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闻笙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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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闻笙箫-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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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

成海岩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惊讶:“怎么了?你想知道?”

曾晶点点头:“我想在这里陪你,你做完事以后我们一起休息,好吗?”3

成海岩注视她良久,道:“晶,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曾晶在身边的椅子里坐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几年,我们的生活太完美了。现在想一想,觉得有些害怕,也许会遭天谴。不是说彩云易散琉璃脆吗?成海岩,你说我们两个,不会也步这种世俗之后尘吧?”

成海岩没有回答。

曾晶忽然倾身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腰间,低声问:“你是爱我的吧?”

成海岩抚摸她的头发,但没有回答。

曾晶又问了一遍:“成海岩,你是爱我的吧?”

成海岩笑笑:“这是十七岁小姑娘才问的问题,为什么会问这个?”

“那是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你没有回答过我。”曾晶叹气,“你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迟早要回答的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如果得不到回答她会追问一辈子。”

成海岩轻轻拍拍她的头:“Yes,I love you。去睡吧,也许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曾晶不动,温柔地道,“你这是在偷懒,糊弄我。”

他用英文。曾晶记起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在礼堂里,当主婚人问他“你是否愿意娶曾晶小姐为妻,无论……无论……”时,成海岩的回答是“Yes;I will”,而不是“我愿意”。

在此刻回想起这个细节,曾晶不知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莎士比亚已经足以为天下所有的情侣传达爱情,他的原文比我说的好一千一万倍。够了,晶,去睡吧,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成海岩扶住她肩膀,让她离开自己的身体,显然不欲再继续这个无聊的对话。

 曾晶看着他,脸上渐渐地浮现出讥诮之意:“以后再说?如果你现在不会跟我说,我能指望以后吗?如果结婚七年,我们都不能互相理解,那以后更长的时间,又有何用?”

成海岩终于淡淡地变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成海岩沉默许久,道:“你在指责我不理解你?”

曾晶摇摇头:“不,你做得很好。你是最完美的老公,温柔体贴,无懈可击,我一直很幸福。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指责我自己,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却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当妻子的责任。”

成海岩叹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是你想太多了,晶。”

“你当然不会这样想。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了解你。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父母都已过世,你的户籍册上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可是,这些年来,你从来没有提过你的家庭,我连你父母的墓地在哪都不知道。难道你真得从来不去给父母扫墓?还是你觉得根本没必要让我知道这些事?”

成海岩的脸色渐渐变冷。

他冷冷地道:“七年前你不问,现在才来问我这些事,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曾晶被呛了一下,无言以对。他那种冷淡淡的表情,也震动了她,他一向温文尔雅,谈笑用兵,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神情。

成海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事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这些年来你都不知道,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地探究这些事情?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陈年往事,根本不值得你在意,也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来,你是不是过得一样好呢?”

成海岩看着她不语。

曾晶惊觉自己失言。她是他的妻子,几年来共同生活甜甜蜜蜜,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过得好不好。这真是对“成太太”这个身份的最大侮辱。

曾晶一身冷汗,觉得自己虚弱无比:“你……”

成海岩轻轻揽过她的身体一推,迫她换了方向,淡淡地道:“回去睡吧。”他倦淡地闭上眼睛,有些不胜疲惫。

曾晶不甘心这样以自己的失败结束,走到门边时,转身看着他,咬牙道:“你不告诉我,却把这些告诉别人?”

成海岩原本合着的双眼睁开:“别人是指什么人?”

曾晶心中一阵妒意,她冷笑:“还要我告诉你名字吗?”

成海岩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道:“晶,不要跟我无理取闹。你一向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现在想做个这样的人呢?”

 “晶,你究竟想怎么样?”

“告诉我你心里的事。”曾晶回到开始的问题上。

“你确定我心中一定有事?”成海岩英挺的双眉微微皱起。他想知道曾晶究竟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火药。她也许知道了闻笙,但以曾晶的惯常作风,即使是知道有何闻笙这么一人的存在,也不会摆出这个阵势。必定是还发生了些什么事。

扳回主动权的曾晶靠在门边,注视着他:“书房的保险箱里,放的是什么?”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她,未发一言。他的脸色沉静,眼光却是变幻深沉的。

“别告诉我里面是珠宝现金或者公司文件,我不相信。我对你这点了解还有。”

成海岩轻轻呼出一口气。

曾晶眼神有些悲怆,态度坚决,等待着他的回答。此刻连她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情,不了解这种悲怆的孤勇从何而来。然而曾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或者相信到底,如果不相信,那就打破到底。她从不缺乏这种魄力。

“是什么?”曾晶追问了一遍。

成海岩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曾晶变色:“你要去哪里?”

