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秦鸣击下第一掌起,庞彬就开始发抖,抖到后来不但牙齿咯咯作响,连肩膀也前后晃动,他说不出半个字音,只能用乞求的眼光注视着情人。
秦鸣把旷地上的石头都变成了小石砾,他的整个手掌都已森森白骨清晰可见。然而这个男人没有皱过一次眉,咬过一次牙,甚至没有眨过一次眼。那种寻常人早痛昏过去的伤势似乎对他没有一点儿影响。
“你是谁?”这句话不是对庞彬说的。
我揭下自己的面具。他的眼中没有一丝讶色,是不出所料的了然,是刻骨铭心的怨恨。这个男人,他不会恨自己爱的人,所以他只能怨恨揭开事实真相的人。也许到此为止,我真的报复他了,报复了这个一句“腻了”就丢了我的男人,以一种绝望的方式报复了他。但,我不开心,反而有一种窒息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这份重量大概终我一生也无法摆脱吧。无所谓,我扯扯唇角,反正这个人生我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不会告诉柯墨的。”他离开了,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决绝。
当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林子里后,庞彬转头看着我,他没有流泪,眼却是红肿的。“你报复得好快,好狠!”
“我说过,会让你为随影付出代价的。”我挺着脖子,努力不让他看出我心中的沉重。
他惨然一笑,“你这一刀砍得果然准,一刀下去,不见血就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这才好,以后动起手来更方便,省得父亲逼我时两难。”他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凄艳地一笑,竟让我有些不敢正视。
“你已经把我解决了,也该回去柯墨那边了吧。”他开始说别的,偏找了我最不喜欢的话题。
我的心烦乱了,那双光裸的、沾满情欲痕迹的腿一下子跳到眼前,使我的话不自觉地带上恨意,“我与他,早没关系了!他已有新欢,又何必理我这个旧爱?”
我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自己心绪大乱,因而没注意到听我这么一说而显得惊诧的庞彬。待我回神,他已跃出十丈之外,留下一串充满快意的话“向拟,原来,你也是有眼无珠呢。”
是笑我识人不清,选择柯墨吗?
我心乱如麻,也顾不上去追他了。
31
秦鸣回去后就留书走了。只说自己糊涂,误将奸细带入龙潭,不配执掌龙潭潭主一位,将位子暂交柯墨代为管理,并授权于其,可择一人继承。秦鸣的失意,伴着向彬不知所踪,任谁都明白了奸细的意思。这件事闹得哗然,眼见剿灭“无叶”大功即成,秦鸣居然退位让贤,还如此不负责任地将潭主之位交给白庄庄主处理,这在不清楚两派渊源的外人看来根本是匪夷所思。
而秦鸣就在这一片置疑声中,不作任何解释地独自离开,不顾龙潭所有人的劝阻,不顾柯墨惊愕的质问,不顾天下人责难不解的目光。这一次,香茗公子把自己的名声糟蹋得一塌糊涂。只有韩泊以为其治疗手伤为由,固执得跟在了秦鸣的身后。
离开凝清山的时候,我站在高处,看着他依旧挺直着背脊,上面写满了执念。(至此为止,已有8万字了,偶好开心^_^)他曾经也是个倚马雕栏笑对众生的佳公子,然而我借庞彬的手毁了这一切。他再不可能作个出世之人,在我狠心地戳破这个爱情气球之后。
但即使我不动手,气球也早晚会被他人或者自己爆破的。毕竟,爱是神话,不是吗?
眼光略向下调,柯墨就站在那里,身边是他的七个师弟,离他最近的是屈映,然后是闵棠、蒙析、风家兄弟……他似乎清减了一些,两眼深陷下去,面孔也失去了光泽。屈映没有好好照顾他吗?
算了,这不关我的事,我也不能多看,否则就会想起发过的誓言“如果我把心给你,而你的没有,我会杀了你。”原来,不知何时,我的心已刻上了你的所有权签名。而你的呢?
不再看,别出现在我面前,别逼我履行自己的誓言!
