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的脸上所看到的,都是痛苦无比的神情──这种神情,使他得
到变态的满足而兽性大炽。现在,阿英忽然现出了这种神情来,
倒使得山虎上校在一刹那之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但却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用力一沉手臂,令阿英的身子
,做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然后,他用尽了气力吼叫:‘你们
想怎么死?’
这又是任何人听了都要发抖的威吓,可是,死亡的威吓,对
两个认定自己已经死了的人来说,自然不会再起甚么作用。一向
顺从似狗的林文义,在这时候,甚至笑了起来。他并没有出声,
可是心中却自然而然想到:死就是死,怎么死法,又有甚么不同
?
山虎上校拉著阿英,后退了几步。林文义慢慢笑了起来,身
子缩成一团,坐在甲板上。
山虎上校的面肉抽动著,突然间又发出了一下怒吼声:‘好
,看看你们是爱对方,还是爱自己!’
他一面说,一面挥著手:‘你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还能
活著,我说得出做得到,两人之中的一个一定可以活著,而且,
可以获得自由!’
林文义和阿英对他的吼叫,一点反应也没有。在力量上,他
们虽然无法和山虎上校对抗,可是在意念上,他们完全当山虎上
校不存在。他们连互望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但是都知道,双方的
意念是一致的。
山虎上校在对方的沉默之中,先是发怒如狂,但是随即,他
也冷静了下来──却是一种凶狠之极的冷静。他先把林文义和阿
英两人的双手绑了起来,又把他们各自绑在一根铁棍子上。
然后,他支起了一个支架,伸出船舷之外。支架上有一个滑
轮,他用一根绳子,穿过了滑轮。
当他布置完毕之后,就形成了这样的一个情形:林文义和阿
英两人,都被吊在这支架上。他们的双手被绑著吊起来,双手伸
向上,当然肉体上蒙受著极度的痛苦。
在阿英的身上,又被加上了一些重物,使她的体重和林文义
相若──山虎上校兴致勃勃地布置这一切,犹如猫儿在玩弄两只
到手的老鼠一样,表现得很神气。
林文义和阿英被吊在滑轮的两边,高度相等。但滑轮是可以
活动的,所以,他们两人,任何一方如果出力,可以使自己的身
子下沉,对方的身子上升。相反的,如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牵
动手上结在支架上的绳子,也可以令自己的身子上升,对方的身
子下沉。
他们都被吊在船舷之外,脚离海面不到三十公分。海中,噬
人的鲨鱼群开始游弋,背鳍划破水面,现出一道又一道象徵死亡
的水痕。
山虎上校对自己的布置,显然十分满意。他后退了几步,欣
赏著,嘿嘿地笑:‘潮水在涨,到中午,是最高潮,你们脚下的
鲨鱼,只要一抬头,就可以咬中你们。自然,身子若能升高,就
可以避开去,所以──’
他只讲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在那一刹间,他发现他的布置,一点也不能满足他的虐
待心理──林文义和阿英两人,就在这时,已各自在努力令自己
的身子向下沉!
正由于两人都在作同样的努力,所以他们仍然维持著平衡。
山虎上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这两人根本都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
作一回事!
但是,他又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他要等著看自己的布置发
生作用──没有人是不想活下去的,这两个人,应该也不能例外
!
这种处置的方法,当然不是山虎上校自己想出来的。在听过
的故事或是看过的电影中,他知道有这样一种考验人性的方法,
那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认为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就在这时候
使用了出来。
自然,把两个人吊在有滑轮的绳子上,让鲨鱼来决定生死,
这是他的创造。
他口中发出骇人的冷笑声。虽然阿英和林文义两人,这时正
各自在争取向下沉,但他十分有信心,等潮水渐渐上涨时,情形
就会恰好相反了!
他从来也不相信人可以分类,分成甚么好人坏人、义人罪人
。他只相信:只要是人,全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打算
,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去做任何事!不去做,是由于他不能做,
没有条件做,而不是不想做!
像他自己那样,有著可以为所欲为的条件,自然就可以有权
,而且也必然不择手段地去做任何事,只要这件事是对他有利的
。即使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去平息他自己的怒意,他也会毫不犹
豫地去做,就像他对付林文义和阿英那样!
阳光十分猛烈,映得海面上起了一片闪光。双手被绑著,吊
在绳子上的阿英,本来就是全裸的,她的胴体在阳光之下闪耀著
。不知道是由于海水溅了上去,还是自她身中流出来的汗,使她
的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盐花。细小的盐粒结晶,又反射著阳光,
闪著一种微弱的、呻吟也似的微光。
山虎上校一面大口喝著酒,粗大的手掌抹著自口角边淌下来
的酒,又顺手在宽厚坟突的胸膛上将手抹乾。在烈日下,他也在
淌著汗,强烈的阳光使他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但是自他眼缝中
迸出来的凶光,看来更是骇人。
他盯著阿英的身体,那是应该完全属于他的身体。自从十四
岁那年,粗壮如成人的他,占有了邻家一个少女的身体之后,他
简直如同疯狂一样地,把女人的身体,当作发泄他过盛精力的对
象。
他的身体是那么精壮,有一些女人在汗水淋漓之际,还不忘
赞美他:你整个人,就像是从石头雕出来的一样!
山虎上校也极以此为豪,凡是他要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逃
得过去的!
