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赫连琬宁也动情道:“别说你,我看到太子哭哭啼啼回来时,当即眼泪就下来了。可知道他阿爷为他好,还得忍着说声‘打得好!’日后,只能让他少去你那里,免得陛下再生气。”
谢兰修敏感地抬眼偷偷望望她,皇后脸色无异,正在说:“兴平公主还把她的侄子带来这里。这北凉国主也是够下得了狠心的,赔上一个妹子,还肯赔上一个儿子。不过不是太子,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算是质子,名叫沮渠牧犍,才刚刚十二岁,生得浓眉大眼,挺拔俊朗,拓跋焘一看就很欣赏。正好他的姑姑新近加封,乘势也给这个内侄子大大地赏赐了一番。北凉建国不久,又是西北之地,虽然把控着丝绸之路的要道,但地方不富裕,拓跋焘出手大方,黄金白玉盛放在银盘里,看得这个也算是皇子的少年眼睛都直了。
拓跋焘笑着问沮渠牧犍:“怎么样,还看得上眼么?”
沮渠牧犍一副憨憨的神态,笑融融谢了恩,说:“陛下厚赐,臣几乎不敢领了!”
他如此谦逊,拓跋焘点点头说:“不必客气。这些东西,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沮渠牧犍想了想说:“留着将来讨个媳妇。”
这半大孩子忽然正儿八经说这个,把拓跋焘笑喷了,连连点头说:“好孩子,看样子是个将来会疼媳妇的!你尽管花吧,用完了,朕再赐你就是!管叫你将来有钱讨一房好媳妇!”最后拍拍他的脑袋,和蔼地说:“去玩吧。朕的孩子都小些,你是当阿兄的,多照顾他们。”
沮渠牧犍果然是个当阿兄的模样。其时,拓跋焘的后宫嫔妃又为他生了几个孩子,除却最大的是拓跋晃和阿昀之外,四岁的皇次子拓跋伏罗也到了懂得玩耍的时候。沮渠牧犍俨然孩子中的领袖,带着他们在皇宫的花苑里嬉戏。
阿昀最为兴奋。平日只有那个总端着架子的太子阿兄陪她玩,她对他是又依赖又讨厌。今天终于来了“新人”,而且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忤逆她的意思,她很快成了沮渠牧犍的小尾巴,跟在他屁股后面嚷嚷:“牧犍阿兄,你再带我荡一次秋千吧!要荡得高高的!”
沮渠牧犍弯着月牙一般的漂亮眼睛,小心地把阿昀扶上秋千,再三叮嘱道:“公主一定要抓稳了!”才推着她荡起来。
阿昀的笑声银铃一般穿过皇宫后苑的栎树、梧桐和蔷薇花丛,她玩得太激动,不断地叫沮渠牧犍把自己荡得高一些,再高一些,从远处看,只觉得翻飞的秋千架上,她胭脂色的衣衫被风吹起,宛若旋起的一朵牡丹花。
束发的金钗掉落下来,小女孩一头青丝披散下来,丝毫没有妨碍她。她轻轻一甩头,把碍事的发丝甩到身后去,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沮渠牧犍在推动她的间隙里,急遽地蹲身捡起那支金簪,放进了自己的衣袖。
六岁的阿昀还不晓得什么叫做“暗投相思”,但“牧犍阿兄”对她好,她也愿意把自己的发钗送给他做个纪念。两个人彼此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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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日日流连新人宫室,几乎到了不早朝的境地。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古弼的拳头几乎挥到了崔浩的脸上:“司徒!陛下平素尚肯纳谏,若是我们做臣下的不去劝阻,只怕狐媚之祸不远矣!”
崔浩白皙的脸上略起波纹——是他的短短的眉毛略皱了皱,他稍退了半步,躲开古弼的锋芒。他看着古弼尖尖的脑袋上,半秃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鬏,虽然也贯以犀角簪,但实在是不太和谐好看。崔浩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和声道:“陛下又不是刚刚登极,这些轻重,他自然晓得。”
古弼恨恨转身道:“汉人奸柔!北凉亦奸柔!”
崔浩是汉人,这话他也只好默默领了。朝堂上正经事情处理完,便是他教太子读书的时间。太子手上还裹着布,崔浩和声问道:“殿下,伤可好些了?”
拓跋晃点点头:“消肿了,不碰到也不痛了。”
崔浩便说:“那今日可以写字了。”
拓跋晃恳求道:“再歇两日可好?”
崔浩温煦地说:“人生苦短,太子现在不觉得,以后发现少得一日就是一日,时间如逝水一般,再追不回来的。还是抓紧些好。”不由分说,把一支狼毫小笔递到拓跋晃面前。拓跋晃想着沮渠牧犍和妹妹、弟弟在一起玩得正好,而自己却不得不忍着伤痛读书习字,羡慕、委屈、伤怀全都涌上来,眼睛里不由雾蒙蒙的,可是崔浩是父皇派给他的师傅,若有违逆,一状就告上去了,惹起父皇的脾气,简直是吓死人。他无奈地揩一揩眼角,用心写起字来。
日薄西山,拓跋晃的功课才刚刚结束,夹道两边,已经点上了风灯,他顺着石板路,仪态端庄地慢慢向自己所居的显阳殿。今日师傅崔浩说,他很快就要离开母后,独自居住到东宫,小小的孩子,满心的惶恐,只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般,却无人能说——所有人都会不以为然地安慰他:“原当是这样,您可是太子!”
