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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突如其来垫在额上,那感觉软中带硬,微微温和,撞上不痛,反有点舒泰。进藤茫然抬首,是谁的手为他挡去撞墙之劲?回首看去,血肉模糊的目光里,看到一张扭曲得不成样的脸庞。拧得几乎断裂的眉毛下,滚着两行热泪,抖得发青的咀唇竟还能勉强笑着,可是笑意中却只带出稳稳心痛。
“进藤,你这个大笨蛋!”
舞乐依然,却已游散乱调。念王抱着进藤在床,把矿石暖袋敷在进藤小腹中心,手覆在上一下轻一下重地施压。额角的血仍然在流,念王轻吻着他的伤口,两阵暖意同时传进体内,进藤绷紧的四肢颓然软下,痛极狂哭之泪,似断还续。
“身体不见好吗?还哭得那么厉害?”
“嗯,……王上,你……怎么又来了?”
“不知道哪个笨蛋整夜喊着本王的名字?”
“我哪有……哎,你来了这里,那王后呢?”
“我去了。”
“去了?”
“我去了王后寝室,问她月事之事。然后到太医院烧矿石去。”
“王上,你怎可错过时机,今晚月圆阴生……”
“你这笨蛋,要不是本王来了,你是否就整晚干撞头?光泠国可没有这项杂技,你再努力本王也不会给你赏钱。”
“王上,你好坏。这个时候还在挖苦我。”
“哈哈哈,你是笨蛋和我坏蛋。笨蛋加坏蛋,天下人人赞。”
“王上,你这是甚么话?”
“进藤,你知道吗?你平时都冷冰冰的,本王最爱看你不知所措的模样,因为,这样的你,最可爱。”
“王……呃……咳……”
“怎么啦?还在痛吗?来,让我搂紧一点。怎么敷了暖袋,你手脚还是那么冰?进藤,你这小笨蛋,甚么时候才不让本王担心?”
“王上,我几时要你担心啦?”
“进藤,答应我,好好保重身体,本王绝不让你死在我前头。”
风谷之剑,病榻之约。当天之约,他答应不会死在念王前头。在白驿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梦中也会嚷着这誓约。他当然不知道白驿王爷听得他梦中之语而伪做决绝书,迫得念王昏死当场。他只知道,重重灾难都经过,誓约始终不能守。
“念王,臣恐怕,不能兑现你的承诺了。”数朵寒梅风下轻飘,北风吹得渐烈。只见那弱体残躯,在凛风乱刮下一抽一扯,薄襟鼓起又平下,唯独身前那彭隆物体,依旧突兀外挺。寒气不绝侵打肚腹,腹腔不冷,反感赤痛。“呃唔……”进藤一阵难受,在腹上轻轻打圈,“哎……哎啊……”进藤双手掩腹,眯眼弯身,热胀渐由腹底冒升,胸口却又滞闷非常,眼前景象一阵黑一阵白,身体显是支持不住:“迦林,我头有点昏……扶我回……咳,咳……”身后步伐正是躁动之际,忽然一阵停滞,如惊鸟高飞。进藤不明所以,转身看去,目光未清,胸口竟是剧痛非常,他再也支撑不住,仰后倒去……
“师父!”迦林急扑上前,及时抱住进藤,但见他苍白脸色,渐渐发灰,残阳夕照,竟不能为他带上一丝红晕。
8
理政殿内,念王依旧批阅奏折。听得侍者传来一声“迦林太医求见”,御笔在奏折上压成一个钝号。
迦林本要报告进藤情况,见到王上,却又欲语难言,最后还是和盘托出。迦林的答复,念王早有准备,只是,迦林最后一句,倒是念王意料之外。
“王上,微臣自知谈论药师大人叛国等事,该当何罪,可有一事,臣实不得不说。”
“有话直说。”
“王上,臣亲从药师大人口中闻得,他在白驿国只当苦奴,从未当过甚么王妃。”
“哦。”
“王上,药师大人没有背叛王上,求王上明察……”
“得了,你跪安吧。”
进藤师,从未当过白驿国王妃?念王负手仰望屏风,那八骏奔腾,雄姿不灭。当初与白驿老贼大战,左一句爱妃,又一句爱妃。说得亲切,笑得秽亵,念王送给进藤师的项链,挂在白驿老贼脖颈上,甚是碍眼。还有进藤所写念王十大罪状,分明就是进藤的字迹,难道这样,念王还在冤枉他吗?