当初,他初把阿英当作其他女人一样的时候,他心情并无二
致。可是在这些日子中,他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阿英和
别的女人不同。
别的女人,在遭到他的蹂躏时,不是痛苦,就是曲意逢迎,
只有阿英是例外。
自从第一天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之后,她整个人就像
是死人一样。不但身体像是死人,连眼神之中,也透著冰冷的死
气。
有一次,山虎上校喝了一大口酒,又用力一起喷在阿英的身
上,恨恨地道:‘女人说我的身子像石头雕成的,我看你的身子
,是冰雕成的‥‥‥’
阿英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也几乎真的以为阿英是冰雕成
的了。
但这时,他才知道不是──被吊在绳上的阿英,由于在用力
使自己向下坠,早已满脸是汗。汗水早已使得她的视线模糊,汗
珠顺著她睫毛的闪动,一滴一滴向下掉著。
可是,她的眼光,还是投向在她对面的林文义。那是灼热的
,比猛烈的阳光热上几百倍,几乎可以使任何固体变成液体的眼
光!
这种眼光,使山虎上校心中狂怒,那是一种妒嫉的狂怒!使
他觉得,狗一样的林文义,似乎还在他之上。
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
由于阿英和别的女人不同,而且她是那么美丽,所以引起了
山虎上校对她的另一种兴趣──像山虎上校这样的人,自然完全
不懂得甚么叫爱情,他甚至连最起码的爱情都不会有。只能说在
他的意念之中,或者更贴切地说,在他的欲念之中,有了一种新
奇的感觉。
这种感觉,使他在把其余所有的妇女驱走时,把阿英留了下
来,他并且准备把阿英留在身边。
可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眼前的情景,却又是这样!山虎
上校怒吼了一声,把手中的酒瓶,向著林文义直抛了出去。
被吊著的林文义,一直半垂著头,汗水成串地向下流,视线
早就模糊了。这时,酒瓶砸了上来,在他的头上碎裂,他的额上
出现了伤口,血立时和汗混在一起,向下淌来。
自人体的头部淌出来的血,格外浓稠,在阳光下有著夺目的
猩红。林文义也没有别的反应,仍然向下沉著,可是,来自阿英
方面的力量,始终和他抗衡著。
这时候,他根本甚么都不想,只想自己的身子,快快沉到海
水中去!在享受海水清凉的同时,身子就被鲨鱼的利齿撕成碎片
!
他一点也不怕死,只希望自己的死,可以换回阿英的生命!
山虎上校是不是会遵守他的诺言,林文义已没有时间去考虑,他
只想到,自己死了不要紧,要让阿英活著!
血很快地在他的脸上凝固,汗水又把血渍冲成了一条一条的
斑痕。他不去看阿英,刚才和阿英紧紧相拥的一刻,已使他觉得
像是过了一生。他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也没有甚么再可以留恋的
了。
他知道,阿英这时的心意,是和他一样的。
林文义猜对了,阿英的心意,的确是和他一样的。一个女性
,在有了像她这样的遭遇之后,实在是不可能再有甚么别的想法
了。她也只求自己快快落进海中,让自己的身体在鲨鱼的利齿下
消失,让自己的灵魂──她坚决相信她的灵魂是圣洁的,进入不
可知的空间。在那里,她盼望没有丑恶和暴力。
她的气力不如林文义,若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她一定无法和
林文义抗衡。但是据说人的体能是可以在急需的情形下,得到无
限制的发挥的。
在两个人的体能,都得到了反常发挥的情形下,也就差不多
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始终维持著平衡。
在他们两人脚下的海水,却由于亘古以来的自然规律,正在
渐渐向上涨著。山虎上校了解海洋,像了解他自己一样──海水
在涨潮,会一分一分高起来,如果两个人仍然维持著这样的情形
,在海中早已被逗得急不及待的鲨鱼,会把他们两人的身子,一
截一截咬下来!
山虎上校顺手又拿起了一瓶酒,他冒汗的、强壮的身体,在
阳光下闪闪发光。林文义的身体,在这时候陡地晃了一下。那不
是他使了甚么力,而是有一条鲨鱼,陡然向上窜了一下,张开了
大口,两排利齿闪著死亡的光芒,陡然又合拢!
它虽然没有咬中林文义,但是头部却在林文义的脚上碰了一
下,使林文义的身子晃动了起来。他身子一晃,阿英的身子,就
自然而然,向下一沉。另一条鲨鱼,在她的脚下窜了起来,也一
口咬空!
在山虎上校哈哈大笑声中,林文义咬紧牙关,使自己的身子
用力向下一沉。这一次,他达到了目的,他的双脚,都碰到了海
水。自海水中窜起的另一条鲨鱼,一口就把他的左小腿,几乎齐
膝以下咬了下来。
洒向海水中的鲜血,使得在海水中的鲨鱼发起狂来!在接下
来的几秒钟之内,海水像是沸腾了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林文义对于四周围发生的一切事,实
在都极其模糊,无法确定是发生了甚么事。他先是在烈日下被吊
著,已足以使得他的神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了,何况又被鲨
鱼咬下了一截小腿来──要他说出在断腿之后所发生的变化来,
实在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又的而且确地知道,有惊天动地的
变化,就在那时候发生。
张守强讲到这里,神情又是激动,又是犹豫,大口喘著气,
略停了一停。
原振侠锐利的目光,早已盯在他的左腿上,那使得他不由自
主缩了一下左腿。原振侠冷笑一声:‘对一个肯听你叙述事情的
经过,并且愿意帮助你的人,还要吞吞吐吐,说甚么那是别人告
诉你的故事,难道你的心中不觉得羞愧?’
张守强低下了头,并不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阵如同抽搐般的
声音来。
原振侠又道:‘请说下去,林文义先生,你显然是奇迹般地
获救了。救你的是甚么人?就是你想寻找的“爱神”?’
张守强──他当然就是林文义──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
声音发著颤:‘是,我就是林文义。张守强只是‥‥‥我后来改
的名字。’
原振侠挥了挥手,他早已知道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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