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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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扬明- 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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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架起云梯用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相搏,成王败寇。
  杨明已实在想不出好办法了,战争终究是一种暴力行为,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靠暴力去夺取,以人命换人命,丝毫无法取巧。
  “大人,这两日晚间子夜总有几小股反军骚扰我大军营盘外围,说是袭营又不像是袭营,往往在营盘边沿袭扰一圈便飞身远遁,待咱们去追时反军早已借着夜色掩护不见人影,没过多久他们又来,还有房县城内,隔一两个时辰便听得里面敲锣打鼓,我军以为他们又想突围,抄起刀剑严阵以待时里面又没了动静,一晚上反复好几次……”唐四在杨明身前轻声禀道。
  杨明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这是反军的疲敌之计,这都看不出来?”
  唐四苦笑道:“当然看得出来,可是他们每次闹腾的时候,咱们不能不当真,十次假的里面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全军上下谁都不敢大意,所以反军的疲敌之计还真是奏效了,将士们被反军折腾得颇为疲累。”
  杨明微微笑道,“这是小事,对袭扰营盘的反军悄悄布下大,狠狠宰他们一回就老实了,至于城中反军如何骚扰我们,我们想个法子骚扰回去便是,咱们不得安宁,他们也别想消停,这些事情军中将领都应该知道怎么做。”
  王洪只觉得自己的脚下在摇晃,炮火依然猛烈,但漫天倾泄的炮火却仿佛只针对自己脚下这一段城墙,连头都不用伸出去查看,王洪的俏脸已然变色。
  “不好,明廷集中炮火欲轰塌下面的城墙!快,城下再调两千人上来,民夫准备沙袋堵口子!”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城头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摇晃,王洪前方不足十丈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塌。
  城头所有反军短暂寂静了片刻,每个人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竟然生生用火炮轰开了六丈厚的城墙,明廷的火器竟厉害到这般地步了?
  房县,何来胜算?
  “堵上缺口!”王洪厉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民夫和反军将士忙不迭前赴后继朝垮塌的缺口填堵沙袋时,城外京营大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杨明遥望城头那抹柔弱而绝望的身影,疲累地闭上了眼睛。
  “唐四……”
  “在。”
  “擂鼓,攻城!”
  “是。”
  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里,朝廷三军将士们扛着云梯,手里扬着钢刀,如潮水般向那道缺口涌去。
  胡一刀一马当先,一柄丈长铁枪舞得虎虎生威,击飞了城头无数射向他的冷箭,护城河已干涸了四成,胡一刀跳下护城河奋力前游,很快游过河水,城墙缺口处数百反军将士哇哇大叫着冲杀出来,胡一刀毫无惧色,一柄长枪左挑右刺,勇不可挡。
  固若金汤的县城被火炮的蛮力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守城的优势已渐渐消失殆尽,朝廷和反军将士不可避免地直接冲突上了,反军毕竟只是反军,他们的组成皆是一些失地的流民,囚犯和响马,人员组成繁杂且没受过良好的训练,火炮轰开的那道缺口,似乎同时也轰开了他们内心仅存的那一丝坚持。
  无数反军堵住缺口抵抗京营将士时,也有无数反军见势不妙扔下了兵器,或像普通百姓一样抱头蹲在城中帐篷里,或索性向北城门跑去。杨明围城时仍是千百年传下来的围三缺一的老法子,放开北城门的口子就是为了给城内反军留一线生机,不使他们豁命相搏,所有胆小怯战的反军纷纷逃向那一扇唯一能带给他们生路的城门,城墙这边的压力顿时减少许多。
  反军的抵抗越来越弱,甚至在缺口处一度被将士冲破缺口,又被反军将士用头撞用牙咬,将他们逼了回去。沙袋一袋又一袋被城中百姓从城头扔进缺口,一个个面色凝重或惶急的百姓扛着沙袋没命地往缺口里填,试图将这个火炮轰塌的城墙缺口堵上,似乎只有堵上了,他们才能获得生机。
  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小孩赫然也在死命拖着一袋比他重好几倍的沙袋,他全身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赤着双脚,衣裳褴褛如同叫花子,臂腿也瘦得像冬天里的芦苇杆,弱小的身躯显然拖不动沙袋,而他却仍像一只搬山的蚂蚁,拼尽一切力气将沙袋往缺口里拖。
  啪!
  小孩狠狠摔在地上,额头被摔出一道血痕,小孩也不呼痛,犹不放弃地拖了拖沙袋,沙袋仍然纹丝不动。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谁对谁错?

  小孩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娘,娘……官兵要来杀我了,我好怕,你们在哪儿啊?”
  搬着沙袋填缺口的大人们匆忙走过他身边,投给小孩悲悯的一瞥,显然小孩其实早已是孤儿了,他的父母或许很早以前便死在官府的苛政下。
  心情像铅块一样沉重的杨明静静站在城墙缺口不远处,看着城头上络绎不绝不顾生死搬扛着沙袋的百姓,杨明的心愈发沉重,他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发自骨子里的颤栗。
  这……就是民心吗?
