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当林文义来到的时候,八个部下都已在了。林文义在一个阴
暗的角落站定,想起两个多月前,阿英第一次上船,他被山虎上
校踢出来,就在这里几乎把生命都吐出来的情形,他的五脏又不
禁一阵抽搐。
阿英已经被摧残了那么久,可是山虎上校仍然没有放过她的
意思。多少次,林文义看到被凌辱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被驱上木
船,去继续她们命运的漂流,他总希望,阿英也可以在饱历苦难
之后逃出去。
可是,山虎上校一点也没有放过阿英的意思。虽然林文义把
自己当成死人,但是一想起阿英所受的苦难,一接触到阿英如死
人一般的眼光,他的全身神经,还会有一阵阵的剧痛。他把这种
痛苦,当作是死后堕入了炼狱,那是无边无尽的苦难,永远没有
希望!
那八个部下正在交头接耳,一个身形十分高大、凶恶不亚于
山虎上校的部下,声音有点愤然:‘上校不是想收手吧?他够了
,我们还没有够!还有得是发财的机会!’
另一个闷哼了一声:‘我们得到的那么少,要是从此收手了
,他可以退出,这艘炮艇给我们!’
其余几个人都发出附和的声音,就在这时,房舱的门打开,
山虎上校走了出来。
山虎上校自有他绝对的威严,尽管那八个部下,在劫掠的行
动中,所表现的全是豺狼一样的残忍,而且他们心中有著显著的
不满,但是山虎上校一出现,他们还是立刻住了声,神态恭敬地
站著。
山虎上校缓缓向各人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道:‘我决定洗
手不干了,我想,我们也弄够了!’
八个部下互望了一眼,那身形最高大的道:‘上校,我们还
想再‥‥‥干一个时期,这艘炮艇,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使用?’
山虎上校的浓眉向上扬了一下:‘这是你们一致的决定?’
那八个人有的立时答应著,有的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点了
点头。
山虎上校笑了起来:‘很好,很好,但愿你们能顺顺利利!
不过我告诉你们,事情越下去越难,要处处小心,才不会出毛病
──’
他的语音甚至是十分恳切的,而且所说的,又是和这八个人
以后一切有关的事,所以八个人都用心在听。
可是,就在这时,山虎上校的讲话,甚至没有半秒钟的停顿
,鎗声就自他的身边响了起来。他竟然可以把自动机鎗贴著自己
的身子,在不动声色之际,就开始射击。
一切只不过是几秒钟之间的事,那八个部下,几乎个个都现
出了不可信的神色来,眼睛睁得极大!就在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
了甚么事之际,他们邪恶的生命,便已结束。子弹在他们的身上
,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洞口,血柱自弹孔中喷出来。
当他们射击别人,夺去别人生命的时候,多半没有想到,当
子弹射中他们自己身体的时候,情形是完全一样的!
八个人之中,只有那个身形最高大的,在倒下去之际,还来
得及拔出他的佩鎗。可是他没有机会还击,呼啸而来的子弹,在
不到一秒钟之内,把他握鎗的手,轰得甚么也没有剩下。
山虎上校凶神一样地站著,盯著面前的八具尸体,现出狰狞
的冷笑。然后,眼光射向林文义,吩咐:‘把他们全抛下海去,
把地方弄乾净!’
林文义自阴暗的角落中走了出来,木然答应著:‘是!’
当他走了出来之后,他才注意到,山虎上校房舱的门半开著
,阿英正像幽灵一样地站在门口,看著在外面发生的一切。
阿英是一丝不挂的──她在山虎上校的舱房中时,从来也没
有穿上衣服的时候。她双腿修长,胸脯挺耸,长发半遮著她的脸
,眼光异样,望著外面,口角上似乎有著一丝快意。
林文义不敢和她的眼光接触,低著头,先拖了一具尸体走开
去。
在他把那具尸体抛进海中去之前,听到山虎上校以极可怕的
声音在说话:‘谁反对我,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山虎上校的话,也不知道是对那八个死人说的,还是对阿英
说,又或是对林文义说的,更有可能,是对他自己说的。
那一晚上,在处理了八具尸体,洗乾净了甲板上的血迹之后
,林文义在舷边站著,望著海面。冒著鲜血的尸体,每一具一抛
下海中,大群鲨鱼就游过来抢食,海水中翻起血花。
一具尸体在转眼之间,就化为乌有──这一带海域,鲨鱼十
分多,看鲨鱼噬嚼尸体,实在是一种很惊心动魄的情景。
可是山虎上校并不让林文义闲著,他又在房舱之中传出大声
的呼喝声:‘把他们八个人放财宝的箱子,全都搬过来!’
那些箱子,每一个都沉重无比,当林文义好不容易,把八只
箱子搬到了山虎上校的房舱之外时,林文义简直已筋疲力尽了。
房舱门打开,山虎上校全身赤裸,一手握著酒瓶,一手抓住
了阿英的头发──阿英是跪著跟著他膝行而出的。山虎上校挺立
著,一面喝著酒,一面令阿英取悦他。他全身肌肉盘虬,眼中射
出暗红色的光芒,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一个妖魔,而不是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八只箱子上,想起所有的财产,全归他一人
所有,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嚎叫声!
那种叫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就像是地面裂开了一条无
比的深渊,直达地狱,自地狱中冒出了这种可怕的声音来一样。
林文义低头站著,山虎上校手中的酒瓶,扬了一扬,狞笑著
:‘看到没有?这些日子,阿英已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林文义没有看,这时阿英的行动,林文义一点也没有看。即
使没有看,他已经全身紧缩得不能再紧了。
山虎上校喝:‘滚开!’
