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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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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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头儿吧。”她转过头来冲着我道,“还不谢谢二殿下抬举你,她调理出来的人日后可都是有出息的。”
  这句话对我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我舒了一口气,伏地谢恩,起身后便在楚国公主身后低头侍立,她们姐妹说些什么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希望能让我快些离开建福宫。
  我安静的跟在秋蕊的身后回到了重华宫。一进宫门,芳蕊就示意我跟上公主。我连忙快步上前,公主并未回头,径直走入了重华宫内的西配殿………浴德殿。
  秋蕊抿着嘴看着我乐,我亦明白她们适才确实听到了那番话,公主现下走入西配殿,大约也是打趣刚才的情景。
  可对于我来说,适才的难堪已不重要了,我明白是公主有意救下了我,我怀着感激,上前跪倒,深深的拜道,“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第四章 乍听碧树绕黄鹂(二)

  公主拿了一柄玉如意在手上轻轻的敲着腿,没有叫我起身,她漫不经心的道,“怎么就救命之恩了呢,说的那么大。倒不好好谢我抬举你,难道我宫里的内侍总管,你倒不愿意做么?”
  我刚才在建福宫内已对她谢过恩了,如何能不做呢,我低声恭谨道,”臣愿意。“公主冷冷的道,“做我宫里的人,别的都罢了,就只一条,”她忽然逼近我,“忠心,你做的到么?”
  这于我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她救了我,我毫不犹豫的回道,“臣做的到。”
  可是她没再说话,也没有叫我起来。我低着头,开始不知所措,莫非她不相信我的话?过了好久,我看见秋蕊轻轻的拽了拽公主的衣袖,又微微的咳嗽了两声。
  公主这才懒懒的问道,“我要的画儿呢?”
  我连忙从宽大的佥书服袖子里取出卷轴,双手捧着恭敬的递给她,等了一会她并未接过去,我听见她带着不满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伺候的规矩没学过么?打开!”
  我忙打开卷轴,展开了画,一时间我非常迷惑是应该捧给她还是自己拿了让她看,最后我还是选择自己捧着,可惜画太大,我只能托着中间的部分,这个情景令我十分尴尬,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幅画,只好抬眼看着秋蕊,希望她能帮我接过去。
  秋蕊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亦觉得很为难。正当我无措之时,听到公主咳嗽了两声,我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她,却忘记了此时我是抬着头的,双目和她相交的一瞬,我骤然意识到这个行为是不敬公主,我慌忙低下头去。此刻,我真觉得有如芒刺在背,又好似如跪针毡。
  公主好似并不在意,闲闲的问道,“云林子的这幅画,妙在何处?”
  这个问题缓解了我的难堪,我迅速整理了思路,准备回答,刚要开口,她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叫我把头抬起来。
  我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轻声道,“此画名为渔庄秋霁图,重点不在渔庄,而在秋霁,远山遥岑,平阔静湖,湿寒疏林,皆是秋天雨后之景,清逸明净,纤尘不染。”
  当日我说这番话时,绝想不到多年以后,她竟然也用清逸明净,纤尘不染这八个字来形容我。
  公主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云林子有阕折桂令,写的也不见得多好,口气却很大,把下半阙诵给我听。”
  我想起那阕词,的确语带幽怨哀伤,其实是倪瓒感慨汉家天下一朝被蒙古人夺取,如此多汉人竟然兵败如山倒,我低声诵道,“侯门深何须刺郑В自谱钥赦谩5饺缃袷朗履阉怠L斓丶洳患桓鲇⑿郏患桓龊澜堋!�
  公主听完,叹了口气,终于叫我起身,命我把画放去书案上。之后便吩咐秋蕊带了我出去见重华宫的宫人,安排妥当了再来她跟前伺候。
  我步出浴德殿,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秋蕊看出我的不安,温言安慰我道,“别紧张,咱们主子待人一向很好的。你是第一个被殿下亲自挑中的内侍总管,之前内务府选了那么多殿下一个都没看上。不过,你也是第一个被殿下整治的人,我以前还没见殿下让人跪那么长时间呢。”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忧伤,我轻声试探的问她,“请问姐姐,殿下为何会挑中我呢?”
  秋蕊愣住了,样子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她冲我挤着眼睛笑道,“估计是因为你长的比其他人都好看。”
  我在心里叹息,我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面上也只能含笑不语。秋蕊见我不搭腔,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点头道,“你是长的很好看,而且你和那些个长的好的内侍不一样,你没有他们的阿谀谄媚之色,而且你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也好像是在笑一样,顶和气的。”
  我还是很难习惯别人称赞我的长相,只好转换个话题问她我今后所司之职。她便絮絮地告诉我些重要的工作,譬如,我日常的职责就是围着公主转。如果公主外出,我须跟着。如果公主在重华宫内,我须随侍在侧。
  我默默的在心里记录着公主的喜好。这是自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服侍一个人。在此之前,我只是做一些文书的工作。原本调去御用监管理书籍字画,是迄今为止我最满意的一份工作,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调离了。我因此有些感慨,自己和那些美好的诗书画作没有什么缘分。
  但事实却和想象的不同。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和书籍画作失之交臂,反而有机会更多的接触到它们。因为公主每日除却去向陛下问安,剩下的时间里都会在她的书房翠云馆内读书写字。