决战的日子在双方心照不宣下越来越近,当某天清晨,众人拉开眼皮子,发现漫山遍野插满了海绿色的旗子时,终于点燃了信号灯,敲响了战鼓。
我一向不喜欢群架,总认为这样与一帮子野兽没两样,缺乏美感。可现下的一切却打破了我一贯的观念。我觉得我在观赏一场热血沸腾的战斗,一场真正的战役。
身为统帅的是柯墨,他穿了一身黑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品位成了黑色,他以前最喜欢紫色,明亮的、晦暗的、偏红的、偏紫的。但自从再见到他,就是一成不变的纯黑色,甚至没有一点花样。当然,他穿黑色也很有型,只是我觉得紫色更配他。然而此刻,黑色倒是很合适,暗色的血液不至于淹没他。他宛如一个调兵谴将的元帅,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不但镇静自若不慌不忙,而且一派胸有成竹未卜先知的模样。各门各派先是一片惶恐,而柯墨的挺身而出与沉静稳重的神态镇定了他们的心神。很快的,一盘散沙凝聚了起来,听从他的调派,从包围圈的薄弱环节下手,集中力量,来了个重锤出击。柯墨与七个师弟更是如同一股旋风,所到之处,黑衣人如纸片般倒下,不堪一击。不多久,包围网就被冲开了一个缺口。不仅如此,柯墨迅速调整作战策略,反过来包抄、蚕食敌人。
他干的如此漂亮,即便是如今,我也不由得想赞赏他:这是一个真正的将才。
既然这里不成问题,就该去解决真正的问题。
果然,柯墨一见形势已定,就将指挥任务交给几个师弟,自己只带着闵棠往山上去。见状,我抄近路先朝“无叶”总坛奔去。
还没到,我已感到一种强烈的斗气传来,那是只有武功出神入化者才能发出的气场,同时这也是刻意散发出来的战意与挑衅。
我寻了个隐暗处,不打算立刻露面。“红姬”是“无叶”之主与柯墨都识得的武器,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仍生存着。在此之前,我必须弄一样其他武器才行。
才刚藏好,柯墨他们已冲到,动作快得让我也料晚了,险些现了身形。
“白庄庄主,狂少柯墨?”无叶之主一件浅灰色长袍,站在山壁前,衣袂随风轻摆,颇有道骨仙风之感,如果不是他脸上的纸面具与说话声音古怪阴沉的话,仍谁也无法将其与武林第一邪恶组织“无叶”的首领相联系。
“正是!阁下想必就是‘无叶’之主了。”
“老夫庞枞癔。”话音刚落,庞枞癔的灰袍突然静了下来,条条布纹绷得笔直,像是坠了无形的千钧重物,从他竹竿般的躯干上僵直地垂挂着,透着无比的张力。仿佛整个都抽干了空气,进入真空状态,又不至于完全贴住身体。
我虽知此人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但见他这一手本事,仍只有佩服的份。
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他的杀气。那种我曾经领教过的,无法完全掩饰亦无须刻意散发的,狰狞恐怖,绝对压制的杀气!
柯墨和闵棠不同程度地受了影响,甚至闵棠眼中曾划过瞬间的恐惧。
“父亲,山下的弟子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您快去看一下,再晚就来不及了饿。”突然跑上来一个人,与白庄二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惊。
“你们?”庞彬讷讷道,尤其是在接收到一道道谴责的目光时。若只是咒骂他是个奸细,庞彬不怕,可眼前两人的眼神都是在控诉他玩弄秦鸣的感情,伤了秦鸣的心。这是他所无力招架的。
庞枞癔没有注意小儿子的异样,而是不在意地一挥手,道:“放心,只要收拾了白庄柯墨,其他人群龙无首,就自然化为一盘散沙。到时,我登高一呼,天下自然尽归我手!”
庞彬咬唇不语,立在一旁。
柯墨一抽,撤出锁风鞭,黑黝黝的鞭子上泛着乌金光泽,发力一抖,隐隐风雷之声。
“好宝贝!”庞枞癔眼睛一亮,“倒是与你那已死的小情人的刀十分匹配。”
不提向拟也罢,一提,柯墨虽不曾移动半发,那眼角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若是凑近些,还能听到牙齿咯咯作响。
我远远地不曾瞧见这些,却听庞枞癔说了这些,柯墨也没什么举动,心中更是暗伤,他果然并不在意我的。
两人就这样对立僵持着,柯墨身边的空气也焦灼凝固起来,气氛一触即发,却无人轻举妄动。
我突发奇想,不知此时一片叶子落在二人中间,是否会爆裂开来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山下的喊杀声渐不可闻,看来“无叶”的喽罗差不多了。而这两个带头的仍处于停滞试探期。
我拈下一颗扣子,运气一弹。扣子无声无息高速冲进两大高手的气场中,准确无误地打在唯一的气眼上,犹如一颗开战信号弹。
就在气眼震动的一刹那,柯墨乌金鞭子直挺挺地抽向庞枞癔,这一鞭没人看见是如何出手的,也没人清楚它的轨道。鞭子就这么令人闪避不及地突然击出,快过闪电!
“锵”
金属的击鸣声,长鞭弹开去,甩在山壁前,削碎了一地沙石。
在千钧一发之时弹开“锁风”的是一把分七节的奇特武器,长度和短棍差不多,合手一握的宽度,从柄端向上岔开七节,节节外突,很像一支珊瑚,青绿色的光泽,表面并不光华,片片凹凸像鱼的鳞片。这件奇特兵器显然也是高级质地,能与“锁风”不相上下的东西,可惜落入恶徒手中。
“这是七鳞,从没有一样兵器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如果它饮了血,会变得更加美丽。你有机会见到的,我保证。”兵器在手,庞枞癔的杀气更浓,且增添了一种邪佞的气息,让人极不舒服。适才一交手,柯墨已知自己的武功与对手仍有着差距,想到向拟就曾与这样的对手单独对战,心就一阵抽搐。
“废话少说,今天不仅是要打拜你,我更要为拟拟报仇。即使我的武功不如你,我也会拖着你一起去见他。”
“好狂的口气,老夫倒要送你去与你的小情人一诉相思之苦。”
七鳞画了个奇异的螺旋,先慢后快,带动周围的气流,卷起沙石,视野一片模糊。
“锁风”亦不示弱,同样先松后紧,挥出变幻莫测的鞭影,漫天的乌金光芒,仿佛遮蔽了天日。
两人同时暴喝一声,青光压上黑芒。
只一瞬间的交锋。
“锁风”沉静下来,光泽似乎暗了。柯墨一手按着左手腕,那里细细的血正从割破的伤口处流出。
相同的血沾在“七鳞”上,鲜红的液体附着在青绿的兵器上,显得格外妖丽。渐渐的,青色仿佛在吸食红色,而光芒大盛!