  王洪,你和我到底谁赢了这一战?天色很阴沉,北风呼啸吹过房县城头,城头那面“王”旗猎猎作响,城墙被火炮轰塌了,但帅旗仍然屹立不倒。
  城墙缺口只塌了两丈见方,官兵和太平军反军双方将士同时堵在这两丈宽的缺口处,一方拼死进攻,一方拼死守卫,伴随着无数惨叫声,缺口中间的尸首也越积越多,地上稠粘的鲜血被无数人踩踏,分不清敌我,反军在为自己挣命,京营在为自己搏军功。
  王洪怔怔站在城头的帅旗下,魂魄仿佛已出了窍,看着城下互相杀戮拼命的将士,看着远处犹自散发着硝烟的炮口,这一刻他已心如死灰。
  是非成败一场空,原来杨明早有能力一举击破房县,只是朝廷一直没有任用他而已,如今杨明已经取得了诸位大臣将军的一力支持,而杨明能做主之后,经过短期的整合,击破房县已经易若反掌,只是想为太平军留下一条生路,一直留着后手而已,争什么天下,构什么皇图,其实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终究是大明的天下啊,自己和李原只是搅乱了一池春水的小石子而已,涟漪过后,不留痕迹。
  一名扛着沙袋的老人匆匆经过他的身边,肩上的沙袋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撞得他微微踉跄。
  老人不禁回头,看着王洪没有灵魂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般的身躯,老人泪眼婆娑,扔下沙袋扑通朝他跪下。
  “王元帅,城要破了,我们都知道官兵入城后大家是什么下场,十数万百姓的性命系于你一身,满城百姓求你振作,振作啊!”
  说完老人起身扛起沙袋,往塌掉的缺口处一扔,头也不回继续搬沙袋去了。
  浑浊的老泪滴在王洪脚下,他的心仿佛中了箭一般绞痛。
  一支利箭从城外射来,疾若流星,这支箭显然是明军神射手所发,幽亮的箭头直指王洪面门。
  身后的侍卫大惊,急步上前反手挥刀,箭矢被磕飞。
  城外的神射手仿佛不死心拉弦又是一箭,帅旗应声而倒。
  城下双方鏖战的将士忽然一阵寂静,片刻之后,朝廷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房县已破,帅旗已倒!帅旗倒了!”
  “二十万展丹谷逝去的将士们,你们安息吧……”
  反军将士却一脸绝望,人人脸上现出死灰色。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帅旗就是军心,就是信仰!
  王洪仍呆呆站在城头,那面倒下的帅旗离他只有五步,然而他却动也不动,这五步他始终跨不出去,他的信仰在帅旗倒下之前已率先倒下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踉跄上前,虽迟缓,但坚定。
  在双方将士惊愕的目光里“王”字帅旗被他俯身拾了起来,重新插在房县城头,硕大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飘扬。
  “帅旗没倒!”这老人泪流满面,目光充满了哀求:“义军将士们,帅旗没倒,全城百姓仍在,求你们把官兵赶出去,给满城老少挣一条活路!”
  “王元帅……”老人面朝王洪跪下头磕得砰砰响:“王元帅!振作起来!帅旗没倒……”
  话未说完,城外一支冷箭嗖地一声,射穿了老人的脖子齐老圆睁双目,老迈的身躯痉挛抽搐几下,最后软软倒地死不瞑目。
  王洪浑身一哆嗦,看着血泊中仍睁着愤恨双眼的老人,一介热血男儿,生可屠百万人的一代枭雄豪杰竟然掩面放声大哭。
  “是谁在造孽?杨明,是你还是我?”王洪趴在城头箭垛上,朝着城外大军嘶吼,绝望之态形若厉鬼。
  鏖战仍在继续,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双方主将的目光注视中逝去。
  杨明站在远处看着城头的百姓不顾生死拼命搬运着沙袋堵城墙缺口,此刻杨明的心痛一如王洪。
  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总以为自己代表了正义,然而房县百姓们的表现却仿佛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民心,不是应该站在他这边的吗?为何这些人悍不畏死的抵抗他?他做错了什么?