“王上,你误会了。”当天进藤胎气大动,却仍勉力解释,想昔日恩情,进藤当真会出卖自己吗?
“你没有资格知道肚子的父亲是谁!”没有资格?自己若不是孩子亲爹,当无资格!可是,进藤会有月事,他已是能孕之身。这两年他们房事虽不多,却总比王后好……
进藤,如果我们不再计较甚么孽种,让我们回到风谷……进藤,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每一天,于本王都是末日。看你受苦的每一天,于本王都是折磨。
夜未央,再度传来进藤昏倒的消息。念王心神迷晃,几乎夺门而出,往药师院冲去。可他仍坚持完成奏张批阅,只是越批改,却越见头痛欲裂,心气窒闷。望着案前,彷佛进藤已坐在身边。摇着脑袋,神智极是凌乱,终于,掷下御笔,摆架金露宫。
药师院那边,进藤捂着胸膛,喘息微弱,迦林为师父施针,也是满头大汗。
“师父,单靠施针,功效不大。你就听徒儿一句,喝口粥水也好吧。”迦林无计可施,呆在床前苦苦哀求。
“迦林,为师身体,岂会不珍惜?”进藤揉着肚腹,眉头轻皱。他胸口闷得慌,呼吸越来越困难:“只是,就算我想延寿,恐怕也有心无力。”
“师父……你试也没有试过,怎可以……”迦林明白,进藤现在显是自我放弃。他绝望于生命,难道对腹中块肉也望绝吗?迦林抬手按着进藤高耸的腹部,沉沉推了两下。“噢……”进藤腹腔随即一紧,进藤眯眼闷哼一下,迦林稍加力度再推一下。“呃……”迦林推压虽不损胎气,可闷痛始终在迦林掌下蔓延开来,进藤一阵难受,双手捂腹:“迦林,你……”
“师父,小师弟尚知拼命求存,莫非师父还要自我放弃而把他牺牲吗?”迦林力度放缓,手只轻轻贴着进藤肚腹,感受那腹下的强烈弹动。
的确,自怀胎开始,这家伙已遭受不少折磨,可每次都与他爹爹艰难地挺过来。进藤轻揉腹侧,那小家伙好像知道谁是父亲的手,往两侧踢得厉害。进藤躺下身子,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弹痛,泪水无声落下。
念王,我们孩儿多盼望降临人世,可当他知道亲爹对他竟是如此鄙弃,他生下来,又有甚么意意思?