 成海岩没有回答,侧身经过曾晶身旁,出了书房。

曾晶的高傲让她没有追出去,她只听到到他下楼时的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夜里。…

曾晶颓然地靠在门上,忽然发飚,抱起书房旁边紫檀架上的古董花瓶狠狠地向楼下砸去。

黑夜中的声响惊醒了保姆,她连忙起身来查看情况。就连成嫣然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自己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呆呆地看着妈妈。

曾晶双手捂住面孔,无声地哭了。

灯火红尘,不关风月

第二天是周六,闻笙第一次去摄影棚拍邵安琪的广告,是一个不错的经历。邵安琪对她很是照顾。片场工作人员不多,只有灯光师、造型师和摄影师,加上寥寥几个助理。气氛轻松。

他们给她裹上雪白的长裘,却□出洁白的肩膊和小腿,让她黑发散下来,给她全身缠上叮叮当当的银色锁链,配她沉静微茫的大大黑眼睛,雪肤花貌,似《聊斋》这种艳志里走出的小妖精,误堕红尘,百转千回,受尽情伤,回眸一笑,却让人忽见百媚纯真。

拍摄似乎根本没有目的和规则,全凭摄影师和造型师兴之所至,拍摄她看花、玩水,或坐或卧或笑或颦的姿态。邵安琪偶尔也出点主意,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笑吟吟地在旁边看。

拍完第一场休息的时候,闻笙有些惭愧地向邵安琪道歉,忐忑于自己那些理不清的个人情绪是否影响了他们的拍摄。

邵安琪摇头:“只要自然就好。”

闻笙看着那些华丽布景,心中忽生奇想,问邵安琪:“会不会这都是我的错觉?其实你们只是在假装工作,根本没有所谓的广告?”

邵安琪笑得前仰后合:“闻笙,你是不是《楚门的世界》看多了?现实中哪有人陪你这样玩?我这些灯光、摄影,你身上的这些行头,可都是要钱的。”

 她安慰闻笙:“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好了,其它的全都交给我。拍好的效果图,制作好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看。”

 结束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闻笙走出室外的那一刻,心中震动,门外竟然飘起了小小的雪粒。

闻笙伫立在暮色中,伸手去接那凉凉的小巧的花瓣。微微仰脸,那些小小的雪粒飘落在脸上,一阵凉意,闻笙心中忽然就冒出爸爸的音容,眼角有热热的泪水涌出来。

邵安琪出来,看到闻笙这个定格的姿势。停了一会儿,她走近闻笙身边:“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闻笙“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学校?”

“谢谢安琪姐,不用了。”闻笙摇头,“我想一个人散散步,我喜欢下雪。”

 邵安琪笑笑:“果然是小孩子。既是这样,你自己慢慢玩吧,我要回家了。”

邵安琪驾车离去。

闻笙一个人在上海的繁华街头漫无目的地流连,这是她离开家乡以后遇到的第一场冬天的雪。以前每次下雪的时候,爸爸会题诗或者填词,说是给她和箫箫的生日志喜。

闻笙拨通箫箫的电话。

一接通就听到箫箫说:“是不是上海下雪了?”

闻笙笑:“嗯,你知道?”

“当然。我一直在看上海的天气预报。”

“杭州下雪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闻笙忍不住笑了,“我们是双胞胎,以后过生日却不在同一天了,怎么办?

“所以以后还是要待在一起啊。”箫箫理所当然地回答。

听了他的话,仍然是那么无所谓那么孩子气,闻笙微笑,忽然流下泪来。

 敏感的箫箫似乎感觉到:“怎么了?”