手指轻轻拈过红色的血液,庞枞癔阴阴的声音再度凌迟众人的耳朵。“我刚才说过,你会有机会看到‘七鳞’饮血的模样。美极了,不是吗?”
妖器——
32
我解下“红姬”,轻轻地为它找个地方存放起来。
酣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柯墨脚踩迷踪步,以眩目的速度游走于庞枞癔周围,在常人眼中只能隐约见到一条黑影及满目沙尘。他手中的“锁风”鞭鞭抽向目标,舞出飞天幻影,浓浓杀意思,甚至不时换手甩鞭,亦虚亦实,无法捉摸。
而仿佛处于暴风圈中心,被飓风包围的庞枞癔却一步都没有移动,仅仅是时不时简简单单地举起“七鳞”偶尔挡一下、削一下、划一下,不但把锁风的进攻化为虚无,还多次在柯墨身上留下几个伤口刻痕。“七鳞”之色更加夺魂动魄。
静不如动。
只消半柱香的工夫,柯墨就不能再支持了,到时候,只剩下闵棠一人,根本不是庞枞癔的对手。
要出手,只有趁现在,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另两人也看出来了,所以当闵棠想加入战局时,庞彬缠住了他。
柯墨自己也觉察到形势不妙,然而以现在状况而言,他若想收回些功力根本就办不到!可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也撑不了多久,就会气竭力尽。不过,他也有心理准备了,总之,不管怎样,用什么方法,都要将这仇人送入地府中!
思绪至此,他左手轻触自己的腰带,那里暗藏着“虹魔”。若真个儿不成,就贴上身,撒出“虹魔”,这样近的距离除非是百毒不侵,否则定会中毒。即使这样做自己也难以躲过,可那又如何,拟拟已不在了,自己活着也是件累事。
心念一动,他索性故意将“锁风”慢下半拍,现出力不从心之象。庞枞癔趁机以“七鳞”削向柯墨的小腿,这下若砍实了,柯墨要成独腿侠了。眼见“七鳞”又将饮血,一道白色闪电横劈过来,夹着强劲的气,逼得两人不敢硬接,各退了一步。
此局中瞬间多了一个戴蜡面具的人。
叶阳使的面具!柯墨与闵棠一惊,救了自己(闵棠)与屈映的神秘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吧。再转回一瞥,那白色的暗器竟是一顶纱帽,此刻半边正嵌在石壁中。
叶阳使的面具!庞枞癔马上会议起那个被药倒的夜晚。下了软筋散,救走各门派,毁了自己多年大计,如今连总坛都因此人而面临放弃的境地。
叶阳使的面具!向拟!话到嘴边,庞彬又咽了下去,不知为何,他不愿让柯墨知道向拟还活着,他甚至连父亲都没说。
“阁下是何人,三番两次与我‘无叶’作对,屡次坏我好事,又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见不得人的鬼吗?”庞枞癔眼见可将柯墨毙于当场,竟被此人破坏,气恨异常,一双凶眼直盯着来人,杀气层层上涌。
究竟来人是谁,为何要隐藏真面目,这点柯墨并不是不想知道,但他更懊恼由于此人的阻止,使他原本已卖了个破绽,引其上钩,打算与庞枞癔同归于尽的计划得往后延了。
向拟是来帮柯墨的吧,为啥他不以真面目示人呢?为何他会说柯墨有新欢呢?算了,这些都已不是自己该想的,还是专心解决眼前的事吧。庞彬摆了个架势,用弯刀以回力镖的方式掷出,逼得闵棠一个鹞子翻身闪过,两人又斗在一块儿。他俩功力相当,要决出胜负还需一段时间。
我不想回答庞枞癔,这种全毁的声音我不想让柯墨听见,不想在他眼中看到惊愕与厌恶,甚至是怜悯!
摆了个起手式,我以行动来回答。
动手吧。
“好,老夫倒要从你脸上扒下这面具,瞧瞧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上一次我与他对阵时,用的是自己的武功,这次为避免泄露身份,我用了逆云堡嫡系不传之技——翻云覆雨掌(超没创意的名字,作者自我厌恶中— —|||)
顾名思义,翻云覆雨掌,乃取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意思,掌法变幻莫测,配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