进藤正是伤心不已,外边突然传来王后驾到的消息。
“参见王后。”王后踏进药师寝室,正见迦林扶着进藤跪在地上:“进藤,你这是干甚么,快快起来。”四位宫女分别扶着王后,看着迦林抱着进藤起身,两个挺着大肚子的人,一个养尊处优,一个饱历风霜,同一个父亲,不同的命运……
王后赏赐进藤一碗鱼粥,着命进藤马上进食。进藤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念王传来的毒药。他本一心求死,如今又何须贪生?鱼粥一口一口下咽,腹中却是渐趋暖和,胸中逆气也逐渐平顺。细看粥内,全是鲤鱼枣末,对安胎保气,最为有效。念王到底还未想他死,进藤抚着腹部,感受着胎动,泪水和粥一并吞进肚中。
念王岂止不想进藤死。这鱼粥确是他着王后送来。念王明白此刻,惟王后送来的粥,进藤才不敢推托。迦林的进言一直揪着念王的心,进藤身体,再受不起滴水不沾之试炼,他若不进食,身体撑不了几天。他挑好最合进藤身体的补品,请来送粥之最佳人选,自己却只能立于高楼,遥望药师院的灯火。白驿国卷土重来的战书攥紧在手中,国家随时再起战火。这次战书写得胸有成竹,看来白驿国定必有甚么攻战良方。念王头疼垂首,眼里却只愣愣瞧着前方。只觉灯火稀微,夜里寒梅染得庭院点点灰墨,房中人影如烛幽弱。
“唔……呕……”进藤勉强完成粥品,可久未进食的身体,毕竟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满足。他但觉一股恶心压抑不住,冲口欲出,王后面前不可失仪,只好勉力捂咀轻咳,胸口却憋得越觉翳闷,脸色竟比未进食前更形青白。
“进藤,你怎么啦?”
“王后,咳,臣没事,只是一时气缓不来,稍息一下,就没事了。”
“你也是怀孕的人,要多保重自己。”
王后只是轻轻一言,却叫进藤心酸非常。想他逆天受孕,受尽磨难。孩子他爹竟视他如孽种,宫内的人,也因为自己那胀隆肚子,纷纷侧目回避。虽未有难言恶语,但多日自困于药师院,彷如坐牢,他自己也心里有数。如今得王后体贴之语,忽感莫明恩惠,心中一阵激动,未免牵动胎息:“呃……”腹中跳动厉害,进藤噙着泪水往肚子抚去,却听得王后一呼。
“哎,哎,肚子好痛。”
进藤抬首之际,王后已是一额清汗。只见她蹙眉掩腹,状甚痛苦,身子摇摇欲坠,看将掉下。
“王后小心!”放开自己抚腹的手,进藤赶忙扶隐王后:“快,扶王后到床上去。”进藤虽久不以药师身分指挥下人,但号令一出,仍具威信。几位侍从小心挪过王后,扶她到床上去。而王后那椅子上,已着斑斑血渍。
迦林原想替恩师照料王后,可进藤却坚持亲自为王后把脉、按腹验胎。他自己也大着肚子,如此弯腰来回,全身早已虚汗淋漓,显是腹中难受。可他却不哼一声,亦不揉腹撑腰。那临危不乱的神致,叫迦林既担心,又钦佩。
“王后,这阵子可觉腹痛?”施针之后,王后腹痛已缓,进藤收起金针,对王后恭敬问着。
“有,半夜总有一两次,可却不见大痛。”
“哦,那下红多不多?”
“不多,可每天都有……一圈儿……”
“嗯。”
“进藤,我胎儿会不会有事?进藤,你要老实告诉我。”
王后紧抓着进藤之手,进藤肚腹突在王后脸前。王后手搂自己腹部,眼盯进藤肚腹,眼里又是怀疑又是担心,神情极为暧昧。
“没事,王后,”王后的神色,看得进藤一阵脸红。他放开王后的手,抚着腹部慢慢挪过身子,道:“龙胎已怀十月,这是临产迹象。王后产期将至,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不要劳动。臣待会亲熬几帖安胎药,王后服了,记紧好好休息。”
“迦林,你真的,会为我安胎吗?”王后心里有数,她自己怀胎十月,快即临盘,可王上却因进藤昏倒,不肯进食,而央求她去送粥。刚才见进藤吃粥之状,想他已猜到一二。这两人纵是误会重重,却也情意绵绵。抚着自己肚腹,看着进藤背影,曾经怀疑的事,不禁冒上心头。
“王后何出此言?”进藤抹去一额汗水,笑着问。
“进藤,我……”
“王后怀了龙子,是天有的事。”进藤不让王后说下去,自己虚笑说着:“臣身为药师,定当尽心尽力。”又回过身,吩咐着道:“迦林,叫人抬轿子过来,王后身体不宜走动。……”
八大轿稳稳妥妥把王后送走后,进藤抖着手搂着下腹,身子软靠门枢,一动也不能动,咀巴只颤着:“迦林,迦林……”
“师父,啊,你怎么了?肚子又痛吗?”迦林见状大惊,赶紧扶稳进藤。进藤却只轻轻摇头,按着浑圆的肚子说:“去,给我拿来《傅青主女经》。”
“傅青主?那个傅山……是中土的医书吗?”
