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要练肌肉了吧?”甘诺说,“你得锻炼锻炼,才能跟我们出去干活。”
然后他又教我练三头肌,关键就是要保持平衡。从那天开始,甘诺就成了我的专属健身教练。每隔一天,就要我早上起床健身,在后院里练到只剩半条命。我得说,他八成很享受把我整到站不起来。
直到有一天……
我在练习凳上练举重,又是铁管一支,两边绑着砖头。铁管有点粗,不好抓。砖头也没绑死,不小心说不定会打到头。甘诺明明就有钱,搞不懂为什么不去买健身用具。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我练。我大概做完一轮了,早上很热,我们都没穿上衣。练习凳也只不过是一条木板架在两块砖头上,我们健身的时候,甘诺话不多,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我猜朱利安跟你提过那个底特律的家伙了吧?”
我很喘,铁管靠在身上几寸的地方,准备举高。
“他有没有说那人有船?听说上船去了,也找到上面的保险箱。你觉得呢?”
我眯眼看他,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考虑一下吧!这家伙保险箱里有四百万现钞耶!要是朱利安真的上船去,想偷箱子却被发现了,到时候人家只会拿枪指着他的头,他不尿裤子才怪!说不定雪茄好酒也都会被抢去,你说好不好笑?”
我没动,身上有这玩意儿也动不了,我就这样躺着听他讲,讲到最后。
“麦可,你知道我们可以怎么样。等船今年回来靠岸,我们两个混上船去,把钱偷光。你觉得怎样?”
我只顾着摇头——你疯了,我才不要。
“麦可,我知道这家伙是你老板,我也知道他不好惹。我只是说……要是某人硬起来,我们就能大干一票了。”
我继续摇头。
“我不怕。”甘诺说,最后总算过来帮我解围让我坐起来,“我谁都不怕。”
我坐在板凳上穿上衣服。
“我告诉你,我在船上有内线,真能帮我们接应的人。”
我定住不动。
“我的内线帮船上的人工作。我知道,朱利安老是以为只有他能做计划,好像其他人都不够聪明。不过这家伙嘛……我告诉你,他跟我们差不多,是要听老板做事的人。他不想干了,就像你一样。所以我们就聊起来啦!我觉得应该可以做点什么才对,让大家都有好处拿。”
我站起来要走。
“想一想吧!”甘诺说,“我们还有时间,你考虑考虑。”
什么都不必考虑,这是送死,是自杀。可是甘诺不放过我,老是跑来烦我,只要我们独处就说个不停。
“他不把你当人看耶!”甘诺说的是底特律老大。好像他看得到我脑里想什么——我像是主人不爱却没地方去的狗,只要主人一叫,又得听话。
“说不定就这么一次,应该反咬主人一口才对。”
?
到了月底,绿色呼叫器又响了。我走到同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心想应该是上回那群该死的小丑又要耍我,让我一路骑到亚利桑那州,却什么都没有。
结果不是。
“麦可,我是班克斯。是你吗?”
见鬼了!