这个身份,毁尽了他的童年。
风灯的烛焰在微微的和风里轻轻晃动,拓跋晃的身影被拖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然后终于消逝于另一盏灯下,再次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 (1)为了凑作者的狗血剧情,必须更改历史。史上兴平公主是沮渠蒙逊的女儿,而后文谈到的沮渠牧犍,娶的是拓跋焘的妹妹。但是这些酱油君太没有存在感了对不对?所以,我就都改了。(不要殴打作者,金庸不是也把建宁公主降了一个辈分么?)
☆、随波转薄
拓跋焘盘桓于新贵人沮渠花枝宫里七八日,才别幸他人,冯清歌那里一回,谢兰修那里一回。
“今儿,我们试个新样儿。”他揽住谢兰修,无耻涎笑着。
谢兰修拿胳膊肘顶了顶他,气恼地说:“陛下从哪里学来的新样儿?……”问题问完,心里就明白了,不由撇了撇嘴。
拓跋焘凝视着她的表情,愈发感到兴奋,边摸索着解她的衣带,边笑道:“你们都是一派端方规矩,好没意思,白瞎了这么个人材!”谢兰修没奈何,怪腻味地从了他,满心别扭感。拓跋焘却感觉甚好,带着一身淋漓的汗水,笑眯眯道:“这个花枝,真是个妙人儿!”
谢兰修终于忍不住了,一翻身子背了过去。拓跋焘最喜欢看她小小吃醋的模样,伸手去扳她的肩膀:“你说,我若叫沮渠蒙逊废黜太子,他会不会听话?”
谢兰修翻翻眼睛说:“关我什么事?”
拓跋焘笑道:“怎么不关你的事!叫北凉国主废黜太子,立沮渠牧犍为储君,然后,我就把阿昀嫁给牧犍当皇后。北凉虽不在我国土中,也胜似在我国土中了。”
谢兰修的身子一下子翻了回去,瞪大眼睛说:“陛下!阿昀才六岁!”
拓跋焘笑道:“先定婚约,自然是等阿昀长大后才嫁过去咯!”
“可是,”谢兰修说,“谁知道牧犍是不是对我们阿昀好?”
“挺好。”拓跋焘说,“两个人两小无猜,我们阿昀那么聪明漂亮,自然会得他爱重。再说,牧犍这孩子聪明伶俐,又胸无大志。将来抬举他做北凉的国君,他一定感激涕零,会对阿昀更好!”
这话细思值得思量:“胸无大志”才是关键。谢兰修嚼着,但还是舍不得阿昀,嘟着嘴说:“虽说如此,北凉那个地方多么荒檄,阿昀从小享福享惯了的,天天吹戈壁的风沙,岂不是把脸都吹粗糙了?”谢兰修胸口起伏着,半晌说:“我宁愿阿昀嫁个国中世家俊士。”
拓跋焘点点她的鼻尖道:“傻子!就这点出息!再嫁个俊士,也不过是公主。若是嫁个国君,她就是皇后。北凉虽小,只要朕愿意罩着,保他安然无忧,阿昀不是可以舒舒服服做个国母?你呀,怎么这么不会算计?”
第二日,心事重重的谢兰修见女儿一大早就起来了,保母追着给她喂饭,小阿昀跑得兔子似的,脸上笑开了花儿:“我不吃!你追不着我!”
“阿昀!”谢兰修喝道,“不吃是吧?不吃今日不许出去玩!”
阿昀嘟起嘴,磨磨蹭蹭来到保母面前,苦着脸吃饭,边吃边嘟囔着什么。谢兰修过去听了半天,没有明白,倒是见喂饭的保母“噗嗤”一笑,忍俊不禁的样子。谢兰修忍不住问:“公主在瞎咧咧什么?”
保母忍了笑说:“公主说,牧犍阿兄就从来不逼我吃饭,还陪我玩。”
谢兰修陡然心事上身,扳过阿昀的小脸问:“沮渠牧犍跟你玩得好开心是吧?”见女儿连连点头,谢兰修咬着牙顶了她额头一指头:“快点吃饭,吃完带我去瞧瞧这孩子!”
打听了一下,今日沮渠牧犍又在宫里,和他的姑姑沮渠花枝一起。谢兰修带着阿昀过去,都是扮出笑脸,拉着手亲热地寒暄了半天。沮渠花枝夸张地抚摸着阿昀的小脸蛋赞道:“哟!大公主长得这么漂亮!真和娘是一模子里印出来的!”
