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凯面色冷硬,“方处长,我们龙少说了,此次探视,本不合乎规矩。只不过,法理不外乎人情,让三少奶奶过去,已经是龙少的最大极限了。就请方处长,不要为难郑凯。”
冯芊芊见状,忙低头上了车,朝方卓华点点头。“郑先生,我们走吧。”
方卓华见郑凯开车带冯芊芊离开,也急忙地上车,叫人在后面跟着。这时从另一胡同里也蹿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偷偷地跟在郑凯的车后面。方卓华一眼便认出是吕梁在车上。
锦瑟只跟着虽陪着冯芊芊进了坤军指挥部大门,却被郑凯以无关人不得擅入的规定,拦在了特别行动队审讯楼的外面。
冯芊芊望了锦瑟一眼,在车上已经说好,让她留心周围的情形,若有什么突发事件,立即离开,给方卓华报信。
望着冯芊芊挺直的背影,锦瑟心底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曾听秦素言说过,冯芊芊不但有些聪明心思,而且还有种韧劲和坚强,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般柔弱。
此刻,她只希望冯芊芊没事。司凌萧也不会有事。不然,还有许多事,真地没法做下去。
冯芊芊在郑凯的带领下,进入了审讯大楼,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扣合声,冗长的走廊,雪白的墙面,都在头顶炽白色的灯光闪耀下,显得寒冷。郑凯军靴上的马刺也在眼前一闪一闪,偶尔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犯人惨叫声,还有身体在拖行中与锁链混杂的摩擦声响,令冯芊芊的心头一紧再紧。
此时,冯芊芊嗅到一股隐隐的血腥气息,愈发浓烈,她胸口一阵抽搐,终于扶墙呕了起来。
郑凯等她呕完,面无表情地指给她看,“夫人,请上楼梯。”
冯芊芊抬头看见楼梯,便强撑着,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上去。这一层的视野宽阔明亮许多,那令热作呕的血腥味,也稀释了不少。终于,郑凯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冯芊芊听见里面说了声进来。很像霍云龙的声音。
果然,门被打开,自然白光像一张大网铺展开来。冯芊芊站在网的边缘,不觉神智有些恍惚。
“三少奶奶,来了。”霍云龙微笑着看了冯芊芊一眼,转身又望向司凌萧,“司参谋长,想来,这多天没见,贵夫人一定有不少闺房秘语要跟你说,我们先出去。你们慢慢聊。”
冯芊芊点头道,“多谢龙少。”
霍云龙意犹未尽地在冯芊芊脸上又瞟了一遍,轻语道,“三少奶奶,何必客气。”
冯芊芊关上房门,转过身,正望见坐在那里的司凌萧,神情疲惫,眼光清冷,才几日没见,青色的胡茬爬满了鬓角。
她走过去,发现他目光里仍是冷。心里不禁一抖。
“凌萧,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身上的大衣呢?这屋子这么冷,他们怎么只让你穿着衬衫?你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病了?”
冯芊芊一阵慌乱地乱问一气,眼里本来忍着,却还是哭得停不下来。司凌萧见她这样,梗在胸口的那块坚硬,倏然融了一半。
他抱住她,“别哭,我没事。你看,我身上都没有伤。”
冯芊芊抬头看他,他的眼底沁着血丝,眼窝深陷,“他们都不许你睡觉,是不是?”
司凌萧轻笑,“他们要审讯我,不给我动刑,已经算是很大的情面了,怎会给我好吃好睡地养起来?对了,家里怎么样?”
冯芊芊抹了抹眼泪,“家里都好,就是老太太有些不舒服,这几日吃了蒲太医开的方子,也见大好。只是担心你。”
司凌萧盯着冯芊芊的脸,许久,默默道,“语嫣,你这些天也一脸病容,是不是有心事?能不能跟我说?只要你告诉我,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冯芊芊被他执著的眼神望得心里发慌。他到底想问什么?
“三爷,我没事。”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串佛珠。“这是我从白云寺无上大师那里请来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有这么个心思了,只望菩萨能保佑三爷,平安出去。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
司凌萧低头,冯芊芊稍踮起脚尖,将佛珠套在他脖子上,在她整理他衣领时,忽然,贴近他耳鬓,轻声问了一句,“what happenedwhat can I do for you”
司凌萧错愕了下,他是真没想到,冯芊芊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了几句洋文。他轻声回道,“They wonnot kill me。Donot worry;take care of youself。can you”
冯芊芊望着他,不觉涌出两行泪来。声音颤抖地说,“我不要你有事,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司凌萧伸手抹去她眼窝里的泪水,笑道,“语嫣,我怎会有事?你想太多了。回去吧,在家等着我。”
从房里出来,冯芊芊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站在身旁的霍云龙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冯芊芊。
“三少奶奶,不要太忧心。司参谋长毕竟是我们坤军的高级军官,只要他态度好,我们必然不会损伤他一分一毫的。”
冯芊芊推开他手里的帕子,微笑道,“龙少说的态度好,是什么意思?”
