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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大部分的桌位都有人了。我想上面的人都是有钱、有名或有美色的那种,但是跟楼下的看起来差不多。朱利安走到一张角落的桌子,桌子放在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隔间其实就是一个鸟笼,隔起来就像大剧院的包厢。他拿下前面的丝绒绳,让我们进去。里面的空间也只够我们四个人坐。
脚下大概有一百个人在跳舞,好像是跳给我们看的。灯光的颜色一直换,一会儿红,一会儿蓝,又换成黄。我坐着把眼前的景象通通看个清楚,纳闷到底会怎样,这跟甘诺私闯民宅有什么关系?
“来点饮料吧,小姐们?麦可?”
拉梦娜和露西要了香槟。我耸耸肩,随便,香槟也可以,我都好。
“笼子”上有一个按钮,朱利安一按,过了五秒钟,一个女人过来了,她穿了一件像是黑色连身衣的东西,贴得很紧,前面拉链拉到胸口一半的地方。
朱利安点了香槟,她就走了。两分钟后,她捧着香槟、冰桶和高脚杯回来,还开了酒瓶倒酒。接下来是干杯的时候了,朱利安看着拉梦娜,说了几个字。
“敬上帝之手。”这句是西班牙语。
大家举杯,朱利安坐进椅子里看跳舞的人,还随着音乐扭动肩膀。最后,一个黑影突然出现,靠在我们的“鸟笼”边上。
“派对可以开始啦!”
那人又高又瘦,深灰色的西装上面有白色的条纹,白色衬衫最上面三颗纽扣没扣,头发往后梳成小马尾,眼神很特别——海里可能有哪条鲨鱼没了眼睛,被这个人抢走了。
朱利安站起来跟那人握手,还互碰了一下肩膀。他亲了拉梦娜的手,然后是露西,接着转向我。
“有这荣幸能认识你这位朋友吗?”
“当然!威斯里,这位是米盖尔,大老远从莫斯科来的。”
“真荣幸!希望这一趟路不是太辛苦。”
“他不会讲英语。”朱利安说,“连一个字都不肯学。”
这话好像让那人觉得很了不起,“希望你在我的俱乐部玩得愉快。”他边说边跟我握手,“不过我知道,你完全不懂我在说些什么。”说完就自顾自地笑了,接着不知道跟朱利安说了什么,然后离开。
“你表现很不错哦!”朱利安说,“他也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美国人碰到俄国人就没辙了。”拉梦娜说。
我心想,就这么玩下去吧!就这么一次,不能说话是好事,这样就不怕说错话了。
朱利安又喝了口香槟,然后看表。
“既然威斯里老兄已经来了……”
“走吧!”露西说,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你跟我去。”
朱利安和拉梦娜还坐着,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威斯里老板已经来到看台的另一边,跟另一桌的人聊天。我对着他的方向点个头。朱利安对我笑了。
“没错!”他说,“那就是今天晚上的目标。”
第十三章 密歇根州,1999年7月
马许先生带我到后院,我以前当然来过,不过那一次是晚上,而且也没注意到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大白天的时候,才看到后院新种的草坪。一层薄薄的干草铺在地上,初生的绿草从底下的土地冒出来。后院大概有半英亩,最后面是一整排树,看起来像是苹果树,想必以前后院是果园的一部分。
“你们也没好好对待我的草皮。”马许先生指着前面一片草皮说,“我应该等你来弄才对。”
我低头一看,发现上面的干草有明显的脚印,四个人的脚印。
“话说回来,要是你还是要一个人扛这个案子,那你在这里就会很寂寞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后院里面,在距离后门二十尺左右的地方停步,拉起脚边一把铲子,显然是刚刚准备好的。那铲子很新,把手是黄色的玻璃纤维,铲子的部分还没沾过土。再过去几步还放着一辆手推车,标签都还挂在把手上。
“法官说呢,要我在家里找点事情让你帮忙。”他说,“每天四个小时,一个星期六天,一直到暑假结束。那可是不少时间啊!”
接着他把铲子递给我。
“已经标好范围了。”他说,“记得一定要沿着线挖。”
我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才发现他脚边有一条细线,挂在一整排的小木桩上面,大概只比草皮高了一寸。沿着线往前看,发现大概延伸了三十尺,然后右转,接着再走三十尺,再右转,就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
“先别挖太深,没关系,就先把形状挖出来就好,嗯?挖出来的土就装进推车里去,土就倒在后面那些树丛里。”
这是游泳池。这人居然让我一个人在他后院挖游泳池。
“水龙头旁边有个塑胶水壶,你就用那个喝水好了。上厕所就去树丛解决,四点到了我会来叫你,还有问题吗?”