  第五章 乍听碧树绕黄鹂(三)

  公主在书房的时候,我除了替她研磨斟茶,其余的时候都会站在她身后侍立。我渐渐的学会了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显得逾矩,又刚好能看到书里的文字。
  有时候,我也要应对公主突然的发问。有次,她手里明明拿着尚书,却忽然问道,鹤鸣与九皋,声闻于天接下来是什么。我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诗经,连忙背出底下的句子,鱼在于渚,或渊或潜。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一日,她在翻礼记,可能是想到了字里所包含的礼法和释义,便突然问道,“你名字是哪几个字?”
  我已略微有些习惯她没有规律的提问,想了一下回答道,“回殿下,是元元之民的元,承上启下的承。”
  她继而问道,”元字何解,承字又何解?“这让我微微有些犯难,我名字中的元字含义有些大,不知道她听了之后会不会觉得和我身份不符,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诚恳的回答,”说文中释义元字,是开始的意思,承字,是奉上,承受的意思。”
  公主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问我既然用元字起名,是否是家中长子。
  我一瞬间脑海中又浮现出童年时家中亲人的样子,很多年都没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了,宫里的人并没有兴趣知道我名字的含义,我不禁莞尔笑着,好在她背对着我,看不见我此时的表情,我依然恭敬回答,“回殿下,臣还有一个姐姐。”
  公主没有再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她那时想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她因我的话变得很不快乐。
  过了处暑,天气越发炎热。秋蕊吩咐侍女们在东井亭里设好了香案棋局,想是公主日常喜欢在亭中纳凉并下棋取乐。
  秋蕊又奉上了新沏的君山茶,公主尝了一口,夸奖甘甜之味胜于往日,芳蕊会意的笑道,“这是去年冬天,公主让我收的绛雪轩前那两株梅花上的雪,收了这大半年也没舍得吃,就等着公主回来我才特意的拿出来煮了茶。”
  她所说的回来,是指年初之时,陛下派楚国公主为钦差前往云南彻查云贵总督李成贪腐一案。那日我在武英殿见公主之时,刚好是她回宫的第二日。
  公主略捏了捏肩膀,秋蕊忙走过来拿了玉如意在她肩上轻轻的敲着,公主吩咐道,“才刚高谦派人过来说陛下已把我的折子发去内阁了,堂叔这会子应该已经看到了,你即刻带了我的信儿出去,务必让他留李诚一条命,这个人我日后还有用处。再告诉叔叔,我要见他。让他明日朝会后安排个时间。你先去办罢。”秋蕊便应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秋蕊面带喜色的回来道,“已经安排下了,首辅大人说,明日朝会后就来重华宫面见殿下。”她压低了些声音,”大人说了,陛下虽留中您的折子一时未发,但心里还是满意您对李诚斩监侯的处置的,说明陛下也不想让他死。还说前日还叫那位去了问她怎么看李诚的案子,结果那位说的还是不中陛下的意思。”
  公主哦了一声,略微抬起眼看着秋蕊,“她怎么说的?”
  秋蕊撇了撇嘴道,“大人只说长公主要陛下念及李诚三朝元老且有战功的份上,抄家革职也就罢了。她左不过是装良善装仁义,还能有什么呀。”
  公主听了微微笑笑,不再作声。
  我知道秋蕊口中的大人是内阁首辅秦太岳,正是两位公主的父亲………皇上亲封的瑞王的堂弟,而瑞王已于五年前病逝了。
  陛下一直和瑞王伉俪情深,自瑞王仙逝后,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更是经常犯心悸的宿疾。为此,朝中大臣们立储的呼声便高涨起来。
  大魏朝如今只有两位公主,储位便在这二人之间展开争夺。秦国公主李微朝素来较少参与政务,但却似乎更的陛下喜爱,而且她占据着长女的身份,所以朝中以御史大人为首的一众人一直支持秦国公主。
  而楚国公主李徽赢虽然好似并不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女儿,却时常被陛下派出去备兵防海,巡视河道,甚至考察各地方大员政绩,她办事的能力和手段也得到朝中大臣广泛的赞誉,甚至连陛下亦经常夸奖她。适才所说的内阁首辅秦太岳看来也是楚国公主的拥趸。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再此之前我从未听人谈起过……秦大人支持楚国公主。

