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亦有苦涩。“我做了什么事,让你现在还怀疑?”眉角凌厉,姜楠心情也是难以名状。
她眨眼看着他,不是撒娇,不是埋怨,而是真的难过的眼神。
她推开他,兀自走下车。
他便也下车,第一次不爱惜这雪佛兰了一般用力扣上车门,再跑去把她扣在怀里,“姜连知!”
“我不要姓姜!不姓姜——!”
“连知。”他总算去掉那个姓,“原来,你还是会介意。”
“我不是介意我和你的关系,而只在于你。我那么怕……怕不能为你生孩子,怕你寂寞,怕你到头来发现,不是只有我就足够。我怕你不心疼我不在乎我。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很爱我的,我也知道你现在很爱我,可是,可是我怕你会后悔。还有——”还有的事,关于锦芳。她张口,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想说。
“我不说了。”她闭眼,“就不去老宅了,好不好?你让我不要在意你的过去,那么就都忘了好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那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惦记?
他不发一言带她往楼里走,关上门的一刹就疯狂地吻住她。“操心这么多,从来不告诉我。偷偷喝避孕药不说,以为自己怀孕了也不说。你以为你可以如何?连知,这事不是谁发发脾气就能解决的。你说不去老宅,那我便不带你去。给我个理由,把这些都给我说清楚!”
他知道。他真的竟然都知道!
连知的心狂跳,身上却是他带来的灼人温度。她不可遏止地又流泪。她紧紧抱住他。爱了的那一刻起,心便是很低很低的。爱上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尊严。骄傲如连知,此刻用尽全力也不过想留住他。
她又是那么的埋怨他。“你还是都不说。你……会替我难过吗?”
她又问了一遍。
“你来感觉!”他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剧烈,万马千军,平地起风云。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过了很久,才又渐渐平复。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里的跳动一如刚才。
他终于叹口气,“连知,我让大夫来帮你看了,你并未怀孕,当下可宽心。”
“那以后呢……”她颤着语调,“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怕你会后悔,怕到时候才觉得不是只有我就够了——”
“你呢?”
“嗯?”
他捧住她的脸,“果然还是年轻的想法。后不后悔?世间没有两全。你选择了一样,便要放弃另一样,横竖,谁都会想,若是重新选择,会如何。那有什么用?说后悔什么的,全是扯淡。选择了就是选择了,重要的是如何走下去。何况,我辗转半世了,早就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一直所做,不过是为了不让你将来悔恨。因为,你才这么年轻。”
连知似懂非懂,却也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心里的波澜,暂时压下。恍然,谁却又见那件湖蓝色旗袍飘动起来了。
她说:“总之,我知道自己不会后悔的。”
除非你不爱我,这一切才没有意义。
金陵东路。李眉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抽了一根烟,兀自说:“吕芳啊吕芳,你倒给了我不少消息。那书房里藏着照片红叶的事,姜楠自己怕都忘记了。实在是好。”不求一击必中,只需慢慢来过。她笑着看了一眼手中的纸。上面记录一个人的电话。——姓杨。
眉间心上香 91 红颜捣心计(4)
经历一晚上的谈话,知道自己没有怀孕,连知情绪也平静了很多。她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心里一直有魔障、有恐慌,所以现在遇到一点事反应就大得很。虽然,她还是难免想起柜子里的那件湖蓝色老式旗袍。强迫自己忘记,她听姜楠讲生意经。他一如他所说的那般,教她学生意。
“正巧,给你说这么一事。”姜楠揽着她,便告诉,自己手下有个公司是专做服装的,另外一家公司跟自己家的服装样式、价格都差不多,但姜楠凭着自己雄厚的资金实力买下来了那个公司,说是那里的员工还可以干着,除了老板变了,其他的都没变化。
“那老板琢磨着卖给你,是想着其实这么着竞争也恼火,不如赚个钱?那后来呢?”连知好奇。