“没事。”

 闻笙挂了电话。

 街上开始亮起霓虹灯和路灯,折射的灯光把那些纷飞的细雪,更加美丽。在某个角度,那些雪甚至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电影中经过修饰的画面。

闻笙在雪中漫步,始觉心地安宁。也许生活仍然如一团乱麻,但是,当那些从天空中飘落的冰凉雪花落在身上的时候,现实中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暂时被遗忘。

 缥缈的忧伤比现实的苦闷要易于承受。闻笙觉得这大概可以算是一种自我麻醉,证明她仍然是一个柔软的、没有力量的小女子。但是,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

1989年那一场江南初雪,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绍兴城中一个不知名的清贫家庭里,书香琴韵鹣鲽情深的生活中,两个生命一同来到人世,一个母亲因此而付出惨痛代价。人生的悲与喜同时降临在一个平凡的男人身上,从此攫取了他的后半生。

 闻笙微笑,眼角沁出一些温润的湿意。在生日的时候,人们往往容易追忆过去,感慨流年。那些雪粒飘落在她头发上和身上的时候,闻笙觉得似乎过去的记忆离她并不远。也许下一个路口转弯,仍然是小桥流水,沈园遗迹,她像从前一样放学回家,为爸爸和箫箫准备一顿简单的温暖的晚饭。

闻笙在拐角处停了下来,看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有两个小孩子穿着很可爱的冬装,笑闹着从一家糖果店出来,手里拿着棒棒糖,旁边跟着他们的妈妈。两个妈妈边走边谈论着什么事情。

闻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两个孩子吸引。上海经济发达教育先进,许多小孩子,在这样丰富的文明中成长,干净可爱举止活泼,再加上打扮得漂亮,个个都像安琪儿。这就是富足城市的好处,它可以滋养出一批快乐的童年。这是闻笙对现代都市文明最大的认同

闻笙最不忍看到的是生活在贫乏中的儿童,精神和物质双重的贫乏。也许同样天真同样可爱,可是他们的父母无力为他们提供一个安琪儿般的环境,既没有取之不尽的糖果和玩具,也没有装帧精美善恶分明的童话书,忙碌于谋生和糊口的父母甚至没有时间去疼爱和关怀他们。贫乏的现实生活一点点侵蚀掉孩子们眼中的童真和性情中的灵气,为生活疲于奔命的父母却根本关注不到这一点。

闻笙每次看到这样的孩子,都会心疼不已。小时候最荒谬的想法,是想自己变成童话里的仙女姐姐,当遇到这样的孩子,就挥一挥仙女杖,让奇迹发生,人生改变,从此花长好月长圆。

 闻笙和箫箫的童年并不贫乏。虽然家境清贫,但是何忆苦从来没让姐弟俩感觉到贫乏。他是那种会把最后一点钱拿买了小孩子最想要的玩具画画书,然后到朋友家借钱买米的父亲。在等着下个月工资的时候,拿空空如也的柜子教孩子们讲故事。他不是个厉害的爸爸,但一直是好爸爸。他不懂得谋取生活,但懂得在箪食壶浆的境况下如何安逸自愉。

闻笙一直觉得父亲柔弱,但是当父亲离开以后,追忆往昔,她却日复一日地觉得自己的爸爸原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闻笙盯着那两对母子,出神很久,才发现手机铃声在响。她翻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那其实不是一个陌生号码,只一眼,闻笙就认出那是谁。她没有刻意地去记过,但是每一个数字的位置,她心时都清晰无比。

他打电话给她?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难道是从曾小姐那里知道?他们已经谈过了?

闻笙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忘了接。确切地说,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接。

铃声停了,显示“您有1个未接来电”。隔了一秒钟,铃声再度响起。

闻笙下意识地按键接听,但那一端却是久久的静寂,似乎根本没有人在。那种静寂直击闻笙心底,是一种难耐的残酷。

也许静寂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电话里传来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那个声音,男性的磁性,温润而动听: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闻笙终于开口:“不,你该回家了。”

成海岩不答,只是一笑:“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好听,那种仿佛带着特有的魅力的磁性音色,一字一句,一种不在意的温柔,却往往直达女人心底。

“我喝了很多酒,大概是有点醉,想起来很多事情。不想回到酒店一个人睡觉,所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车,一边给你打电话。”

闻笙听着他轻柔的话语从电磁波的另一端传来,依然温柔动听,只是带着些不常见的淡淡的倦意,依稀令人想见他平时那种言笑儒雅卓尔不群的风采,不知怎地,徐为的话浮上心头,“等到他整个的人生铺开在你面前时,你再为他掉眼泪也不迟”。

闻笙心中一痛,柔声道:“为什么要酒后驾车?”

成海岩轻声一笑:“闻笙,你是在担心我?你怕我死于车祸?”9

闻笙听到“死”字,忽然哭了出来。她胡乱地用手擦眼泪,抿抿嘴角,迫自己平静下来。

 “闻笙,你爱笑,却这么容易哭。”

 “我本来就是个很软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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