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听到“死”字,忽然哭了出来。她胡乱地用手擦眼泪,抿抿嘴角,迫自己平静下来。
“闻笙,你爱笑,却这么容易哭。”
“我本来就是个很软弱的人。”
“软弱?”他重复了这个词,“软弱不一定是件坏事,闻笙,等你再长大些你会明白,有时候,软弱也是对抗人生的一个好办法。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软弱过,未尝不令人可悲。”
闻笙没有说话。
他又道:“闻笙,不要挂电话,陪我聊一会儿。隔着电话感觉到你的气息,像一杯暖暖的水果茶。”
闻笙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还是应该微笑。他所要的,就只是一杯暖暖的水果茶这样简单吗?
“闻笙,你一定是一沾酒就会醉的那种人。你喝过酒吗?”
闻笙轻轻摇摇头。
他似乎目睹她的回答,笑笑:“好女孩不喝酒。”
“真可惜你不能明白在黑夜中带着醉意开车是什么感受。闻笙,我的前面有很多灯光,闪烁在一起,一直向上,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我听到你身边很乱,你也在外面,你从你在的地方往四周看,大概也会看到同样的景色。只不过,隔了一层挡风玻璃看过去,更像是一片流动的海洋。”
闻笙向四周看过去,万家灯火照红尘,恍惚间就是一片星星点点连缀起来的海洋。工业文明制造出来的,虚假的光,但却是黑夜中令人无法抗拒的梦幻。车子,人群,都像在细雪飞扬的夜色中漂浮和航行。闻笙觉得耳边城市的轰鸣声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仍然喧嚣,但像梦一样听不真切。
“闻笙,你是我从这片海里打捞出来的一条美人鱼。”他轻轻道,“我这么自私又冷酷,你恨我吧?”
闻笙摇头,有两滴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下:“没有,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去恨人。”一边爱一边恨就更累,闻笙年幼力微,只能选择其中一样。
“在北京的时候,你曾听到他们叫我成非。”
闻笙久久难言。
成海岩的声音带了一些淡淡的笑意,类似温柔,却又不可捉摸:“好奇是女人的天性,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对此表示过任何好奇。闻笙,是你太聪明还是太傻?”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根本没有资格对你好奇。”
“那么,闻笙,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你不了解我就敢爱上我,真是个孩子,你不怕我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闻笙哭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是什么角色。你就是你,就算有一百个名字一千种身份,你仍然是你。我和你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又怎么去在乎你是什么人?”
他沉默许久,道:“闻笙,有许多女人对我说过所谓的爱,只有你,让我觉得有一些些感动。闻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爱你的人有很多,是你不肯让他们接近你。”
“闻笙,你太天真了,其他的人不会像你这样想得简单。爱也是一种交换,我满足了他们的某种期望,于是他们愿意付出同等或者相近的价值来回报我,以期获得更多。所谓的爱与关怀,在我的人生里,不过如此。我已经心力交瘁,所以不肯再为这些事情白费心机。”
闻笙听得心痛,却无力反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其他人不了解,又怎么有资格指手划脚?他聪明绝顶才华横溢无所不能,又居高临下,却走不出困境,平凡单薄的小女子何闻笙,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样的力量让他解脱?
