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迦林一手抱着进藤,一手往他隆起的腹部探去。胎息似有还无,胎气伤得甚重:“糟了,师父……”
“拿……金针……天……回……接……延生……液……”进藤气若游丝,说着说着,竟喷出一口鲜血。
“师父……”
“快……”一语未毕,进藤已堕进一片漆黑中。
6
“天回接”是高深的针法。孕妇胎盘始落之际,及时施计,停止子宫收缩,再导入“延生液”让内膜吸收,令胎盘回复稳固。可这属极难柚危辔偈Φ背跹芯客鹾笫茉幸┦保ぜ圃衅谥种掷阎校钗紫罩豢啤K涞骱靡┮海坪锰赜媒鹫耄闪约阂裁挥惺匝楣渌说龋坏貌辔牛恢登椤?
进藤肚子现正危殆至极,迦林不敢妄动恩师,就让他平躺地上。自己则急翻进藤医书,找到药液金针,看着那微微蠕动的肚腹,心里怕得慌。抚着那高隆的腹部,颤声说:“宝宝乖,叔叔现在要施针救你,你不要动,好好睡一觉吧。”
胎儿像懂人话似地,果然安静下来。迦林抹走一额冷汗,挪过烛火,解开进藤衣裳,一圈浑圆白晢肚腹露在眼前,他在腹顶按捏几下,再伸二指按紧顶侧位置,挑起金针,越指而入……
这是孟春季节,漫天却下起浓浓雪雨,俨若寒冬。光泠国宫殿比以前更清静,说是清静,倒不如叫森寒。
接到白驿国挑战书后三天,念王派兵迎战。战情凶险,光泠军边战边退,险些失败,念王咬紧牙关,抵兵顽抗,终驱走白驿国进兵。念王怒极反追,把白驿王爷赶到幽林中时,却让王爷逃脱。
念王虽得胜利,但光泠国经几经血战,兵力再受重创。回国当天,虽得国民夹道欢呼。他却脸如死灰,双眼垂吊,竟似丧家之犬。王后临盘在即,仍坚持为王张罗国宴,所有大臣欢庆三夜。缺席者,唯念王。
药师院未沾半分喜庆,上下无声,彷如死城。沉沉房门轻轻打开,一个黑影步进幽暗的房间。床上昏死的人,不省人事,已有三天。那突兀的肚腹,随着床上人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几下躁动,床上人也无动静,只见虚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流在眼角,宛如弦月偷泣。
“他怎么了?”
“回王上,已施金针、导入药液,但,能否稳住胎盘,保住胎儿,还是未知之数。”
“我在问药师身体如何!”
“药师大人……情况不好。”
“此话怎讲?”
“药师大人身体,本来就虚弱。怀孕令他元神大伤,加上孕时不断伤着胎气,他的心脉,实已疲弱不堪。其实,就是大人能过这关,他这身体能否再撑一个月,也成问题……”
“你是说,他挨不到孩子出世的一天?”
“也许大人能够转醒的话,还有一点希望。以他的医术,也许可以起死回生。”
“那大人甚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臣也说不准。大人的心脉一天比一天衰弱,臣也恐怕……”
理政殿内,三天前白驿国的战书仍刺眼地躺在案上。进藤不知,战书以下,还有数十奏折,分成两迭。一迭弹劾进藤投降叛国;一迭却谓进藤昔日功勋不少,望念王从轻发落,可这类奏折数量不多。念王提起奏折,勉强批示,朱砂前圈出的却是进藤通红的双眼,赤火的脸颊。胸口一阵压痛,念王搥胸咳着,力度却与提刀自插无异。
进藤,是你亲自写信要跟本王决裂,是你自己数本王十大罪状,宁当白驿王妃,决不跟本王受苦,你叫本王如何相信你?你肚子让人搞得这么大,你还能说这是误会一场吗?你要知道,本王身为一国之君,不马上处决你,已是最大仁慈,你还要本王怎样?你要要本王怎样?