他等了几秒,好像我会真的开口讲话。
“还有一点要跟你说清楚。”他说,“你有事直接来找我,不准跟其他人接触。要是我没说,你也不准进屋里去,至于我女儿嘛!我倒希望她会出来看一下,让她看看你也不是长得太可怕。听到没?我希望她知道你不过是个小混混,不是大恶魔,这样她起码能睡得好一点。除了这个,你离她远一点。要是我看到你怎么样了,就算只是斜眼偷看,我也会宰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握着铲子瞪着他看,感觉毒辣的太阳照在我背上。
“至于我儿子嘛!我说了,他已经去密歇根大学,所以你大概是没机会见到他。不过这样也好,你最好祈祷不会,要是他回家来看到你……这样说吧,我就不必担心要自己动手宰了你啦!”
他停步摇摇头,忍不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晚一点我会出来检查。记住,”他强调,“只要我开口,你就会被送去坐牢,所以最好是给我乖乖挖土。”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他没有转头,接着就打开后门进屋。我继续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脚下草地上标出来的长方形。天空一朵云都没有,这里也没有树荫,我吞了口口水,用力一铲,结果只铲了一点泥沙,我挑过去倒进手推车里,泥沙刷的一声散在推车底部。
第一铲,接下来还要继续七百万次。
?
有些监狱的劳动工作是可以离开狱区的,每天大概离开几个小时,去外面劳动,可能是去工地清理拆房子的废墟,有能力的人也可能会帮忙盖房子,这种时候,就有机会搭巴士来到外面的街头,能看到监狱外面的世界、看到人行道上有女人走过,等到了要劳动的地方,也能真正做点有用的活。大部分坐牢的人都很想参加这种劳动,抢着做都来不及,让他们拿刀互砍都愿意。
不过这当然不是以前,不会把坐牢的人当成奴隶,也不会动辄鞭打犯人,现在不来这一套了。现在不必做打石工,也没有粗重的苦工把人折磨死,当然也不会被鞭打。
所以说,当然不可能把人丢在太阳下挖游泳池。这种残忍的处罚,要是出现在监狱里,那个典狱长铁定饭碗不保。
可是我没坐牢,只是在马许家的后院,而且只有星期天不用来,整个夏天都要这样过。我应该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想冒险被送去少年监狱,于是只好认命挖土,用脚把铲子推进土里,铲起泥沙,倒进推车。
我只能继续。推车满了,就推到树丛边倒掉,再走回来继续挖。挖到第二车,之后开始铲到石块。有些很大,还得花好几分钟慢慢铲着石头的边缘,才能整块挖起来。手开始痛了,背也是,我觉得应该还不超过半个小时。太阳很大,继续折磨我。我放下铲子,拿起塑胶水壶走到屋子那边,打开水龙头装水。手碰到冷水的感觉真好,我蹲下去拍了点水在脸上,接着装满喝了几大口。关了水龙头,我听到马许先生的声音,好像在骂人。没听到有其他人的声音,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在讲电话。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骂人的怒气倒是很明显。要是他现在走出来大概就糟了,看到我坐在房子旁边没干活。我把水壶拿着又回去挖土,看到自己连个小洞都还没挖出来。不要想,我告诉自己,脑袋关机,挖就是了。又过了半小时,推了几次推车的土去倒,汗水滴下来,刺得眼睛好痛。我没看到马许先生走出来,结果才转过头,就看到他站在我后面。
“你这样会把背挖断。”马许先生说,“这样是撑不了两天的。”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手上端着杯子,应该是某种夏天才喝的鸡尾酒,里面都是冰块。
“脚要用力。”他说,“背打直、用腿施力,这样应该可以撑个三天。”
我弯起膝盖用脚踩,铲子插进地里,结果又碰到另一块石头。
“你知道一个人是撑不下去的吧?”
我擦擦汗,接着继续挖那块石头边缘,这块应该是目前挖到最大的。
“你这样太傻了吧?”马许先生喝了一口杯里的饮料,眯眼打量天空,“太阳会把你晒死,你听见没?”