霍云龙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如果,三少奶奶能帮我,我必然确保司参谋长毫发无损。”
“帮你?我想,我还没那个能耐。龙少真是高看我了。龙少也是军人,也该清楚,女人在你们军人眼里,究竟值得几块铜板?三爷又怎会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就死心塌地地为您卖命?”
霍云龙突然大笑,丢下手里的烟头,一把抓住冯芊芊的手,眼光直逼过来,那两束光,像能穿透心腹一般,令冯芊芊全身都收紧。
冯芊芊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气,“你,你干什么?!你松开!”
霍云龙不松,手上更用了力道,眼光却柔和了许多,仔细端详着冯芊芊,“第一次见三少奶奶,云龙就觉得面善。似乎,在哪里,咱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恕云龙,实在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上辈子的事也说不定。”
霍云龙一边说着,满怀温情地望着她,用唇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冯芊芊见他神情暧昧,语气挑逗,举止轻浮,心底又是惊,又是恼,又是羞愤。脸颊火烫,手指却冰凉得颤抖起来。
她咬住嘴唇,满脸愠色,“龙少这样无礼地对待有夫之妇,若是被人知道,难道不觉得丢脸吗?素闻,龙少猎艳无数,口味不俗。怎么今天偏这样轻薄举动?难道,那些虚名都是旁人杜撰的?原来,龙少也不过如此!”
霍云龙笑着松开了冯芊芊,“哈哈!三少奶奶,太看低了自己。的确比三少奶奶美貌的女子,不在少数,可是像三少奶奶这么刚柔并济这么有味道的女子,云龙还是第一次见,心里实在,割舍不下。唉,怎奈,‘君子不夺人之美’,我只好把这份心思,勉强压制,只望跟三少奶奶做个交心的知己,如何?”
冯芊芊忙敛住脸上怒容,笑道,“龙少知晓,我与齐小姐是亲如姐妹的知己,龙少若视我如亲生姊妹,我也必视龙少为知己。”
霍云龙微怔,旋而又笑。“真不愧是司参谋长的夫人呐!”
正说着,冯芊芊听见哗啦啦的铁链声。这时,几个小兵拖着一行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那些人都被打得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所到之处,都弥漫着他们身上的腐烂气息,仿佛地狱里被小鬼拘押的游魂。
冯芊芊见他们越来越逼近,忙挪到墙边,却在这时,忽然被一人捉住脚踝,“救命!救命啊!救救我吧!”
霍云龙一脚拽过去,那人松了手,“扑哧”吐出一大口血来。
霍云龙忙问,“三少奶奶,没事吧?”
冯芊芊惊魂未定,哆嗦道,“没,没事。”那倒在地上的人早被小兵拉起,忽地转脸望过来。冯芊芊心头一惊,险些晕过去。
怎么是他?!
☆、揣度与刺探1
霍云龙扶住冯芊芊,叹息道,“三少奶奶,本是纤弱女流,本不该来这种地方,若是受了惊,惹了病,云龙真是不知要如何跟司参谋长交待。”
冯芊芊像没听到一般,恍惚着问,“龙少,刚刚那些都是什么人?”见霍云龙迟疑,忙解释道,“我随意问问罢了,龙少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也无心知道。”
霍云龙笑笑,眼神又现出暧昧,“对三少奶奶,云龙没什么不能说的。”冯芊芊见他还搀扶着自己,忙挺直了腰身,站出几步。
霍云龙不以为然,只望着她慢慢说,“云龙不瞒三少奶奶,刚那些人,都是上次在报社附近‘大扫荡’时捉来的政治疑犯。他们其中的某个人,很可能就是奉军那边派来沪城潜伏摸底的特务。”
冯芊芊心头一紧,“那么,他们必定都要死?是不是?”
霍云龙转了转拇指上满翠扳指,淡淡道,“死,是早晚的事。不过我们要用他钓到大鱼,才能收杆。不然,岂不是白费了我手下那么多兄弟的功夫?”
冯芊芊只觉额头沁出一层层细汗,脊背也是湿答答的,里面穿着的香纱罗缎旗袍,被汗水浸透,紧绷绷地贴服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那,那除了特务之外的人,也要被处死吗?”