“我知道你不说话,抱歉,上次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的事,不过现在知道了。你仔细听我说。”
我当时人在圣塔莫妮卡大道上,时间是夏天夜晚,旁边不停有车开过。
“以前打这个电话的人……他们洗手不干了,其他人迟早也是这样。你听到了吗?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摆脱这种日子,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你。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自己没有选择,可是你有。”
从海边飘来有点污浊的空气,还有车子呼啸的声音,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猛烈跳动。
“麦可,你伯父很担心你,就是利托。我跟他谈过了,他希望你回家去。”
我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麦可,我现在人在加州,我知道你也在这里。我给你我的地址。”
就在那一刻,我挂上电话,走回家里。
?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九月来临,但是天气还是一样热。有一天,炎热的下午,没什么事好做。甘诺在刺青店,露西在我家看我画画。她看起来有点烦躁,应该又跟甘诺吵架了。只要她不高兴,就喜欢跑来找我。因为我不会多嘴问东问西,也不会自作聪明给意见。露西看我画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画好的作品让她看看。
我不想让她看我每天画的艾米莉亚,不过其他的东西还很多,还有她和其他几个人的画。露西一张接着一张打量,看得很仔细。
“你是怎么办到的?”露西说,“全部都画得很好。你看这个。”
露西拿出一张甘诺的素描,是他练完肌肉以后的样子。上面画的肌理纹路都很明显,还有汗水淋漓的样子,站在大太阳下。他嘴上的疤痕也没漏掉,还有脖子上的蜘蛛网刺青。我得说那是我相当得意的速写作品。
“这是我看过最棒的画。”露西说,“我是说,这简直比照片还棒。就是他嘛!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没有答案。露西继续看画,最后又看了几张才罢手,之后挑出一张艾米莉亚的画像。我甚至不晓得那张画混在里面。
真想一把抢过来,不过下一秒,我就明白这样也没什么意义。那不过是画纸上的几笔罢了,画的是某个我再也见不到的人,一个已经失去的人。
露西看了好久。
“就是她对吧?”露西说,“你爱的女人。”
我点点头。
“很难受对吧?这么想要一个人。”
露西打量我。她的头发还是一样乱,一边眼皮垂得比另一边低。
“记得那幅狮子的画吗?朱利安挂起来的那一幅。”
我记得。那大概是她最好的作品。那不是其他人画的那种可爱版,也不是雄赳赳的大雄狮,看起来像是半饥饿状态、很狼狈的狮子,一头可能把你拆解入腹的狮子。
“我戒毒以后……我是说,现在是不吸了,可是我知道有一天瘾头还是会回来。朱利安老是以为我只花一天就戒毒了,然后就跟甘诺和他们俩一起过日子,一切都很美好,可是他不晓得这有多困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像瘾头永远都在,只是在等我回去。”
露西放下手上的画纸。
“看过狮子交配没有?”
我慢慢摇头。
“很残暴、很危险,不过我想一定很爽,可是也可能没命。”
她说话的时候,我盯着她的嘴。
“想想看,要是有头狮子这么爱你、这么想要你,那就是我想说的感觉,那就是我的感觉。”
露西对我伸手,手按在我的喉头。
“你心里想什么呢?要不要跟我说话?”
我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她冷冷的手在我脖子上移动,我闭上眼睛。
“让我看看你说话啊!”
我办不到。连对象是艾米莉亚都没办法了,我就是做不到,况且现在面对的是露西。
我推开她的手站起来,她马上来到我后面,站得很近,近到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
“她叫什么名字?”露西轻声说,“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我一转身,她就亲我。露西跟艾米莉亚完全不一样,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露西其实跟我很像,都是残缺不全的人。不过她自己送上门来,两手抱着我,我还感觉到她的心跳。露西把衣服脱了……她看起来光溜溜的,比艾米莉亚还赤裸——脆弱、苍白。我看到甘诺为她刺的刺青——左边肩胛骨上一个中文字、右边脚踝一朵玫瑰,甚至还有甘诺的名字,字体不大,小小的几乎看不清楚,就刺在她屁股上面一点点。甘诺简直是在划地盘宣示主权,但是露西当下却跟我在一起,在后院里。已经傍晚了,我其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感觉有好有坏,好像结束得太快了。然后我们躺在一起,结果突然听到床下传来嘟嘟声。
“什么声音啊?”露西问。
我坐起来拉出鞋盒,该不会是调查局老友来电吧?真巧,我等着呢!
不是,这回来真的。
“谁啊?”露西打量盒子里面,“谁呼叫你?”
我拿起红色呼叫器。
主人来电。我在心里这样对她说。
恕我失陪了,主人在叫我,我得回家了。
第二十一章 密歇根州,1999年7月
第二天,我来到马许先生的家。看到车道上停了车,就是前一天那辆黑色大车。里面没人,不过我刚下摩托车,听到汽车引擎还有些微声响,可见才刚熄火。
我走到前门去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要我进去。我一开门,就看到那三个男的在客厅里。就是那三个,现在一副很舒服自在的样子。戴米色渔夫帽那个站在水族箱旁边,大胡子脸上的胡须其实跟他不配,他站在另一头。
最后一个眼睛半闭,看起来好像在打瞌睡,他就坐在沙发上。
“你迟到了。”他说,“他们在等你,在书房里面。”
另外两个盯着我看,我站在原地,纳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也想知道艾米莉亚在哪里。
“今天应该会很顺利吧!”眯眯眼说。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楼梯底端停下来,看到艾米莉亚的房门紧闭。
“嘿!”眯眯眼大吼,“你是聋了还是怎样?马上给我滚进去啊!”
