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似乎真的能慢慢重叠……
心尖都有些疼。但她还能仰头对上李眉,“那是以前。离开这么久,原来你到底还是放不下,还想法设法要拆散我和景谙?李眉你太低估我!”
“是么……那他为何现在还不告诉你?他为何不广告天下,你不是他的侄女?他为何不娶你,让你名正言顺地跟着他而不是天天躲在家里?他为何?因他心中的唯一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锦芳。任何人都取代不了她的位置!哪怕是你,姜连知!说不定,他这么喜欢你,还是因为你的性格有些像她呢。我不过是皮囊像,没用。你是个性像!没错,你真的是有些像她。否则姜颢玮那小子会对你这么好?他还不是觉得你像他的母亲——”
“闭嘴!我不要再听你说半个字。我没有怀孕。李眉你听清楚了,我没有怀孕。景谙知道。”连知转过了身。
李眉却又立刻伸手拉住她的:“那就赌一赌咯?穿上那件旗袍,在老宅等他,看他什么反应。”
语毕,李眉笑笑便走了。
徒留连知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个冬季的上海,原来竟是这样冷。
她不想听李眉的话,偏生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落进耳里、再刺进心里。她不想中她的计,她明知是她的计,却不由得,就想再穿上那件属于锦芳的旗袍、坐在老宅,看他会不会真的再度发狂。
连知蹲下身,却竟发现自己已流不出眼泪。
她没有叫车,随后就抱着双臂回到姜府,也思考了一路。
回到姜府的时候,夜色已露。白洋房冷清清。进屋子,问过张妈得知姜楠又有应酬,她便点头兀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终是又上了楼去,打开柜子拿出那件旗袍。——湖蓝色,居然也变得这样刺眼。
她拿着旗袍,也没有拿别的东西就下了楼。
“小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张妈见她神色不对,忙叫住她。
“爷一会儿回来问起,就说我去老宅了。”连知声音此刻是异常的冷静。
她也真的,去了老宅。
阿华一路开车,心底里不理解连知的情感,但到底是担心她,终是忍不住问:“小姐……有心事?和爷吵架了么?我——”
“没事。”连知摇头,似也是在说服自己真的没事,“只是确定一件事情而已。就快了……”
心跳有些快。她看着沿路的风景,“阿华,这么晚了让你开车来这种地方,对不住!”
“小姐不用说这种话!只是……”只是的话,他也说不出来。满心的话、积累已久的话,终究只化成一声叹息。
去到老宅,已是凌晨时分,连知让阿华兀自回去休息,自己则是直接去了书房。只点了个蜡烛。蜡油滴下、又结成蜡。她便借着这微弱的光再度翻开那本书。确认——锦芳,果然很像李眉。芳。吕芳名字也有个芳字。
“为何,为何都跟你脱不了关系?”连知声音颤抖。良久,她终是换上那件湖蓝色的老式旗袍,四肢冰凉。
姜楠已回家,发现连知并没像之前一样窝在沙发上等他,心里一空,他便极快地上了楼,竟发现她也没在卧室。当即觉得不妥,他叫来张妈。张妈赶到时,神色几分惶恐:“爷,小姐说去老宅了。她脸色挺苍白,好像有心事。”
雾霭,再度深重。
眉间心上香 93 袖拂扬花雪(1)
已把照片和红叶藏进书中,再把书放回书架上藏好,连知静静在书房坐着。厚重的老式提花面料旗袍,湖蓝色如碧波,风一吹,便轻轻淌着。眼神有点空寂,因夜风的吹拂而愈发清冷。
天色慢慢明亮,已经临近凌晨五点的时候。
姜楠赶到,去卧房寻了没见着人,便直接去了书房。
他一眼看见那穿湖蓝色旗袍的人。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曾,这般安静温婉地坐在这老宅的书房中。
清风明月古宅,突然通通倒退回几十年前。如老旧照片,记忆深刻,却已泛黄。
沉哑的声音突然溢出嘴角,“锦芳?”
那女子便蓦地抬头了。一脸不可置信。
“连知?”门口的人走进书房,似乎还没多意识到其他,眉目一恼,“怎么又穿成这样?”
“你叫我……锦芳?”连知站起身,抬头看他。因为长时间没开口的关系,她的声音亦有些哑,吐出控诉意味。
“你那么快地喜欢上我,不是因为我是姜连知,而是……她?”她的声音终于颤抖。
姜楠也立刻恼了,上前就拽紧她的手腕,“连知,脾气也不是这个闹法!你一直在算计我?当初都让你全心信我了,居然当着我面故意扔了旗袍、后来又偷偷捡起?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以为你出了事心急火燎半夜三更赶来,你这么折腾就为了证明你的胡思乱想?就为了这种破事?!”
