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简单!你在我们寝室过夜不就可以了!反正我们寝室今天也只有两个人。
彼氏一回来,这个室友就对着他直嚷,要他同意我住下来。接下去,他还异常热心的帮我谋划那张床比较好。
——老大那张床劝你别睡!他的床最脏,被子常年不晒,臭袜子什么的往褥子底下一塞就成,幸好他是下铺,否则下面的人非和他闹翻了不成。老三那个人有洁癖,神经兮兮的,要是把被子弄乱了准要被念叨很久,根本就是精神攻击嘛!算了,景煜你今晚就和我一起凑合凑合吧!
我和彼氏站在那里,听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据年龄来排行,彼氏是老二,而这个室友则是老四。老四五岁上学,十六岁就成了大学生,对我们来说,他是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永远用天真好奇的目光,来看待这个世界,此后的许许多多的日子里,他仿佛一阵轻盈的风,掠过我琐碎的大四生活,一点一点的吹开阴翳。
后来我问老四,那天晚上如果我没和彼氏一起睡,真的和你挤一块儿了怎么办?
老四说,什么怎么办?挤了就挤了呗!
呵,你这小子真有意思,和陌生人挤一起,一般人都会觉得不爽吧,因为有人侵占了他们的地盘。人都是自私的,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啊!
你又不是陌生人!他朝着我笑了,我早在八百年前就认识你了。
彼氏去洗漱的时候,我正趴在他的写字台上,看他和安筱楠的照片。他们两个在网络上交往了三年,今年暑假才终于见面,正式确认了关系。
我想,彼氏应该是真心喜欢她的。因为印象中的她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温柔的小家碧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远远的看我,然后,在我看她之前别过头去。
我立刻明白,她也是一个没有自信的人,和过去的季景煜一样,她从来都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照片是放在一个维尼熊的相架里,这显然不符合彼氏的风格,于是,老四很好心的告诉了我,照片的由来。他说那照片是安筱楠的朋友勒令彼氏放在写字台上的,就连相架也是她选的。
安筱楠的朋友是不是叫赵燕语?
嗯,好像是。老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果然!赵燕语这丫头就喜欢搞这套!我一边苦笑,一边顺手拿起旁边的东西。两片薄薄的玻璃里,夹着各色的沙,三边用木条密封,上边却敞开着。
这个是……装沙用的?我奇怪的问,好像外面没看到过啊。
这不是你送给他的吗?
我被说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送过他这个啊!
你忘了啊,也难怪,老早的东西了嘛。老四坐在褥子上还不忘向我解释,现在水都漏光了,原来还很漂亮的。老二说要把这东西修好,所以把上面的木条拆下来了。……你还想不起来啊,看看背面刻的字!
我把手里的东西翻过来,角落里赫然刻着“景煜”两个字,歪歪斜斜的痕迹。
怎么样?老四开心的笑着,没说错吧。
嗯。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爬上床铺。
其实,那不是我送的。但我并不想这么告诉老四,因为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刨根问底的。
是的,那上面刻了我的名字,但却不是我送给彼氏的礼物。我送给彼氏的,只有三个愿望而已。
——这幅曾经的流沙画是彼氏送给我的。
很多年以前,彼氏塞给季景煜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幅流沙画,细细的沙,白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在缓缓的流动间堆积成层层叠叠的山峦,颇有些自然的神韵。
这是我的临别礼物,彼氏说,你是不是也应该送我点什么啊?