谢兰修报以谦逊的微笑,心里却暗道:阿昀是贺佳缡的女儿,除了皮肤白这点像自己外,余外八竿子都打不着。她瞥眼正好看见那个叫牧犍的大男孩,挺直脊背站在那里,见她的目光瞟过来,便大方落落过来见礼。
论相貌,沮渠牧犍还是生得很英俊的,行止也很妥当,不过谢兰修怀着“丈母娘挑女婿”的心态打量他,心里总有点犯嘀咕,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儿。
正在打量着,新贵人笑道:“陛下的意思,要抬举牧犍当驸马都尉,妾想着我们家这侄儿人是不错,但配公主,毕竟还差了一截,真正是惶恐呢!”她又悄悄凑过来说:“其实,我阿兄现在的这个太子,也不过是小妾生的,居长而已,其他别无讨人喜欢之处。陛下若真是有心,我阿兄定然会听从的。”谢兰修最不习惯不熟悉的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不由退了退身子。
沮渠花枝端详了谢兰修一会儿,突然说:“我带了件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想也只有你配用!”按住谢兰修摇摆推辞的手,扭身去内室取东西去了。谢兰修看着她的背影,风摆杨柳一般,姿态十分迷人,而等她回来,手中捧着一方紫檀嵌宝的匣子,烟视媚行,果然搅得人心怦动。
谢兰修还在瞎想,沮渠花枝已经把匣子递送过来,柔语道:“阿姊,打开瞧瞧罢!”
谢兰修看那匣子,真个是贵重东西,还带着异域的别致,打开一看,里头却是书写在羊皮上的一卷佛经,四围泥金,漂亮得简直不是凡间所有。沮渠花枝笑道:“我阿兄笃信佛法,特别从中天竺把一位高僧,名叫昙无谶的,请到我们北凉所在佛法圣地敦煌,这是他翻译后亲笔写下的《大涅盘经》。我出嫁到这里来,阿兄求了这份手卷给我做嫁妆。今日我瞧阿姊人品不俗,这样的好东西也只配你这样的人!”
谢兰修不由动容,推辞不纳。沮渠花枝皱起眉头,把匣子塞在谢兰修的怀里,才笑道:“阿姊若是瞧不起这件东西,就不拿!”
谢兰修无法,只能重重谢了。沮渠花枝笑道:“将来我们还是一家人,彼此多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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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论实力远逊于与他相邻的北魏,但是沮渠蒙逊脑筋灵活,妹子儿子送到拓跋焘宫里,而对不爱与异族结亲的刘宋,则送的是大把的东西——实则是与南边这个逐渐富强起来的国家交好。
刘义隆自然有他的算盘。北魏虽然不来进犯,但是雄踞北方,占领着中原宝地,于他总是块心腹大患,只是前几年想着趁北魏与胡夏、柔然打仗的时候贸然进击,虽然当时占回了河南四镇,结果拓跋焘一阵反扑,输得惨不忍睹回来了。因此现在,收复中原的想法只能暂且搁置,忍耐到自己的国家更加强盛,也要乘北魏松弛之隙,再图谋划。
若论励精图治,刘义隆不逊于汉代文、景,无论朝中陟罚臧否,还是百姓生息役作,他总是事事躬亲,没有丝毫懈怠。现在朝中没有檀道济,没有谢晦,四面边防他更是不遗巨细都要问过去,唯恐现在各地的守将不能勤勉守土,让北魏人钻了空子。
他日日非常疲劳,回到后宫里,也就无心于歌舞之娱,若要临幸嫔妃,多用羊车;而求心情放松,一是去妩媚小意儿的潘淑妃那里,二就是在谢兰仪那里,听听她弹琴,看看她刺绣,哪怕见不着张好脸色,也心甘情愿。
滋畹宫兰花初放,便是他最爱去那儿的时候。刘义隆轻轻踱步过去,觉得周身浸润在那浮动的幽香里,精神为之一爽。从窗洞中看过去,谢兰仪抱着刚生数月的小女儿,明媚的一脸笑,听四岁的儿子刘昶读诗。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小小人儿转动着脑袋,吟得有腔有调。
谢兰仪含着笑赞了刘昶几句,又细心地为女儿擦掉下巴上的口水,一点不肯叫旁边侍女搭手。而她的人,就仿佛周身洋溢着光辉,令人见之心动。
“陛下……”罗安见刘义隆瞧得有趣的样子,轻轻一声。刘义隆悄声道:“别吵。一进去,就看不到了。”
他忘情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里面那人的目光无意间从孩子身上瞥到了窗洞这里。四目相对,她瞠然,而他怡然;她皱了皱眉,摆了一副惯常的冷漠表情,而刘义隆也只好讪讪地进去,受了她恭谨的大礼。
刘义隆清清喉咙,找着话问:“今儿怎么叫孩子读这首诗?”
谢兰仪用奏对的格局答道:“魏文帝诗歌有清贵气。”
刘义隆笑道:“那也该读‘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不仅有清贵气,而且不觉得伤怀。”
谢兰仪冷冷道:“哦?陛下觉得‘离鸟夕宿’反而不伤怀?”
刘义隆自知失言,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