“闻笙,许多年前,也是像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北京的街道上。没有目的,只是一路向前,在每一个路口左拐,一半是醉一半是清醒。只不过那时的情绪比现在要狂乱,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狂乱的时刻。那时候,我想,如果一路这样开下去,会到哪里?会不会一直到世界的尽头,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和我有关系。一切都没有开始,都可以重新来过……”
闻笙哭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成非,你……”
“成非……”他笑笑,“对不起,闻笙。我今晚有点醉,说得太多了。”
他停了很久没说话,然后说了一句:“闻笙,下雪了。”
闻笙的大脑跟不上他醉中跳跃的思路,下意识地应了一个“嗯”字。
成海岩笑了,又说了一句:“闻笙,生日快乐。”
闻笙听到这句话,觉得心里“轰”了一下,就被清空了。原来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下雪的时候是她的生日。
闻笙想说什么,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野。她发现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成海岩轻轻叹息:“闻笙,你是个傻孩子,再过五年,十年,等你长大了,你还会不会这么傻?我真想把你保护起来,让你永远这么天真。”
闻笙说不出话,只是泪落如雨。
“告诉我你在哪里。”
“复兴中路。”闻笙在哽咽中放弃了抵抗。
成海岩的车子很快就到了。
他下车,看到闻笙站在路边的灯下面,身上沾满细碎的雪花。
成海岩走上前把她拥在怀里,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什么也没说。
闻笙把脸贴在他胸前,双臂紧紧地揽住他的颈,温热的眼泪都洒在他的外套上。
细雪中的城市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影和整个城市隔离开来,嵌入一片流光溢彩的繁华背景中。
在那一刻闻笙做了决定。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属于谁,不管爱情不管平等不管付出不管结果,既然此刻在一起,那就这样下去,直到不再需要彼此相拥的时刻吧。如果人生已注定要在荒野中遭遇大雨倾盆,那么向前跑向后退,都是一样地透湿全身。
爱情是一件偶然的事。如果何闻笙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刻,没有遇到成海岩,一切都会不同。但是人生只有偶然,没有假设,更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
既然已经狭路相逢,就算是孤军作战,也只好顽抗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唉,这一章写得不尽如意。
已经九点钟,就这样,先贴上来吧……
祝大家看文愉快,抑郁的蕙风撤了。
另:谢谢支持我的童鞋们,也谢谢在评论中给我建议的童鞋们。蕙风第一次写长篇,没经验,疏漏之处难免,欢迎大家给出各自的意见。蕙风会保留这些意见,在修文时善加考虑的……
下雪天的生日蛋糕和箫箫
那个深夜,成海岩带着她,顺着复兴中路一路开车过去,寻找尚未打烊的蛋糕店。
终于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发现小小的一家。简单的灯光,在雪夜看来,温馨而明亮。
糕点师也即是蛋糕店老板,二十出头。闻笙和成海岩找到店里时,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柜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漫画书。
成海岩揽了闻笙的腰,温言请求:“能不能帮个忙,做一个最简单的小蛋糕?价钱多少都无所谓。”
那糕点师抬头看了成海岩一眼,又看了闻笙一眼,怔了怔,问道:“你们今晚,一定需要这个蛋糕是吗?”
成海岩点点头。
糕点师很干脆,推开柜台上的漫画书:“那请坐吧。六寸的巧克力慕斯好吧?”
成海岩把外套披在闻笙身上,他们坐在那小小的蛋糕店里看年轻的糕点师做巧克力慕斯蛋糕,六寸的小蛋糕。闻笙的心里,有一个变幻不定的黑洞,里面盛着她不知道的情绪,一面满足一面害怕一面又无所畏惧。她盯着蛋糕师的手,亲眼看着那小蛋糕逐渐成形。
成海岩因为喝多了酒,又开了一路车,头昏昏地疼,心中半明半暗地流动着往事,并不平静,握住闻笙的一只手来撑着额头休息。
蛋糕做好了。糕点师笑容满面,为他们捧过来放在桌上,祝美女生日快乐。
成海岩邀糕点师和他们一起切蛋糕,他高兴地应允,还打个电话把女友从附近的租房中叫过来,与他们同乐。
蛋糕上插了蜡烛,店里关了灯。糕点师这对年轻的情侣很活泼,气氛一点也不冷落。他们开了超市买来的大瓶装果汁当酒,四个人举杯,女孩子给闻笙唱生日歌。闻笙和成海岩,同两个陌生人一起庆祝了闻笙的生日。
闻笙在生日蜡烛那微弱的光芒里看着成海岩的轮廓。
他是第一个把她当孩子一样宠爱的人,似乎无限度的温柔,让人如堕迷梦。但他说这不是爱,不是爱,是什么呢?闻笙不明白,但已经不打算去想。就算是假定性的游戏,又怎么样?爱情可以是假的,但是能够在雪中温暖的拥抱,彼此纵容与呵护,携手走过一段没有目的的路,这些都是真的。只要不计较爱情这个伟大的名义,一点点收获已经值得满足。
也许代价惨重,但闻笙还年轻。
温暖的小店和外面的碎雪是两个世界,闻笙的心里盈溢着一种悲伤的快乐,不真实的快乐,像是另一个人的,但是又可以确切地感受到,她放任它们塞满整颗心,于是不再有余力去容纳思考和理智。廉价的混合果汁倒进喉咙,却让闻笙觉得自己醉了。
醉了好,不醉就没法放下负担,去没心没肺地喜或悲。
吹完了蜡烛吃过了蛋糕。成海岩带闻笙告辞。他掏出钱包准备付帐。
糕点师爽快地说:“不用了,这个蛋糕算我请你们,祝你们恋爱愉快吧。”
成海岩没有拒绝,把钱包放回,他笑笑:“谢谢,也祝你们愉快。今晚,真得很感谢,你们俩都是很可爱的人。”
糕点师的女友偎在他怀里,目送成海岩和闻笙离开,待看到他们上车以后,她才问男友:“这两个人,看起来好奇怪,是不是?”