季景煜茫然的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第二个愿望是一次短短的拥抱,第三个愿望彼氏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关切的手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季景煜清晰的看到了他一脸受伤的表情。
后来季景煜整理东西,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被放进纸板箱,塞进了床底。而流沙画,则用邮包寄回了彼氏家。
那个名字,是后来刻上去的吧。歪歪斜斜的像极了他的风格。我这么想着,然后轻轻的微笑起来。
想什么呢?彼氏不知何时已经在旁边躺下来了。
我摇摇头,伸手关了灯。
我总是很难入睡,少则半小时多则大半宿,很多时候,我也会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夜深了,我在寂静中清晰的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老四和彼氏的呼吸浅浅的,而且均匀,他们应该已经睡着了。只有我,深深的吸气后又长长的吐出,如同叹息一般。
或许,我和彼氏能恢复到高中的那种状态。他留着那副流沙画,说明他还没有忘记我,也许他已经原谅了我。最重要的在于,他已经有了安筱楠,有了真心喜欢的人。
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的留在他的身边。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了解我的龌龊。
只有这样,庄逍逸的事情才不会重演。
几个小时前,在幽幽的路灯下,庄逍逸问季景煜,你能原谅我吗?……那个时候我并不是真的这么想你,我说那样的话,是因为申心——
不要再说了,那么多年的事了,谁还会记得?何况你也没做错什么。
季景煜努力的微笑着,转身离开。
很多年以前,庄逍逸曾经无情的把他推开,还带着一脸的古怪说了什么,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只留下季景煜一个人在漆黑的煤渣上,呆呆的坐着。
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他那天说的话,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除了后来做梦时回忆起的那句“季景煜,你真恶心”,一点都不记得了。现在看来,我果然是在自欺欺人。
季景煜的记性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差,他可以记不得三角函数公式,可以记不得逻辑公式,但有些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的。就像高三的时候,故意忘掉申心的生日一样,我不过是在逃避罢了,故意的不回想,故意的忘掉这些事情。
只是他的话剥开了我尚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疤,我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忘掉。
季景煜这个人就是这样,逊毙了。不希望看到奥里维死掉就不再继续看下去;以为和彼氏保持距离,疏远他,那么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自己心中理想的状态;不想听见会伤害自己的话,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是如此的天真,天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也会因为我做出的小小让步而改变。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只把头埋进沙堆的自欺欺人的鸵鸟罢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忘。庄逍逸那时说的每句话都深深烙在心底,只不过,每当我要回想,心都会狠狠的抽痛起来。
他说,你有病,你变态啊!
他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和你妈一样,都不正常!
他说,季景煜,你真恶心!
我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越发感到无助。
彼氏就在我的旁边,我们近在咫尺,我却无法向他伸出求救的手。我害怕他接触了我的秘密,认清我的龌龊后,也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也用同样的句子伤害我。
泪顺着眼角缓缓滑下来,我小心的拭去,不敢惊动彼氏。然而,手却在眼角旁停下了。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我看到一双在黑暗中闪烁光芒的眼睛。
……别哭……景煜……
赤裸的手指,缓缓划过我的脸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彼氏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轻轻柔柔的喃呢。
……别哭……景煜……
我有两个秘密,它们折磨了我很多年。可悲的是,在庄逍逸告诉我之前,我一直被第一个秘密困扰着,却对第二个秘密尚不自知。庄逍逸却很早就了解我的全部秘密,明白我的龌龊,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一脸嫌恶的说“季景煜,你真恶心”。
我的第一个秘密是关于母亲的。
从我懂事起,就没有对母亲的记忆,一直以来,我都和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父亲告诉我,母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这么深信不疑。大概是在六七岁的时候,明白了死的含义。那个时候,一想到人会死去就害怕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后来我想,母亲大概是死掉了,父亲是怕我不懂,才说她离开了。
知道事情的真相大概是在小学二年级的秋天。
事情的起因我已经淡忘,那个时候的季景煜还是个很顽固很不知轻重的孩子。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所以,他比别的孩子更加不懂得什么叫做忍让。所以,和别的孩子打起来时,一点都没有想过要手下留情。
后来,那个孩子的母亲来了。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责怪自己的孩子,但眼睛里却带着轻蔑。
他们走了以后,季景煜大概是发现那孩子掉了什么,跑出去追他。却听见那孩子的母亲说,以后别去惹季景煜,知道吗?他妈有精神病,那小孩估计也不正常,他要是发起神经来,吃亏的是你。以后少惹他啊!