林文义木然转过身,走了开去,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空间中
。
他虽然疲倦欲死,可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睁大了眼,蜷
缩在那个小空间之中。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所以,在天快亮的时
候,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虽然很轻,他也可以听得见。
他立时知道,那不是山虎上校的脚步声──山虎上校每踏出
一步,踏在甲板上,整艘炮艇都像是会震动一样。而这时,传来
的脚步声,却是轻轻的,即使是在脚步声中,也充满了恐惧!
那是谁?谁正在向他走过来?林文义心头不禁狂跳了起来。
炮艇上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在这里没有动,传来的又不是山
虎上校的脚步声,那自然只有一个可能──来的是阿英!
一想到这一点,林文义几乎窒息了,而脚步声,这时也停在
他藏身的那个小空间之外。他想问一声:‘阿英,是你吗?’可
是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小空间的门打开,微弱的曙光透进来。林文义
看到门外是一个苗条的人影,正是阿英!
林文义陡地跳了起来,头‘咚’地一声撞在顶上,他也不觉
得疼痛。门外的阿英一闪而入,那小空间是如此之小,阿英一进
来,就紧靠在林文义的身上,林文义也立即将她紧拥住。
两个人的身子都在剧烈地发著抖。由于他们相互拥抱得如此
之紧,两个人的身子简直已变成了一个人一样,所以他们颤抖的
韵律,也是一致的!
(这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时,就写述到的情形。)
(在故事一开始时,只是一对男女在一个小空间之中紧拥著
,似乎极之普通。但现在,在知道了一切经过的来龙去脉之后,
就变得极不寻常了!)
在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之后,他们紧拥在一起,如果是小说中
的情节,他们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互诉思念之情。男的可能会
发出许多安慰的言词,女的甚至会说出‘我已经不再配你了’这
类话。
可是,实际上发生的事,和小说或电影,是大不相同的。事
实上是,像他们这样的男女,在这样的劫难之后,又可以拥在一
起,是根本不必说任何语言的。
他们相互之间,还有甚么不能了解的?还需要通过语言来互
相沟通?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心灵,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生
死死全都经历过,语言在这时候,完全是多余的!
几年前,他们在杂货铺的货仓中,紧紧相拥之际,他们或许
会以为自己很懂得爱情,有著诉说不完的绵绵情话。现在,他们
又紧拥在一起,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真正的爱情,是和生死结合在一起的!绝不是花前月下的温
馨,或是灯前酒后的絮语。真正的爱情就是生命,没有其他!
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讲,互相自对方的心跳中,自对方的
气息中,已经完全知道对方的心意,完全了解对方的痛苦。也完
全沉浸在这一刹那,几乎和永恒相等的紧拥之中!
苦难或许是有尽头的,真正的尽头,就是知道爱情在生命中
的存在!
他们自然也无法知道互相相拥了多久──再久,在他们来说
,也不过是一刹间。然后,在突然之间,他们的眼前陡然一亮,
小空间的门被打开,朝阳耀目的光芒,恰好在这个方向照射了进
来。尽管有一个高大之极的身形,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阳光仍
然是那么灿烂地照在他们身上。
林文义和阿英两人,直到这时,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眩目
的阳光,使他们的视力不是很能适应,所以在他们眼中看出来,
对方的脸容,只是模糊的一团。但是那没有关系,眼中看出来对
方是怎样的,一点也不重要,心灵之中感到对方是怎样的才重要
。
他们自然知道打开了门的是甚么人!那个遮住了大半阳光的
身形,已说明了这一点。
他们一点没有害怕,早在阿英第一次被抓上炮艇时,他们两
人心中,都已认定自己已经死亡了。而居然还有刚才那永恒一般
的紧拥,对他们来说,已是生命历程中的意外之喜,还有甚么可
以害怕的呢?
他们也甚至没有分开来,仍然紧拥著,连看也不向山虎上校
看一眼。
山虎上校的呼吸之中,喷出浓重的酒味,他胸膛中的怒火,
几乎可以把喷出来的气息,燃点成为火焰!他忘了怒吼,只是在
喉际发出了一阵难听之极的咕噜的声响,他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事实!
一个他认为完全在自己的威势之下,驯服得像一条狗一样的
男人,居然和他有生以来,认为最美丽的一个女人──而且这个
女人已完全属于他的──紧拥在一起!
而且,在朝阳灿烂的光芒之下,那女人的美丽,是他从来也
未曾发现过的!
山虎上校终于发出了怒吼声,双手一起伸出,抓住了他们的
肩头,将两个人一起提了出来。然后,重重地摔在甲板之上。
可是,林文义和阿英仍然紧拥在一起──在下一个一秒钟,
他们会被逼分开,但是在这一个一秒钟之内,还能相拥,就是好
的!
一秒钟,多么短暂的时间!但千万不要小觑一秒钟。一个人
,即使能活到八十岁,一生之中也不过二十五亿秒左右!
一秒钟,就代表了生命的二十五亿分之一!生命是无价的,
生命的值是无穷大,无穷大的二十五亿分之一,也是无穷大!一
秒钟如一生,是等值的!
山虎上校强壮有力的手臂,向旁一分,林文义和阿英就分了
开来。山虎上校一伸脚,把林文义的身子挑得转了一个身,脸向
下伏著,立时踏住了他的背,使得林文义一动也不能动。
同时,他已用手扯住阿英的头发,把阿英抓了起来,恶狠狠
地盯著她。眼中射出来的凶焰,他知道足以令任何人颤栗。
可是,在他那么凶狠的注视之下,阿英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
神色。她脸容十分平静,半闭著眼睛,口角甚至有一丝平静的微
笑,完全把山虎上校当成了不存在一样!
山虎上校自阿英上了炮艇,第一次被他摧残之后,一直在阿
英的脸上所看到的,都是痛苦无比的神情──这种神情,使他得
到变态的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