我。
我几次都想把抹布扔到他丰神月辉,清雅绝伦的脸上,可想了想我这卑微的徒孙学子身份,只得咬牙放弃。
好徒儿不与师公斗! 好女不与变态斗!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直到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倒影在月牙湖里,我才拖着僵硬酸痛的身子走出兰筑。
这是我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除夕,好在人非物是,天南地北,这雪总是一个天落下来的,一样的白,一样的晶莹。
早午饭都是跟其他师兄们一起吃的,下午无所事事的在太清山溜达,就等着晚上的年饭和晚上师父的压岁钱了。
连续几天纷飞的大雪,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白,我踏着尺余厚的积雪,一步一个大坑的向摘星崖走去。
上山的雪地不好走,摔了好几跤后我直接迎风飞身而起,漫天簌簌的雪花中,我身轻如燕的落到摘星崖上。
落定险些又摔一跤,刚才咋没注意这儿还有个人!
白衣黑发,飘逸的随风轻扬,手撑一支竹骨伞,月白伞面,墨兰朵朵。
仅一个背影就如此超凡脱俗,这人莫不是我那谪仙气质满满,天上才有,地上绝无的掌门师父?
我踩着雪走了过去,甜甜的叫了一声,“师父!”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纷纷落雪中,我惊得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第一次知道有活人竟能在雪地里躺这么久的,又或者小清音你是在等着你五师公我屈尊,伸手拉你一把?”
我扑腾几下溅起几大团雪渣,才从地上摸爬了起来,我心道,能躺这么久那是被我五师公你给吓傻了!
拍了拍身上蹭起来的雪,哭丧着脸咬牙切齿的笑道,“五师公,巧啊。”
五师公斜挑了下凤眼,毫不留情面的拆穿我,“我看过笑里藏刀的,见过哭中带笑的,竟不知道有人还能哭中带笑,笑里藏刀,小清音此刻的表情堪称云州一绝!”
我干笑两声,时势造英雄,什么样的招数应付什么样的对手,我能露出这样复杂又纠结的表情,那还得归功于五师公您老人家,但辈分搁在这儿,我没胆这样说,只能打哈哈道,“雪地太亮,五师公怕是闪着眼睛了。”
“崖顶风大,小清音怕是闪到舌头了。”
我默,好汉不吃眼前亏,再顶嘴下去,保不准他不会直接把我扔下摘星崖,反正我来这里也没人知道,反正我也打不过他,逞一时口舌之快,引杀身之祸,不可取,实在不可取!
上前两步,顺着五师公的视线望去,除了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到,而五师公还看得那么入神,我猜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内障?
相立无言,恁地生出一股子尴尬,我问道,“五师公,您老人家在看啥呢?”
“啥都没看。”
我呵呵,啥都没看还那么入神,莫非是年关冬尽春将来,那些个话本子中所说的春情提前泛滥了?这么一想,我就随口说了出来,“这摘星崖安静,倒是个春思的好地儿。”
五师公斜斜的睨了我一眼,看得我头皮发麻腿发颤,他阴森森的笑道,“看来小清音长大了。”
我嘿嘿两声,“上有师公您老人家中有师父师伯师叔,下有各位师兄,清音跟五师公您老人家相比,嫩得简直就是刚出土的苗苗。”
“刚出土的苗苗也是知道春的,不然怎会平白的来这摘星崖。”
我哈哈两声,这么说来,那日被师兄们捡回去怕就是托了这春思的福,我道,“师兄们前些日子春思自这里将我捡了回去,摘星崖是我命不该绝之地,因而清音特地前来祭拜祭拜,期盼这崖神能继续保佑清音一辈子福大命大。”
五师公抬起眼皮子看着我,又朝摘星崖下望了望,“还真是不知死活的福大命大。”
跟着五师公屁颠屁颠的走下摘星崖,我就纳闷了,一路走来我连滚带爬走得极其狼狈,五师公这厮咋一步一个稳,连个脚滑打闪都没有。