“一曰,不勤政事;二曰,不求进取;三日,缺王者之威……”
半年前战场上宣示之十大罪状,听得刺耳,看得心恨。
“吾不欲随昏君,今见明主在前,岂不醒觉?念前尘往事,如笨如痴,可笑风谷之剑,病榻之约。吾今以女身之体,侍奉王爷,受宠受怜,无惧后位之争,不忧宫人之嫌。念王若惜当日情份,当应还我自由。山无陵,天地合,从此与君绝!”
白驿王爷掷来绝情书,那清秀字迹,不是进藤会是谁?风谷之剑,病榻之约,纯为二人心底秘密,他不张口有谁知?他女身之体,曾多次声明不可与人言,可今竟如斯无耻高张!
“光泠念,想你风流一世,也会来这玩意!”白驿王爷狂傲之语,如箭削耳:“不过进藤那滑白躯体,柔柔渗香,的确美妙,那后庭前的小花,实在叫人消魂,哈哈哈,他每晚喊着王爷进来不要走,是何等渴求?啧啧啧,你功力忒也太差了,如此玉人,你却来得笨拙啊,哈哈哈~~~”
决绝书攥在手中,捏得粉碎。从此与君绝,好,与君绝,与君绝!念王明知军力未复,仍三战白驿,竟是为何?
“光泠念,你不惜玉人,本王替你好好待他,他日我百子千孙,还得谢谢你这好弟兄,哈哈~~~~”
满山高喊白驿王妃万岁,彷佛自己军队,也在顺应而呼。奇耻大辱,气得念王昏倒当场。三次进兵,兵力耗损甚极,念王从此不再发兵,风谷之约,不守也罢……
狂风拍打理政殿。闭紧着的门窗“吱吱格格”响个不停,犹如大军攻城,扰嚷不休。念王恨这怒声,一肘格开窗扉,寒雪马上怒卷而至。他索性使劲一推,任风雪刮满一脸。
风,雪。当日动情如此,誓约于此。回首往昔,是恨,却情未泯。
自小爱雪,受伤的日子,风谷雨雪份外浓。他乐得立作雪人。每见此景,进藤必随之赶至,抓着斗篷,牢牢为他罩紧。有一次,他趁着大风雪降,半夜跑进狂风怒雪中,果然不久,进藤即踏雪赶至。斗篷刚披在身上不久,他却如野兔般甩脱开来,篷中亮起清冷寒光,袍落之际,他已剑横脸前,并额并眉,对进藤一笑,回身进剑雪中飞舞。
那夜风雪骇人,闲人自是站立不稳,可执剑者却如龙游走。只见他一挑、一拨,寒光在雪地上如银戟戈乱舞。进藤正是叹赏不已之际,前方之剑忽地一分为二,一把仍握于前方,一把正往自己飞来。
侧身扬手把剑一抓,寒气盈腕,奇光耀目,果是好剑。进藤看那人撩击雪花,显是引他对剑。抚胸两下轻咳。纵身往前跃去,一时雪如火迸溅,两股气流穿梭又交缠。他欣赏他的轻灵燕飞,他截激他的沉隐龙游。剑往外,眼看内;剑尖相交,两颊贴近。没一会,又分为两度琉璃,与风追逐,迎雪起舞。
“我没有听过习医的人会学武,为甚么你会习武?”
“为了我的身体。我气虚血弱,若不习武炼气,可能过不了十岁。”
“那,你学医,又是为了身体吗?”
“不是。”
“那是为了甚么?”
“为了保护,我最爱的人。”
“保护,我所爱的人。”念王对着理政殿前一桌风雪,茫茫然道:“进藤,无论你做了甚么错事,本王始终放不下你。可是,你就是用这些,来保护本王吗?”