“后来?那个衣服牌子自然在上海滩消失了。”姜楠笑,抚了下连知的头发,“商场上的话哪里当得真?他以为把公司卖了,我还能无偿替他把他创立的牌子发扬光大?不过是借个公司的壳,让他的厂房他的优秀员工替我做衣服。他那公司底子的确不错,但那造出来的东西,挂的是我家的牌子,而且这样我的规模扩大,本身的成本便降了太多太多,市场上给出的售价便可降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来买我家的衣服了。可懂?”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这么干……就可以几乎垄断上海滩的服装产业?”连知瞪大眼睛。
他捏捏她的鼻子,“丫头还算机灵。这法子不坏,那些员工也没丢饭碗。”
“姜爷啊……每次听你讲这些,我都觉得格外玄乎。”连知窝在他怀里。
“呵。”他轻笑,“说来,前些日子还有个老板主动来找我,求我去买他的厂子。”
“因为……大家都买你的,他势单力薄混不下去了?”连知眨眼。
“嗯。除非是地道的小服装店,私人开的,那全靠裁缝手艺。比如我上次给你做旗袍的那家。那种旗袍,华丽漂亮得紧,厂子里一堆人一起做,是做不出来的,而且价格多贵都卖得出去,都是给上层人穿的,越贵他们反而越爱买。所以,那种有特色的小服装会好好的,我目前呢,也暂没往那方面做的打算,所以那种更小的老板,当可放心。至于刚给你说那老板,便如你所说,跟我家的服装也相近,规模远不如我,成本压不低,价格便降不下去,自然混不下去了。”
“这样……”连知吐口气,靠在他的肩上,“我在学校考试可以考得好,跟着你学也都能学懂,但你说的那些事……我可真是做不来的。以后就帮你算算账好了。”
“做什么都好。”他吻她,欣喜于这样的时光。
但也是随后,连知无意和他聊起,才知晓,姜楠口中那个近来倒霉“老板”的妻子,叫素萍。正是和自己搭过几次讪的女人。
“怎么?你认识?”姜楠问。
连知便说:“你答应那老板买他的公司没啊?我不认识他,只是见过他老婆,和她说过几回话。她挺热情的——”
姜楠听闻便捧住她的下巴,深深看她,“别管。看来是怕我这里说不通,他便让妻子来与你交好,好让你来吹枕边风。”
连知立马脸红,“什么枕边风……我才不吹……”
“嗯?我倒真想听听。”姜楠抵住她的额笑,“吹吧,我会听的,只要是你说的。”
“去——”连知抬眸看他,跳过去坐在他身上,他自然俯身吻她。她在他的怀里慢慢柔软。
而此刻的连知,心里似一块石头落地。她一直对素萍抱有戒心,如今松口气是真以为——素萍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和自己熟络下来、以便求自己说服姜楠。
李眉手上拿着的电话,属于一个叫杨吕惜的女子。她是杨家的千金,是连知和露西的同学,她的父亲曾与二姨太吕芳有过一段情,她家朝夕间破败了,她有一个二哥,曾在留湘苑调戏过在当煮茶女的连知。
“放心吧。你的哥哥现在在哪里?从局子里出来了?若没有,我有办法保他出来的。”李眉对电话里的女子如此说。
“真的?可是你……”杨吕惜的声音柔柔弱弱。自从家里出了事,她甚至从圣玛丽女中退了学,如今跟母亲相依为命,两人都是饥寒交迫。
“放心。杨家的事……我会帮忙。”李眉保证。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眉的瞳孔,倏地收紧。“嗯……这样,你不相信,我便来看看你吧。你住哪里?”李眉如是说,杨吕惜终于放下戒心。
李眉前去那处破旧弄堂时,提了大大小小的礼物。
“你到底是谁?”杨吕惜问,却在看到她带来的礼物后,眼睛就泛起泪花。——她曾经过得太富裕,有些食物、洋装,她已太久没见过了。哪怕是以前有的好衣服,全都一一卖了去。
钱和好东西,很能让人放心、忘记忧虑。尤其杨吕惜这般曾经大富大贵过的。她太渴望回去。
“你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杨吕惜问。
“带我去见你哥哥吧。他会知道的。”李眉笑。
李眉的帮手,素萍亦在行动。
她同样提了东西去姜府,其中不乏好茶。待见了连知,她笑得谄媚:“连知啊,听闻姜爷爱茶,便给你送了许多来。对了,你身体如何?怀孕的女人,可不能多喝茶!这茶啊,你怕是只有眼馋的命咯。”
连知浅蹙眉,以为自己怀孕实则月事不调这种事说出去太好笑,何况也没有多和素萍多接触的意思,遂只点点头,只接着她的话说,“没事,我泡给他喝就好。倒是你……谢谢了,让你如此破费。”
眉间心上香 92 红颜捣心计(5)
“哪里哪里?我丈夫生意上的事……还多多要靠姜爷呢。”素萍笑着随连知进屋。
连知微笑,也不说破。姜楠生意上的事,毕竟要他自己看。“喝茶?或者让佣人准备点饮料什么的?”
“哪里用?”素萍坐下,笑出谄媚的样子,眯眼又对连知道,“你真的跟从前在姜爷身边的女人不一样。有别样的气质。”
连知眉梢微挑,不想多说甚,垂眸也有些不愉快,而后觉着素萍老这么看自己,着实让人不悦,也便说了:“他以前的事,都和我无关的。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管。”如此一来,暗示明显。
素萍眼角收了收,而后又只笑,“我们这些女人啊,理会丈夫的生意作甚?倒是你,我以前常和李眉吕姐打麻将,你别老闷在屋子里,可以来玩啊?”