  第六章 朝夕逢人谁可语(一)

  次日一早,秋蕊回禀公主,朝会已散,秦大人在浴德殿中恭候殿下。
  内阁首辅秦太岳年近五十,有着敦儒雅致的风姿。我对他颌首致意,退出了殿外,关好门,依照秋蕊的嘱咐在殿前侍立静候。
  站在廊下,屋内的对话尚可以听的清楚。
  公主泛着凉意的声音问候道,“叔叔这一向可好?我去了这半年,朝中的事儿多有劳烦您了。”
  “殿下似乎还有风尘之色,要多休息才好。今日朝会上,陛下对着众臣工夸奖了殿下,很多人,似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秦太岳的声音低沉悦耳,似暮色之中的连绵悠远的鼓声。
  公主似乎含了一丝冷笑,“叔叔说说,他们都听出了什么?”
  “各人听到的含义不尽相同,大致却可分为两派。一派人,认为陛下多次公开赞赏殿下的能力,想必是个立储的信号;另一派人,则认为陛下迟迟不肯立您为太女,却多番派您出去办差历练,是为了将来让您更好的辅佐大殿下,做个辅国的贤公主。而还有一众人,是为举棋不定左右观望者,那便不足道了。”
  公主轻笑道,“恐怕愿意做墙头草的人数更多吧,这是好事。”顿了一下,迎着他的目光道,“叔叔不妨也选择站在大姐姐这一边,这样会有更多的人跟随过去。”
  秦太岳好似很不解,并未出声。公主接着道,”大姐是长女,本就该立为太女。母亲虽说春秋还盛,但身子却是不若往年了,群臣屡次上书要母亲立储,母亲却思虑这么久,足见,她既不忍弃正统之长女,又不舍得我这个还算能干的次女。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推母亲一把。如能让朝中众人都觉得陛下一定会属意大殿下,对于陛下来说恐怕是始料未及的。未在意料中,便会心生疑窦。本月夏季宫宴时,百官朝贺陛下后,叔叔可授意朝臣们参拜大殿下,那些支持者和中立者一定觉得这是向大殿下表功的好机会。届时,此举定会让母亲十分不快,我们亦可拿大姐僭越一事来做做文章。叔叔,以为如何?”
  “让陛下开始忌惮大殿下,这是个有用的办法。只是,仅这一项,也难撼得动她。”
  “今年秋闱武选之后,宫里会再从中挑选新一批的侍卫官,倘若我估计的不错,以母亲现在的心境,她一旦起了防范之心,就会加意留心自己的安全,她一定会把武力最强的人都选在自己身畔,叔叔这时便可去进谏母亲,这样做的话恐怕保护大殿下建福宫的侍卫便会削弱,首辅大人如此关心大殿下的安危,不会让母亲更生怀疑么?”
  秦太岳微一沉吟,“连环计,让陛下对大殿下失去信任,心生防范。”
  “还不够。母亲一生都和父亲伉俪情深,只爱重父亲一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大姐姐朝三暮四对驸马不忠。听说大姐近日又网罗了几个男孩子,我们不如索性再送她几个好的,让她镇日可以在宫里胡天胡地。母亲知道了,只会更加不喜。如若母亲惩罚她或出言申斥她,她又必定会装可怜来博同情,不过私下里总会有怨怼,我在她宫里安插了那么多年的人总会派上用场,只要她口出怨怼之语,我们便将其所说传到母亲耳中。如此,母亲对她只怕会更生芥蒂和嫌隙。”
  秦太岳沉声道,“从外廷到内宫,明着捧她,实则是让她更快的失去君心,老臣省得。我即刻便去安排,定会按照殿下的意思办的妥当。老臣还有话提醒殿下,这些日子以来,殿下的风头出的也够多了,最近宜少言少动,无事便在宫中静心休养,多做些陛下喜欢的事,只当养性了。前朝有什么举动,我自会着人告知殿下,外面一切有我,务请殿下放心。”
  公主沉默良久,似乎站起身来,朝秦太岳一揖,”叔叔交代的,我都记下了。”
  秦太岳亦起身还礼,之后便道告辞。
  公主送至门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不经意的道,“日前抄李诚的家,我见有一副仇十洲的贵妃晓妆,知道叔叔爱他的工笔,我已着人留下了,近日会送去府上。不值什么,给叔叔当个玩意儿吧。”
  秦太岳闻言微微抬眼看她,眼中皆是笑意。他只低声道了谢,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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