交剑相看再回眸,
病喘沉痾总相陪。
故园风雪仍漫漫,
独流幽恨泪千徊。
进藤昏迷足有半月,终于在鬼门关挣脱过来。迦林医术早不在进藤之下,当天施针准确无误,胎盘得稳。进藤虽昏迷多天,可这些日子,却是怀孕以来,胎腹仅得休养生息的一回。昏睡日子不多,胎儿却成长不少。进藤醒来后,也觉这肚子比以前沉多了。可是,他没有惊喜,也不见怎么感动。醒后的他,一言不发,滴水未沾。如雪苍白的脸,无神地眺着远方,眼眶虽红,却不见泪水。任迦林怎劝,他也只是愣在床上,如是者又过了两天。迦林实在焦急不已,进求念王,念王却也是病得昏昏沉沉。
迦林的回讯倒是令进藤有了反应。垂睫的双眼似张未张,听着迦林报告念王的病情,气息一滞,喘咳不已。
“师父,你怎么啦?”
“去,取一粒凝香丸。”
“凝香丸?那是普通的行血药……”
“凝香丸能畅通气血,可以助王上吸收药力。”
“可王上跟本不肯服药……”
“那你就再送他一粒麦芽糖吧。”
“麦……麦芽糖?”
王宫那边,念王正让太医叨烦得光火,一手扫去几碗药汁,自己则伏在案上咳个不停。当迦林捧上麦芽糖时,他呆望那金黄的晶体,彷佛瞧见那琥珀深瞳,端着一棒糖胶喂进他口,哄他吃药。念王含泪垂首,手指咬在口中,几欲出血。
7
午时以后,进藤在房中燠闷非常。呼唤迦林未应,料他已侍奉念王去了。轻轻挪动身子,小心捧着胀圆肚腹,尝试着慢慢下床。
“嗯……”人未下地,已是五花星斗。这多日未曾进食,只靠金针维持的虚体,受不了点点移动。抓着床边稍稍定神,感受那沉沉胎腹缓缓蠕动,进藤竟对自己耻笑起来。
午后阳光甚烈,初春的天气,暖中还寒。一个笨重身躯手撑粗腰,托着巨腹,极沉极缓地步进庭中。冷风下的药师院不甚萧刹,到处寒梅点染着色,数盘高岭兰花渗着幽香,甚得闲逸之趣。进藤腹大便便之躯,立在花中,也不觉碍眼。但见寒风轻吹,他衣履本就单薄,只一素净长襟,连显示尊贵身份的碧挂也没穿上。他肚腹已大,系不上腰带,远远看去,竟似半柱灯龙蒙以薄纱,在风中凄凄摇曳。
一件灰厚貂篷,牢牢往进藤盖去。进藤笑笑低头,抓着袍襟说:“谢谢你,迦林。”
身后人没有回应,进藤捧着肚腹,往前挪了几步,手指在平静的胎腹上摩娑着,轻说:“迦林,你跟了为师多久?”身后人依靠没作回应。进藤接着道:“我跟着念王,已经四年。”身后人往前踏上一步,阳光下,两条修长身影,缓缓迭上。
“四年了,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始终不相信我。”托紧肚腹,由下而上柔柔摸着:“我千辛万苦保住胎儿,究竟所谓何事?”对着白日,进藤腔调略带哽咽,可那幽幽声线,却仍似当日,美丽而凄怆……
“王上,这是王后的受孕药。这药要是父母同服,效力会……”
“进藤,你拿回去吧!我不会吃这鬼东西!”
“王上,王后不能产子已有多年,再没有子嗣的话,光泠王国的威信就会动摇……”
“进藤!本王知道你是药师,全国的人都知道你有多本事,可是,本王不喜欢的事情,你也勉强不来。”
“王上,我也是为了……”
“你甚么也别说,甚么也别做!你再花心思,恐怕这国家也未必会有子嗣!”
“王上,王上何出此言?”
“本王根本没有跟王后同房!”