霍云龙走过来一步,脸上仍是阴晦不明的笑容。那笑,虽是迷人,却如同午夜里绽开的黑色花朵,在冯芊芊的眼前,打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花瓣之上的脉络是曲折纷繁的曲线,令人迷惑,仿佛陷入迷宫般的漩涡之中,难以走出。而她竭力地保持着冷静,不被这摄人的目光惊吓倒塌,可还是嗅到了一股冶魅的死亡气息。
恐慌中,冯芊芊抓紧了手包,挡在胸口,手包纤细生冷的金属链条,陷进在手心,是一阵阵的冷痛,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听见霍云龙淡然地吐出一个“是”,才倒吸着一口凉气,颓然地松开手心,随后,她发觉被链条咯出的红印,弯弯曲曲。
冯芊芊还没晃过神,突然身边“咣当”一声,她一转头,白光正扇面般铺展开,仿佛洞开隔世的瞬间,她脚下轻软无力,强撑着身子,别过脸,好一会儿,才适应那光线。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随霍云龙走到了审判楼的门口。
霍云龙很绅士地摆了手势,“三少奶奶,请!”
这时,锦瑟已经走了过来扶住冯芊芊。
霍云龙也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方卓华和吕梁,身后带着几十号穿装齐备,真枪实弹的士兵围系在此,不觉轻笑着拍起巴掌,走过来。
“方处长!吕副官!怎么都这么重视我特别行动队的审讯楼?要不要哪天,请二位来我这楼里喝喝茶,聊聊天?”
方卓华的脸色阴了一下,倏然又现出讨喜的笑来,“龙少多心了,我只是不想再劳烦郑老弟送三少奶奶。”
吕梁走过来,很大方地笑道,“龙少,护送夫人回去,本是我们参谋长的私事,作为下属,吕梁自当义不容辞。龙少日理万机,能亲自出来送客,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哪还敢再劳动您手下的兄弟?”
说着,吕梁朝锦瑟使了眼色,锦瑟心领神会地搀扶着冯芊芊往外走。方卓华朝吕梁点点头,示意这里有他,不会有事。
不过瞬息间,刚刚紧绷的局面就散了。方卓华见无事,便拱手,向霍云龙告辞。转身之际,听见霍云龙淡淡地回道,“方处长,请放心。我会很用心照顾司参谋长的。”
方卓华顿了下,又继续走。
吕梁坐在前座,时刻观察着后视镜,发现并无就可疑车辆跟踪,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问,“嫂夫人没事吧?”
冯芊芊点点头,“多谢吕副官,我没事。”
“嫂夫人请恕吕梁多嘴,您这次单枪匹马地来探视参谋长,可真是太冒险了!这之前,也该先跟吕梁说一声,也好保护您。”
说话间,冯芊芊注意到吕梁的额角不住有汗水渗出,可见刚刚情况有多惊险,不觉也有些后怕。
但她不清楚为什么,她必须要见司凌萧一面,并不只是她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而是,心里一种抉择。
正如同,那天,她冒着风险去见肖天宇一般,她在把自己强硬地推到一个十字路口,来做出最终的决定,直面这个现实。
她已经是司凌萧的人了,不管开始是如何的不情愿,不管与肖天宇分开是如何的心痛,这都是她必须要决断的。更何况,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想到这,冯芊芊居然释然了。她表情淡淡的,字字清晰道,“三爷在里面这些天,生死未卜。若是你们旁人去探视,龙少不但不会同意,即便同意,也不会给你们单独见面的机会。我是个弱智女流,龙少向来对女人轻视,必不会觉得我有所谋。再者,即便冒再大的险,我也要见三爷一面,就是我死了,也没什么后悔。只因为他是我丈夫。”
冯芊芊的淡然回答,令吕梁不禁佩服。锦瑟只觉得,这位三少奶奶的孤勇着实令人担忧。她不禁皱了皱眉,却全被吕梁看在眼里,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扭头望向车外。
冯芊芊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吕梁,“这是三爷要我交给你的。”
吕梁打开后,发现字条竟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身边开车的人也抻过来脖子瞧,“怎么是白纸?没字啊?!参谋长跟咱们打的什么哑谜?”
吕梁敲了下那人的脑袋,“小巩!你就丢人现眼吧!平日跟着参谋长,也该多搞搞学问,别到用的时候,一点墨水都倒不出来!”
小巩不服气,“吕副官,你说的跟花似的,那你说说啊,这什么意思?”
冯芊芊只望着窗外不语,似在沉思。锦瑟也别过脸,不屑地冷笑。
吕梁叹息道,“参谋长是让我们按兵不动,什么都别做。”
冯芊芊被窗外的雪刺痛了眼睛,眯着酸涩的眸子,“三爷说,龙少并不想杀他。”
许久,又问了句,“吕副官,被捉住的政治疑犯一般都是被公开处决还是秘密处决?”
吕梁淡淡道,“嫂夫人,这个不好说,那要看什么案子,什么机密程度。不过参谋长既然有把握说龙少不会动他,参谋长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可,龙少这个人,阴险小人也。他给出的承诺,可不好说啊!唉!真让人心急!”
没人知道,冯芊芊刚刚问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