“五师公呐,看你这样子是经常来着摘星崖的吧。”说罢又是扑通一个跟斗栽下,我抹了一把满脸的雪,爬起来再接再厉再摔倒。
五师公手持竹伞,头也不回,“也只有春将至的时候才会来思上一思。”
忒!这记仇的!我自雪坑里扒拉起来,看着五师公留下的脚印,灵光一闪,一步步跟着踩了上去。说来也真是奇怪,自踏着五师公的脚印起,我就再也没栽一个跟斗。原来摘星崖是有专门供雪天行走的路的,只要顺着那条路走,再大的冰雪天也是如履平地的,但那也是在我摔了好几年的跤后才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压岁钱
回屋换了摔得湿乱的衣服后,整理一番,看着时辰觉得也该去清心阁吃年饭领压岁钱了。
出门看到屋后一大片盛开的玉兰花,雪白雪白的花朵芳香阵阵。
虽然是去掌门师父那儿吃年饭,大过年的怎么着也不能空着手去,我挑了几枝半开半合,花态极好的玉兰,合枝折下,在屋里腾了个花瓶,捧着一瓶子花去了清心阁。
师伯师叔们都在,还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白衣粉紫纹衣服的年轻女子,年岁略轻于师父,模样也是非常好看的,我估摸着这就是除我之外,太清门中另一雌性弟子,我的月清师叔。早就知月清师叔下山一年了,竟不知这年饭她还是要回来吃的。
我捧着花瓶一一行礼,到月清师叔那里,我适时的顿了顿。
掌门师父立即为我介绍道,“清音,这是月清师叔。”
“弟子清音,见过月清师叔。”
月清师叔点点头,转头对我掌门师父道,“这就是你收的徒儿?”
掌门师父淡淡一笑,道是。
月清师叔看了我两眼,没再说啥。
阳清师叔咪咪笑的看着我捧的花瓶,抓了一把灰白的胡子,笑道,“丫头眼光不错,这花挑得好啊。”
我笑,嘿嘿两声,“徒儿看师父房里太过于简洁,又见这玉兰开得煞是好看,这才自作主张的折了几枝,送与师父当新年礼物。”
“果真还是女徒儿贴心,我那些个弟子竟没有一个有这点雅致情趣,这么懂事,这徒儿没白收,捧着也累,拿去放进你掌门师父的房里吧。”乾清师伯点点头,算是赞许。
我看掌门师父没异议,捧着花就放到了师父的屋子里。
再回来时,清心阁里主位上又多了一人。
我瘪瘪嘴,这满屋子的人中,竟然就他一个人是一袭白衣,雪白雪白!这些日子没在明里上忤逆顶撞他,看来是对的!
屋里饭菜已经上桌,其他师兄们都在外院凑桌子,师父让我跟他一起吃,只有我一个晚辈儿在这中院,年饭虽然很丰富,我却吃得浑不自在。
五师公老人家上位独坐,掌门左乾清师伯右,而师父的再左边却不是阳清师叔,而是月清师叔。
这序中生乱的座位,我也不晓得是怎么排的,反正排来排去,我都是对着上座的那一个,这样面对面一坐,于是我就更没有胃口了;压根就不提那些须发灰白的师伯师叔们一口一个师叔的叫来叫去,我这小心肝受到的打击别说有多大了。旷古迄今的惨绝人寰;勉强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本以为年饭吃了就完了,没想到还有个守岁。
品着香茗,嗑着瓜子,围着炉火坐了一圈儿,东聊西扯也不知道在说些啥。
反正我只是嗑着瓜子给他们的话题打节拍,偶尔朝炉子靠上座的地方扔上几个瓜子皮儿,一阵轻烟升起,我再恰当至极的挥一挥衣袖,不带回半点轻烟。
五师公老人家倒也没察觉,无事人般的品着茶,我索性连着嗑了一把瓜子皮儿,趁其他师伯师叔们聊得正欢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到炉子里。
好大一阵青烟升腾起来,我正偷着乐,要去挥挥衣袖,却见那浓烈的烟在中途着魔般的拐了个弯儿,霎时直奔向我。
我惊得嘴巴长得极大,被熏呛了个严严实实,眼泪哗啦啦直流。
抹着泪瞥到五师公朝我挑了挑秀气的眉头,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中计了。这厮不是没发现,只是等着用我的大招来反攻而已,这个大招,熏得我一大把辛酸泪啊,止都止不住!