“破事?”连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你眼里,这种事,只是鸡毛蒜皮吗?姜景谙你顾不顾及我的想法?”
“这旗袍碍眼,给我脱了!”他面露不耐。忙了整整一天已是累极,回家却见她不在,担心了一路跑过来,见状如此,以为她一直在算计自己。——她千方百计算计自己、想知道这旗袍到底有怎么样的故事。他一瞬只觉她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都不作数——她竟然,还是不相信自己?哪怕已经历枪战一事!哪怕她连血缘关系都不顾?!
他又怎知,内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担心的因由。
她所有的信念,不过建立在他爱自己这一事实上。如今,却到底彻底动摇了。——从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声“锦芳”中。
她没脱旗袍,也没挣脱开他的手,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问:“你……不是我的舅舅么?所以,从来没担忧过什么——你去把药店的避孕药换了么?你毫不害怕,是因为知道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吗?是……这样吗?”
声音竟然没有颤抖。她想了一夜,也讶异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姜景谙,是你一直在骗我吗?抑或是,你也在骗自己?”肩膀已微颤,她一个趔趄,他急忙扶住。
姜楠的神色也变了,“连知,你——”
“姜景谙,你骗我。不……你亲口说一句,我不是你侄女!你说……”她终失了方寸。
“连知,你跟我确无任何血缘关系。”以前瞒归瞒,此刻她问了,他也不否认。
“那就是真的……真的……你心中……”她说不出话,理智轰然而塌,“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乐于看我受苦吗?是啊……乐得看我一个人在旁挣扎着……因为你不会心疼,你毫不在意……”
不能,再也不能在他怀里待下去。她用姜楠没有预计到的力量推开他,而后径直往前跑去。一路身形摇晃。
姜楠立马去追,二话不说把她捞进怀里,“这其间缘由,我会告诉你。倒是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混蛋!”连知张口骂,连踢带踹。
他攀紧她的肩膀,她去咬他的手,声音因此而呜咽,“你当我是什么?这样好玩是吗?你一直过得很顺,就无聊了……见着我,就如此来逗弄我?你不肯告诉我我们没关系,一直不说,正好,我因为担忧这个,就主动说不嫁给你,你就满意了。这都是你的计划——哈,是啊,你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当妻子,这正如你的意。否则……姜景谙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放开我!”
她忍不住尖叫出声,那样凄厉。
他死死揽住她,终于也有几分了然她的想法。“是,那件旗袍是锦芳的没错。但其间原因不是你想的这样。姜连知——”他长叹口气,“是,一直瞒着你血缘关系的事,是我的错。但是你如此轻易质疑我?管他有几个锦芳,有几个人干扰你的思路,你也不该,如此轻易就怀疑我?我不心痛你?我高兴看你一个人在那儿挣扎?姜连知,你的话太让人心寒!”
语毕,姜楠也气得浑身发抖,不由已松了手。手背上她的牙印深深,他却似已感觉不到疼痛。
“谁让谁心寒?”她仰头看他。以前再吵闹,心里也不至如此绝望。阳光彻底明媚起来,打在她脸上,带去一片金辉,让她的眼泪也荡出美妙微光。
“你刚说……我算计你?景谙,你又相信我了吗?我当初偷偷拿回旗袍,不是算计你,而是知道这旗袍是李眉送来的,所以想拿来对付她,慢慢调查。只是又不想你多想,才那样做。看……你口口声声,竟质问我信不信你?你让我信你,可是做的每一件事都这么扑朔迷离?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从来——就连你的宠爱,只会让我真真的受宠若惊!那些东西……美得就像假的一样!太美太好太幸福的东西……又怎么会是真的……果真不是真的……景谙,我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爱人,现在连你的侄女都不再是……我们果真,再无半点关系——”正好,他松了对她的桎梏,她便转身跑,跑进一片金黄的朝霞中。
她狂哭不止。——是啊,连血缘羁绊都没有了,她与他再无关系。心里空寂得可怕,好似心冻成冰,不觉痛,冷风却一直灌进来,把它冻到麻木,然后让自己连心跳都似不再感觉得到。
而他,没有追上来。
风仄仄吹着。
“姜连知,是,我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了,我已失了最后筹码,你还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散在风里。他不知道,她是否听了进去。
眉间心上香 94 袖拂扬花雪(2)
连知一路跑至老宅门口,只有一辆雪佛兰,看来是他自己开车上这山上来的。
现下冷静了一些,她亦知道他是累了一天、又赶上来,心有不忍。她旋即苦笑,自己对他,总是如此不忍心。——可是,他骗了自己那么久,现下又没追上来……是不是就默认了自己所说?