“我在上学,没那些闲工夫。”连知答得不阴不阳。
“啊……”素萍长长感叹了声,“是了,我倒是忘记了。哈哈——”几声干笑,素萍只道这小丫头原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但面上旋即做出一副苦相,她又开口,很是为难一般,“连知小姐,姜爷如此宠爱你,我看你……也不愿与我绕弯子,便直说罢。我丈夫生意上出了问题,当初人家叫他不要做大众服装,说姜爷在逐步占领整个市场,他没听……如今,唉,这便也罢,生意没了算了,可我没连积蓄也没了。我丈夫前些日子因为生意失败、心情不好,便去赌了。这一来,欠了许多账。连知小姐——”
素萍蓦地跪下,“连知小姐,那便算我求你了罢!”
连知哪里受过人这样,当即起身扶她,再也不能故意摆出什么姿态,“你先起来!”
“小姐,姜爷那么喜欢你,还求你帮我说说情。”
“他的事……我如何管?”连知叹口气,见这素萍果真倔,怎么着都不起来。
她在她旁边急得跺脚,最后无奈,只说:“我去问清楚再说。你先起来吧。唉——这样,可是叫我怎么好。”
“谢谢你!”素萍几乎喜极而泣,心里却得意自己的演技是愈发的好了。连知当真信了,自己不过是个苦命人,接近她,只是为了自己的丈夫。
“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问过再答复你。”连知无奈,却也感怀。——自己,活在他的庇佑下,着实过得太好了。
“嗯!”素萍深深鞠了一躬,正转身要离开,想起什么又顿下步子,转身对连知说:“连知,你莫要再去那个药店抓药了。”
“为什么?”连知自是诧异。
“我不是老去他家吗?后来有一次竟无意听说,有个权贵给了老板很多钱,让他把药给你换了。连知,你从前喝的药都是保胎的,你可当心,别被人害了。”
连知听得稀奇,旋即想到一个可能,脸色立即也白了。——那日,姜楠告诉自己没怀孕,他什么都知道?
待素萍离开后,连知却是再不迟疑地赶去药店,找到老板就问:“我的药……上次你说换了……换成什么了?”
老板自是认得她,“那个——”
“你说。”连知咬唇,也拿出许多钱来给他,“换成什么药了?是谁来换的?”
老板便觉着这女子真让人同情,也跟自己的摇钱树似的。因为她,他已经收了无数钱了。“是一个冷冰冰的人,那人,样子说煤堋2还┦呛玫模皇遣挂簧松怼!�
“意思是,我的新药没有避孕之用了?”连知紧接着问。
“嘿嘿,这个嘛,自然没有了。”老板看着她的样子,只能赔笑。
连知凝眉,而后终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她猜到那人便是姜楠,可是琢磨不透姜楠的意思。——难道他糊涂到希望自己怀孕不成?
正犹疑着,抬眼却是见着一个许久未曾见到过了的人。——李眉。
她没有丝毫变化,就这般走过来。已入冬,白色小袄把她包裹得异常精神又可爱。
来者不善。连知摇头,也不动,等着李眉走过来。
李眉神色倒是自然,笑着看她一眼,“来这种药店,你莫不是怀孕了?”
连知唇角勾起笑,“那又如何?”
“呵呵,恭喜恭喜咯!我还能说什么?”李眉偏头看她,像是丝毫记不得从前发生了什么事。——她表现得那般自然,如此一来,倒显得连知小心眼了。
“那便好。”连知蹙眉,绕过她就欲离开。
“爷他……开心吗?知道你怀孕的事?”李眉叫住她。
“与你无关。”连知顿步。
李眉却是笑出声来,“他自是开心的。不过看样子,倒是你还忧虑?——不会吧,他还没告诉你?你跟他啥关系也没有。”语气倒是显得极为惊异了。
连知转过身看她,眼睛瞪大,“你什么意思?”
“你刚来那会儿,我就说爷有个秘密瞒着你了。呵呵。瞒太久了,我还以为你怀孕了,他怕你承受不住,终究会告诉你呢。”李眉眯眼靠近连知。
“你现在编这种谎话,有意思吗?”连知恼怒地握紧双手,心里有一根弦在不安分地鸣响。连知带着心房的疼痛。
“呵,谎话?是啊,他到现在都还继续说谎,有意思嘛。”李眉巧妙重复她的话,“连知,我看这么一来,他不喜欢你吧。也是,他一直爱的都是大太太锦芳。我万幸被他看上,当初还以为他对我一见钟情呢,后来才晓得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像锦芳!”
在老宅看到过的那张标注有“爱妻锦芳”的照片,突然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连知眼前。她从不曾忘记照片上女子的眉眼,如今看着李眉,她终于绝望地发现,两张脸,似乎真的能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