很多年以后的现在,当我以现在的心境来回想这件事情,只是颇为讽刺的想到,那个孩子的母亲还是颇有些法律意识的,至少她还知道精神病患者在不能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不负刑事责任。而这种悠哉游哉的想法对当时的季景煜来说,一定是不可思议的。
因为那个时候,那个女人的话对于他有如惊天霹雳一般。
季景煜愤怒的把手里的东西朝母子俩个扔去,你们才是精神病呢!!!你们两个才是!!!
那女人被他的举动惹火了,她冷冷的说,谁稀罕骗你啊!不信你去问别人,凡是这一片儿的都知道。你妈是被精神病院的车拉着走的,大家都看到了。
我是多么的希望这只是单纯的谩骂啊,然而她的话后来却被证明是不争的事实。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如此奇特了。原来,母亲是个有病的人,我是母亲的儿子,当然也会是有病的。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打从记事起就没有看见过父亲发火的样子了,他总是温和的笑,但目光却忧心忡忡,他在顾虑着什么。原来,那也是因为我的母亲,我是母亲的孩子,父亲害怕我终有一天会步母亲的后尘。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像别的孩子那样,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同情后的轻蔑,可以自然的融入群体。然而,从知道母亲的事情开始,我就注定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渐渐的孤僻起来,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敢引人注目,我害怕一旦做些出格的事情,就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看,那就是季景煜,神经病的儿子。
我也变得敏感而脆弱,凡是有人提到与“精神病”稍有关系的事情,都会引起我内心的一阵战栗。
很多年以前,彼氏对季景煜说,弗洛伊德认为,童年的阴影会影响人的一生。原来你草木皆兵的性格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啊。
那时,季景煜的脸色想必很不好看。
因为彼氏恰恰说出了事实,触及了我内心的痛楚。
我的母亲是我心中那片无法驱散的阴云的缔造者,谁都不知道我承受着什么,包括父亲。
父亲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有关母亲的事情,他或许至今还天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要给我一个完整的世界,让我健康的成长下去。却不知道我的病症早已深入膏肓。
我曾经偷偷的和小舅舅一起去看过母亲。医院很大,白色的大楼前,是大片大片修建整齐的草坪和茂盛的树木。远远的,小舅舅就对我说,那个……就是你妈。
我抬起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隔着铁栅栏,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小舅舅要带我进去,我却本能的甩开他的手,发疯似的逃了。
可是,那个女人木楞的眼神,苍白的表情,却牢牢地烙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和她果然是母子,从她的眼角,脸型都可以看出我的样子来。那样的脸,那样的表情,叫我不由得感到害怕。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那个时候,我还不不太清楚。直到许多年以后,庄逍逸把我推倒在地上,带着嫌恶的口气说,你有病,你变态啊!……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和你妈一样,都不正常!……季景煜,你真恶心!
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原来一直害怕的就是这个,我害怕和母亲走上同样的路。
第二个秘密源自于一个名叫庄逍逸的人。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在初一的时候成为了同桌,直到初三才分开。
那个时候的庄逍逸是个很阳光的人,我最不擅长和这一类型的人打交道,却总是不自觉的会被吸引。他们有我永远也无法启及的开朗、活力、无所顾忌,他们自信,他们热情,他们燃烧整个生命。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气氛有些僵硬,但熟悉了以后,则又是另一番局面。庄逍逸其实是个很大度,很好相处的人。所以,他有许多的朋友,其中,有别班的,有低年级的,也有高年级的,他和老师的关系也处得相当不错。
交友如此广阔的人,其实完全可以不必搭理我这种阴郁的人。但他后来还是笑着接纳了我。
我的初中是所很一般的中学,没有良好的设备,篮球场小得只有巴掌大。体育课上资源紧缺,二十多个男生却只有两个篮球架,我无意和别人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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