掌门师父看见我抹泪,掏了一块帕子递过来,我默默接过胡乱擦泪。
“这大过年的,丫头哭得这么伤心,莫不是想家了?”阳清师叔道。
一屋子眼光齐刷刷打在我身上,我索性埋首帕子中,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你们呐,在山上太久,都忘了这过年的习俗了,来小清音,别哭了,师公可没忘记你的压岁钱!”
众人恍然大悟,我低头掩面,恨不得立即变成老鼠,在地板打个洞,钻了下去。
正是托了我五师公的福,第二年起,我每年都收到了每个师伯师叔的压岁钱!直至我下山止,一份不少,从未间断!
掌门师父给的我压岁钱倒是很特别,他将他珍藏的太清剑法口诀书送予了我,书页有些发黄,却整洁依旧,很多口诀处还有标注,从墨迹看来应该是前不久才写上去的。
我一个感动又一个激动,毫无形象,四仰八叉的扑在了师父的怀里。
年后又五日不用练剑,我却自大年初一起就开始依口诀练剑。我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到达何处,刮风下雪,唯有这份坚持,始终如一。
………………………………春柳条条草青青,碧潭烟烟花盈盈……………………………………
自年三十送花去后,每天早晨练完剑后,我都会去给花瓶换上新花,就地采摘,不分品种。三月的山间野花多不胜数,我就放过那些开得正好的桃粉梨白,挑些清秀的野花,也是别有一番意趣的。这日练完剑后,我在山上又摘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儿,准备去给师父换花儿。
掌门师父在前院陪五师公老人家下棋,我打了个招呼,便哼着小曲儿将花送到师父的屋子里去。
出来见两人还在,我便操着手,摸着下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冲得好!”
“断得妙!”
“占地!”
“反夹!”
“镇!”
“高挂高挂!”
在我兴奋的声音中,五师公挑了挑眉,道,“小清音,难道你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个道理?”
眼看一局将平,我瘪瘪嘴,挑挑眉笑着回道,“五师公,难道你不知不才徒孙儿乃真女子么?”
师父笑了笑,缓缓落下最后一子。
我绕到师父身后,“嘿嘿,师父,累了吧,徒儿给你捶捶。”说罢就轻轻的给按摩起来。
哥哥说,我这按摩的手法简直是一绝活儿,每次他下棋,总会让我按上一按。
师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放松了肩膀,任我捣鼓着。
五师公捡起棋子,一局新棋再徐徐铺开来。
连下五局,依旧持平。
下完棋,五师公起身,我也准备回屋,哪料五师公那厮却开口道,“小清音,我院子里的兰花开了,前些日子我就看里面生了不少杂草,你闲来也无事,去给师公整理整理罢。”
嘿,你个五师公!敢情使唤人上瘾了吧!我闲来无事就要任你差遣么?这些日子你丫差遣的还少了么?
自那日给他打扫屋子后,后又时不时的给他磨磨剑,擦擦琴,再后来兰筑大到屋顶修葺,小到家具摆设,哪样不是出自我手!就差给他洗衣做饭,洗脸束发了!堂堂掌门师父都没这么压榨我,他算哪根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我师父呢!
奈何辈分低微如我,只能十分不甘愿的哦了一声,认命的回去换了衣服。
兰筑两侧的篱笆里都种满了素心兰,春来,修长的兰叶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吐露出白花朵朵,亭亭迎风,清香隐隐。
我埋首躬身于兰圃,直至下午,才把兰圃中杂草给清理干净,捶着发酸的腰,疲累的踱进兰筑。
这一看可来气了,五师公那厮竟然在竹椅上安然小睡!抬眼看到窗边案上新墨未干,我踮着脚尖走过去,提笔沾了些墨汁,再静悄悄的踱回来。
弯腰屏气,正要挥毫泼墨一番,五师公那厮却陡然睁开眼来。
我敏捷麻利的收回右手放到身后,左手指了指五师公那清雅绝伦的脸,道,“五师公别动,有蚊子!”
说罢就要一巴掌拍了过去。
“小清音可知,太清门中以下犯上之人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那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