渔夫帽和大胡子好像觉得这很好笑。眯眯眼对着他们伸出指头,不知道要讲什么。可是我没听见,我打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马许先生坐在原位。对面客人坐的椅子上,有个我没见过的人。他穿灰色的西装、白衬衫,加上红色的领带。眼睛和头发都是深色的,皮肤看起来很粗糙,还在抽一根细细的烟。
“你来啦!”马许先生说,“快进来!坐吧!”
马许先生跳起来,拉了一张椅子给我。
“我给你介绍一下。”马许先生说,“这位是……呃……”
一切就在那一刻停止。
那人抬头看了马许先生,马许先生紧张地舔舔下唇。
“这位也是我的合伙人。”他说,“请坐吧,我们有点事,呃,想告诉你。”
我坐下来,马许先生回到位子上,擦擦头上的汗水。
“你就是那个年轻的麦可啊?”叼着香烟的那个人说,“我听说很多你的事哪!”
“都是好事。”马许先生补充,“都是好的。”
那人又看了马许先生一眼,还挑挑眉毛。马许先生两手放在桌上,接下来三分钟都没讲话。
“我知道你昨天去看鬼了。从结果看起来,起码到目前为止,其实不算好。”
我坐着打量他。
他在椅子里往前靠,手指夹着烟,小心不让烟灰掉在裤子上。我闻到烟味,还有某种古龙水的味道。那种气味既昂贵又奇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不说话啊!”他说。
我摇头。
“从来不说?”
我点头。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这样好。这点我很欣赏!坦白说,还真希望你能把这个优点传给其他人。”
他没转头看马许先生,不必多此一举。
“诺曼告诉我,说你闯进他家。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他说你拒绝供出有没有其他共犯?”
我再点头。
“你果真是够可靠,听起来应该相当值得信任。”
我看着马许先生,他微笑点头,两手紧握摆在桌上。
“现在谈到开锁这回事。”那人继续,“因为我听说你什么锁都会开,所以从鬼那里的回报,让我相当失望。”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坐着寻思艾米莉亚在不在家。不晓得她是不是很害怕,或是很生气,什么都有可能。
“好了,我知道鬼有时候没什么耐性,所以可能是你们刚见面、不顺利,这有可能对吧?”
我没动。
“麦可,对不对啊?”
我耸耸肩。那人还是盯着我看。
“这样吧!马许先生和他的合伙人史莱德先生,两个人都对我有某些义务,可是我得说他们都没办到。史莱德先生嘛!他目前好像是失踪了,所以我也不确定,等他终于出现的时候,我们应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下他终于转头看马许先生了。马许先生两眼盯着自己的手。
“马许先生有一点值得称赞。”他说,“起码他没有临阵脱逃,还想要努力遵守承诺。这一点我很欣赏,所以我愿意跟他合作。问题是,他现在手头有点紧,开了一家健身房,还在筹备另一家,还要开发房地产生意,这样说吧,我想他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你懂我的意思吗?可惜这位老兄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抵押换现金了,不过他倒是有别的……”
他又往前靠。
“就是你。”
我瞥了马许先生一眼,他没看我。
“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他的财产。可是就我的了解,法院判你要为他服务,一直到秋天为止。不管他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违常理就好。所以说,虽然他没有拥有你,却拥有你一部分的时间。麦可,那就是他现在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就这样看来,除了这个,他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我了,你说对吧?”
我盯着他手里的烟,白烟袅袅上升。
“所以说,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去鬼那边学习。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说你是那种很有潜力的年轻人,现在见了面,我也很确定自己是对的,所以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
马许先生终于开口:“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他总算有胆说话了。
“的确是这样。”那人说,“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能耐。这样对马许先生也很好,别忘了他还有家人。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吧?是不是有当职业足球员的潜力啊?”
“是的。”马许先生说。
“太好了。那女儿呢?”
马许先生闭上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她明年要升高三了。”
“太好了。她叫什么名字啊?”
“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真是好名字。麦可,你说对吧?”
他看到我两手抓紧椅子两侧,虽然没说话,不过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我想这样大家都很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