我又停下来看他。
“只要你把其他人供出来……我告诉你,我就让你坐到遮阳伞下面去。”
我回头继续挖大石块。
“随你,爱挖就挖好了。”他说,“后悔的时候再告诉我。”
接着他边摇头边走回屋里。接下来,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把石头挖出来,足足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头上有两只鸟在飞,听见其中一只对另一只愤怒的叫声。抬头一看,看到很凶的那只其实小得多,拼命追赶另一只鸟,在天空里上下左右乱追。其实大鸟可以就这么飞走,不然就转过来攻击小鸟,这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大鸟似乎不想,或许是还有点尊严在吧?不想以大欺小。于是小鸟继续追赶,不断重复相同的愤怒叫声。
我过热的脑袋里出现一个声音:别管小鸟了,你总不可能像那样吧?不管是鸟还是其他低等动物都会这样捍卫地盘,但是你做不到。
我接下来铲到的是树根,跟我的手臂差不多粗。我用力拿铲子尖锐的侧面敲,还是切不断。我停下来再去装水,把头伸到水下冲凉,让冰凉的水冲醒我的脑袋。就这样冲了好久,最后坐在墙边,然后抬头看到马许先生从窗户里面盯着我看,他两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我只好起来继续回去挖土。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没有停手,不过眼前一切好像都染上一片奇怪的黄色,连头上的鸟好像都变成秃鹰了,它们在天上盘旋、监视、等待。我继续挖,就在长方形的一角,挖同一个地方,希望看起来有点进展。我知道要是往旁边挖太远,恐怕只会挖个薄薄两寸,看起来跟没挖一样。这样我大概会彻底疯掉。
接下来是头晕。我只要一低头,就觉得快昏倒了。阳光穿过衣服烘烤我的皮肤,我不断喝水、挖土、喝水、挖土,没听到她走到我后面来。一直到我转身要拿水壶,才发现她就在我身后,她脚上穿的是黑色的运动鞋,我一抬头,看到褪色的蓝色牛仔裤,膝盖的地方还破了个洞,加上身上的白衬衫,看起来应该是在海盗船上的打扮。接着是脸……艾米莉亚的脸,第一次看到真人的脸,不是素描,也不是照片。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是浅褐色,跟我一样有点乱,不过不像我的这么卷。头发很鬅,得往后拢才能看清楚脸。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刚刚吵架赢了的表情。
我知道这样形容好像很普通,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还不太会打扮,就是正好在那个不喜欢打扮的时期,所以既不喜欢笑也不喜欢梳头。要是你这样想,那是我不对,是我无法形容。艾米莉亚有种特殊的气质,好像她跟别人都不一样,这点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虽然她只不过站在坑边,拿手遮太阳看着我。
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先看过她的画了,可是见到本人,那种感觉更强烈,几乎是本能反应,觉得她很不一样。或许她注意到我也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光是从几张画就可以认识一个人,连见面都免了。现在她人在我面前,马上要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吗?”
我继续站着看她,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头发一定比她还乱,脸上一定都是泥土灰尘,大概像某个中古世纪的街头混混吧!
“我听过你的事。”她说,“你闯进我家以前就知道了。你是那个米尔佛德中学不说话的人对吧?”
我没回答,连点头摇头都没有,只是专心看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肌肤发亮的样子。
“为什么呢?到底是怎样?是不是小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动弹。
“我看得很清楚,早就看穿你了。不讲话是故意的吧?相信我,你其实想告诉别人到底怎么了对吧?我们或许哪天可以来交换一下。”
有声音传来,是玻璃拉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噢,或许不行,除非你愿意开口讲话。”
她爸从草地另一头跑了过来,还在干草上面滑了一下,差点跌倒。
“闯进来很厉害嘛!”她说,“还真安静。”
“艾米莉亚!”她爸一把抓住她手臂,“离他远一点!”
“我只是来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她说,“就是你说的大坏蛋。”
“马上进屋里去!”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紧张啦!”她挣脱开来,正要转身往回走,临走还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很清楚——马许先生不是说她很害怕,还说怕到睡不着,说被我们吓得不得了?刚刚她却一点都不是那样。
“我警告过你。”马许先生说,“难道没有?”
有是有。
“要是我看到……”
结果他说不下去了,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我看到你跟她讲话?站在这里像块石头,任她挖苦你?
“我告诉你,这样不行。”他说,“不说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