她不能原谅,他叫了自己“锦芳”。
再忍不得多时,她随便回到卧室就把旗袍换下,然后再也不看它一眼,怕姜楠回这里,又赶快跑了出去。
折腾许久,天也快大亮了。连知算算时间,最终只有打电话给俞祈琛。她多么想自己每次都是最后一次麻烦他,然,终究做不到。
俞祈琛一听她语气就知道不对。——她在山上,却不让姜家的人来接她。如她的性子,知道对不起自己,最不愿麻烦的就是自己,现下却竟求自己帮忙……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却也不迟疑,俞祈琛放下电话便立即向老宅赶了去。
连知便去到大门口等他。
老宅离城里着实太远,待俞祈琛赶到,又过了很久。连知又饿又渴,整个人都蹲在了地上。一路也迎来很多清晨起了床的佣人们好奇的目光。她不多理会。
俞祈琛来了,车驶到雪佛兰旁边停住。他立刻下了车,走过去牵起连知,她站起身,一个晕眩便倒在他肩膀上。
他讶异于她的虚弱,“连知,你这是——”
“先别问。先别问……”连知眼睛都已哭得干涩,“带我先回城里吧……哪里都好。”
俞祈琛锁眉,却也不迟疑揽着她往自己车上带去。
而姜楠,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发一言看着那辆车离去。
身边的佣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只看着他拳头都握紧,眼里,竟也有几分创巨痛深。
人便是如此,对于身边人的好,发怒生气时,总是看不到。
他深深拢着眉,而后回到车里,也不发动,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着,心肺一阵难受。良久,闭目休整片刻,他重新睁开的时候,那里便又波澜不见了。双瞳仍旧是深潭古井。凌厉几分,清淡几分。
路上,俞祈琛问了连知很多去处,连知都摇头。他亦无奈,最后只得把连知暂带到自己家。
他拿来条毛毯给她披上,又给她递来热水,看她的样子不禁皱眉:“不会冻病了?”
连知摇头,接过水慢慢喝着,还是缓不过劲,浑身都颤抖。她从小确是受过祖母各种责罚,也骑过马射过箭,身体本算是好,来上海这么久连病都没生过,此刻,却真觉得不舒服了。
“连知?”俞祈琛见状着急,“你们……吵架了?”
“没事。我只是一晚上没睡,头有些晕罢了。”连知却是止不住发抖。
俞祈琛也顾不得礼节了,伸手抚上她的额,才觉那里温度热得惊人,而连知果真很快就晕过去。很久没生病的人,这一生起病来,就不好收拾。他抱着她下楼,而后送去了宏恩医院。
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医院,古典宽敞的大厅里,他的脚步带着焦急。
最后连知被打上点滴,不算上次受伤,这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因为感冒发烧打上点滴。她在下午醒来,因为输了盐水、打了退烧针,气色已好了许多,但脸色还是苍白得很,双目都没什么神采。
俞祈琛一直在旁边守着,此刻端了白粥进来,帮她放在床头,见她的样子忙问:“连知,他对你不好了么?”
连知也没闭眼,只摇摇头,“是我一直……误会了……”
“连知?”
“不要问他。我跟他没关系了,跟他……再无半点关系了……”饶是如此说,双手仍然抓紧了床单,扯出白色的褶皱。
“毫无关系……?”意识到什么,俞祈琛只轻声问,“连知,你是指……你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你知道?”连知一骇,旋即又苦笑,把脸都埋在枕头里。
“小心手——”看着她的动作,俞祈琛不禁提醒。
“嗯。”连知哼一声,过一会儿终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都不告诉我么……”
“连知,我们就是怕你这样——我也是才知道的。颢玮告诉我的。但他……也有他不说的理由。”
“嗯。”连知把被子往身上裹。她忆起,那次露西神神秘秘把敏茹拉走说了一番话,敏茹回来便变了态度,而露西本身也原谅自己,原来……她们是都知道这件事的么……
俞祈琛见她没了声响,许久见着粥快凉了,又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连知……先把粥喝了吧。你和他好好谈谈?”
“谢谢你。麻烦了。祈琛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就好。”连知声音清浅,“麻烦你太多了。没事,我一个人好好想想。粥我会喝的。”
“连知,你这样,让人如何放得下心?”
“我……抱歉。”她头沉,闭眼,终于在药效作用下也慢慢睡去。
俞祈琛不便打扰她,出去,想着要不自己去找找姜楠,打去他素来办公的地方,却被秘书告知他不在。俞祈琛便一时也没了主意。
只是到了当晚,体温本已下降不少的连知又突然升高。俞祈琛不愿连知多想,也担心,只好干脆等在车上。
护士查房,听见里面的呻吟声,这才知道不妥。一进去便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