“嗯。”进藤吃力地点头,冷汗从鼻尖滴到腹上,流出一道弧痕。
“师父,是不是胎儿发生甚么事?让徒儿看看。”迦林见进藤捂着肚腹状甚辛苦,又要翻阅《女经》,只道腹中又有甚么难题,忙抬手往进藤肚腹按去,谁料进藤却往他喝着:“我叫你找《女经》,你就马上去找。别管我那么多!”
“师父,可是你腹中胎气……”迦林探得进藤腹中胎气躁动甚猛,虽云咽下几口补粥,可恩师元气根本没有恢复过来,刚才又紧张为王后安胎,看来自己胎气再受牵连。
“我肚子还可以多撑一会,当务之急要救王后!”腹中的确再感痛楚,刚才弯身过久,肚腹在迫压下引起阵阵闷痛,然而进藤极力压住痛处,喘气着说:“王后胎盘前置,会有血崩之虞!若不赶紧治理,胎儿会困死于产道,动刀也难保母子平安!”
9
往后的日子,太医都忙在药师院里转。
药师早已失势,临急召命,初次聚议,只得三四人。每人都傲气满身,仰着鼻子进院,可到最后,都垂头丧气,神色凝重地离府。
再过几天,往来药师府的太医渐多,各人抱着医书,摇头摆脑进进出出。此事传到念王那里,马上察觉不妥,派侍者打深消息,得来的都是保王后顺产的方子。念王放下折子,管自在殿中负手踱步,越感事有蹊跷。
连续十天十夜,进藤接见一批又一批太医,迦林从旁协助,但见进藤小心提问、细心破解,辩证无误,论述有据。太医们起是妄加争辩,最后还是五体投地,听从进藤指导。会晤时间,一天比一天长。进藤一时揉着肚腹,一时双手撑着后腰,却不见辛苦。观其精神状态,比任何时候都好。迦林没有庆幸,反更担心。恩师的身体,不是十日八天就好得来,如今精神抖擞,若非回光返照,实找不出个理由来。
那夕正是四更,浓云尚黑。进藤一觉醒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跟众太医议论王后生产之事,已有眉目,今天正是最后一议。进藤挪着身子下床,但觉腹中一沉,垂手抚摸那彭隆的腹腔,胎儿成长已足八月,有孕伊始已未能好好保护胎腹,如今他油尽灯枯,实不知能否多撑两月。一想到此,不禁恻然一酸。“哎……哎……”腹中块肉似是有感,朝着进藤手抚之处穷搥猛打,进藤不惊反笑:“小家伙,很想出来是不是?放心,爹一定好好保重身子,把白白胖胖的你生下来。”说着,拖起沉重的身子,到百子柜里取出一粒保胎丸,和暖水缓缓吞下,又步进书室,准备文案。
许是最后一议,进藤特觉疲惫。辰时开始,脑袋已觉昏眩,众太医之建议,听进耳内,似有还无。休议次数比以往都多,太医也开始担心进藤状况,正想要进藤回房休息,明天续议亦无妨之时,议室却步进一轩昂中年,身上黄袍闪耀,脸上气如寒霜。
“王上,臣迎驾来迟,请恕罪。”
待得看清楚,来者正是念王,众太医慌忙下跪,唯独进藤安坐位中,视国王于不顾。
念王担心王后状况,正要旁听会议。本可小休之会,迫于继续。席间,念王不发一语,只挠手垂头,静听报告。只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