两年前,进藤师为着子嗣之事,跟念王大吵一场。他一心为王族留下血脉,可原来王后不孕之因,却在进藤那里!
“进藤,难道你还不明白本王心意?本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本王不能背叛他!”
“王上,你……”
“那个人就是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我……呃……呃……痛……”
正是争持不休,进藤却突然弓着身子,抱着肚腹,全身痉挛起来。念王大惊,上前抱住进藤,怀中的他,却已经脸青唇白,汗浸一身。
“进藤,你怎么啦?为会忽地生痛?”
“王上,我没事,你让我跪安吧,我要回……府……”
“你现在这样,怎会没事?本王传太医。”
“万万不可!王上,我……”
正说着,念王感到腿下有些暖意,伸手摸去,自己裤子上,已点染几滴鲜血。
“进藤,你流血了,哪里受伤?快告诉本王!”
“我没有受伤,我……”
“你怎么老爱瞒着本王?不行,马上传御医!”
念王正要转身,进藤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拽住念王。
“王上,求你不要。王上……我不是受伤,那是……那是经血……”
话一出口,进藤羞愧得双手摀脸,哭成泪人。
经血?念王曾听王姐说过,女儿家身体成熟,就有月事,那表示她可以当母亲,可以出嫁。
“但是……进藤……”
“我不谙女经。生育之事,我实在不知如何处理。要王后怀上龙子,了解她每月变化,我只有……”
“你……做了甚么事?”
“我调制逆龙丸,把自己,变成女儿身……”
“进……藤……你怎可以……”
“王室不可一日无嗣,王上你也不可以任由臣子拉下台阶……”
“天……你这样伤害自己,为了我,你……”
“王上,臣已尽力了,今天晚上是大好时机,求王上看念微臣一番苦功,今天晚上到金露宫去吧。”
那夜,金露宫张灯结彩,王后得知念王即将临幸,喜上眉稍,殷勤理装。她安排宫女侍舞,吩咐御厨连夜炮制山珍佳肴,亲奉西域葡萄美酒,为使念王享受忘优愉悦之夜。
悠悠乐韵响遍宫中,宫人虽闻乐声,不得参与,可难得夜传仙乐,也未免移步庭外欢欣起舞,独进藤躲在房中,躺着不是、跪着难受、跑着更苦。
他苦躺床上,挣扎着往肚子瞧去,那小腹却是越发疼痛,这女人的月事,究竟是甚么鬼毒药,怎会剧痛如斯?揉腹变作挤压,挤压变作搥打,枉他为神医,动作愚笨得似个小姑娘。白痴也知道此等动作对经痛无补于事,只会加深痛楚。
乐声突然高张,四周似有欢呼腾跃。室外灯火如昼,龙旋起舞,照进进藤室中,彷如走马灯般姹美。
“啊~~”像有刀子横在腹中,上下撩刮,进藤痛得打了几个翻。抓着下腹咬着床单,他不敢大呼小叫惊动宫人。腹痛甚烈,他脑里只想着念王临幸王后,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许成功,只许成功……身子抖动不已,他血气凝滞,手脚全是冰凉,心下更是凉了一截。泪水如乱珠跌落满脸,他揪着床头幽幽说着:“王上,你一定要成功,王上,王上,王上……呜……”
乐声越来越急,似进入高渐的亢奋。灯火半明半昧,暧昧中,叫人心痒。
“呜……呜……”又是一波剧痛,进藤咬着咀唇不敢张声,自己痛得滚跌床下,腹部重重撞在脚踏,疼痛更是猛烈。“王……上……呜……”双手搂紧下腹,下巴往胸口抵去,在地上匍匐良久:“呕,唔~~”几口酸水吐出,胸口反更窒闷。实在受不了这痛楚,进藤宁可马上死掉。“天呀,为甚么?”放下紧抓的下腹,一头往墙上冲去,一下不死,两下,三下,碰!
一物突如其来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