  “是谁在造孽?王洪,是你还是我……”杨明仰头阖目,痛苦自语。
  他发觉此刻自己的痛苦难受,一定不比被凌迟好多少。
  王洪有错吗?荆襄流民走投无路,他跟随李原率众起义,杀贪官,为百姓挣一条活路,他没有错。
  杨明有错吗?为了荆襄不再乱下去,为了能够早日太平,为了朝廷的安抚政策早日到来,为了展丹谷埋骨的明军英灵,他必须这样做,荆襄之地会在几位大人和他的一力推动下重新焕发生机,百姓也会越过越好!他没有错。
  “来……来人。”杨明颤声下令。
  “末将在。”唐四上前抱拳。
  “召集军中书吏,紧急再抄撰告民书,遣擅射者投箭书入城,再派嗓门洪亮的骑兵接近城墙,告诉全城百姓,朝廷绝不加害百姓,皇帝陛下已降下仁旨,绝不提附贼旧事,荆襄一应苛政俱免,百姓来日可期……”
  唐四看着面色灰白的杨明,嘴唇嗫嚅一下,迟疑道:“大人,城墙已打开了缺口,眼看即可破城,此举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杨明目露杀机盯着唐四,大声道:“唐四你给我听着!兴王师而伐不臣,此乃义战!你看看城头百姓的表现,若大军破城,百姓蜂拥抵抗,将士不得不向百姓举起屠刀,这还叫义战吗?你教我如何命令将士们杀戮百姓,向这些老人妇孺和孩子下杀手?”
  “大人,他们已不是百姓!”
  “他们是百姓!!”杨明暴喝:“只要没拿起兵器,他们就是百姓,他们仍是陛下的子民,我们朝廷将士就绝对不准碰他们一根汗毛!这是本官的军令,违者立斩!快去!”
  唐四抿了抿唇,他是杨明的心腹,杨明平日里与下属都是嘻嘻哈哈,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杨明如此痛苦,他终于抱拳传令去了。
  目光再次投向城头来往繁忙的百姓,杨明痛苦喃喃自语:“再争一回……再争一回民心!”
  举起帅旗的老人用生命为代价,令王洪不再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当他回过神时,城头箭矢漫天飞舞,城下缺口两军仍在拼死鏖战,五步之外,他的帅旗仍在高高飘扬,像一只永不屈服的困兽,高傲地挺直着身躯,雄视凶恶的狼群。
  看着城墙缺口处堆积如山的尸首,王洪流着泪惨然一笑。
  “将士们放开缺口,城内结阵!城头上来一千人,将沙袋,滚木,擂石往缺口里扔,全城妇孺和孩子移往内城!”
  随着王洪的命令,所有反军将士和城头忙碌的百姓们振奋了,瞬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依王洪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各自执行起来。
  反军徒然放开缺口,尽管明知突破缺口后还有更凌厉的杀阵等着他们,可朝廷将士们仍欢欣鼓舞,只要冲破前方杀阵,破城第一人可是泼天的功劳,这笔功劳甚至可以延续好几代,足够自己用命去拼。
  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里,将士们扬刀从缺口中冲了进去,刚冲进城内,等待他们的却是一片乱而有序的刀山箭雨,以及头顶上不断扔下的沙袋,滚木和擂石,无数将士惨叫着被乱刀劈死或被滚木擂石砸死,伤亡数字急剧上升,最后竟无人再敢穿越那片要命的缺口。
  终究敌众我寡,终究难敌四手,未受过训练的反军结下的阵势那么的不堪一击,冲入城中的近千名将士如虎入羊群,势不可挡,反军节节败退。
  “义军倒下了,我们来!”一名年老的布衣百姓颤巍巍拾起了兵器,生硬地加入了战团:“只有将狗官兵赶出去,咱们才有一条活路!”
  一声高呼,老人,妇孺,孩子纷纷自觉从地上拾起兵器,轻颤着身躯,神态却无比坚定地走向朝廷将士。
  这是一场惨烈的,前所未见的攻城战,军与民仿佛被混淆,是与非仿佛已模糊,然而生与死却清晰可见。
  王洪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城头朝拿起兵器厮杀搏命的百姓们磕头,磕得额头血流不止。
  城外护城河边,无数扬着旗帜的骑兵一边策马绕城飞奔,一边扬声大喊:“杨大人有令,城破之时百姓一律不究旧怨,不计前仇,朝廷绝不妄杀无辜,只求你们悬崖勒马,勿附反军!陛下有仁旨颁下,湖广苛政皆废,杂税俱免,乡亲们,莫再执迷不悟!”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扔向骑士,一名七八岁的小孩朝城下恨恨吐了口唾沫,稚声道:“呸!我们不信!”
  城头无数搬运沙袋的百姓纷纷怒而附和:“狗朝廷祸害荆襄之地多少年了,我们如何还能信你们,今日纵然城破,不过一死而已,有何惧哉!”
  许多百姓干脆不说话,扔掉沙袋拾起城头马道上的弓箭长枪,朝城外叫喊的骑士射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房县终破 (不行了,先歇会,等会再写第四更!)

  中军阵前,诸将神色焦急地朝杨明抱拳。
  “大人,破城只在顷刻,战机稍纵即逝,请大人下令!”
  “请大人下令!”
  杨明痛苦嘶吼:“他们是百姓!本官怎能下令?”
  监军汪直大声道:“杨大人,他们拿起了兵器,便已不是百姓,而是乱民!乱民该杀!”
  杨明周围无论将官还是军士全都跪下了。
  “乱民该杀!请大人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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