糕点师看着那辆车离去的背影有点出神。
女友推推他:“男的帅得吓人,又很有气势,女孩子呢,年纪这么小。你说,他们会不会很有故事?”
糕点师把女友拉到屋子外面,动手锁门:“好了好了,别花痴了,我们真得要收拾东西关门了。”
“我要把他们画进漫画里!决定了,难得看到这么养眼的真人模特。我们看不到的故事,就让我用漫画来补充吧。哈哈哈哈!”笑容奸诈似郭芙蓉。
“是是是,男的是豪门逆子,不够复杂的话又是黑帮老大,性情冷酷,女的是纯情小女生,被男主角强抢民女,从此展开又爱又恨的纠结过程,是吧?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故事啊?”
“不行啦!这个是《罂粟的情人》,席绢已经写过了,再画的话会被骂的。不对!你怎么知道?你看过对不对?哼哼!整天鄙视我看言情,自己还不是背着我偷偷地看……”
“懒得理你,无聊。这种情节还用偷看吗?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好吧……”
“你说现实中会不会真得有小说里的那些故事?只不过是我们永远也没机会认识这种活得像小说一样的人,所以就觉得他们不存在?”
一对身影一边叽叽喳喳打打闹闹一边走远。
闻笙仍然和往常一样,坐在副驾驶位,成海岩的旁边。只是,现在的她,下意识地,会把身体向他那边倾过去,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因为决定了义无反顾,所以,再也不想浪费一点一滴偷来的快乐。
车子刚开出几米,闻笙的手机铃声响。她打开接听,是箫箫。
箫箫的声音有些打战:“姐姐,你现在在哪里?”
闻笙一时不知这是什么路段,刚想问成海岩,却猛然意识过来,惊醒失色:“箫箫!你……你在上海?……”
成海岩将车子转去音乐学院。果然,在学校的大门口,看到箫箫寂寥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夜色已深,小雪渐停,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在灯光之下闪烁着冷落的银光。
闻笙拉开车门,跑向箫箫身边,将他紧紧地抱住,不由自主地流泪:“傻瓜箫箫,就算你不怕冷,难道不怕我心疼吗?”
箫箫笑,安慰地拍她的背:“也不会这样严重啊。”
闻笙擦掉眼泪:“你什么时候来的?挂掉电话就过来了?”
“嗯。挂掉电话时,还是想来上海陪陪你,就立刻买票过来了。”
“为什么不早早打电话?”
箫箫不说话了。
闻笙伸手探探他额头,忍不住咬碎银牙:“你难道不知道你最怕着凉,一着凉就要发烧感冒吗?为什么明知道这里天气冷也不记得穿件厚点的外套?”闻笙眼圈一红,“你总是这样,跟小孩子似的,连自己的生活都这么不在意,叫我怎么放心?”
箫箫听着她埋怨,一个字也没说。
他没有告诉姐姐,他很喜欢她的责备。这让他觉得他是她唯一所爱,无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成海岩在车子里没有下来,隔着车窗玻璃,他看到那少年亮晶晶的目光一直穿过玻璃窗,投射在他的脸上。
箫箫低低地问闻笙:“姐姐,你真得决定还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吗?”
闻笙看着他,轻声道:“如果我说是,箫箫,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箫箫摇摇头:“不会的,你是我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你做什么,你在我心中都是全世界最好的。”
闻笙紧紧抱抱他:“箫箫,其实我心里很不安,但是我不愿意让他知道。留在他身边,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箫箫,只要你不反对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就算有再多人骂我,我都可以不在乎。”
“你和他在一起,真得快乐吗?”
“我不知道。快乐不快乐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再和他分开。”
“原来是这样啊。”箫箫喃喃地道,“那你最希望我做什么呢?除了支持你给你勇气,还要我做什么?”
闻笙摸摸弟弟俊秀的脸庞:“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每天活得满足,就好了。”
箫箫沉默。
离天亮其实只有几个小时了。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宾馆休息。
早上,闻笙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的手机多了两条来自箫箫的短信。
“姐姐,我对你的期望,就和你对我的一样简单。简单,但是不容易做到。因为这个世界上不能为我们控制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如果你没有做到的话,我是不会怪你的。同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做到,你也不要怪我。”
“姐姐,我没有权力阻止你去飞蛾扑火。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并且永远记在心里,无论你在任何人手里受了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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