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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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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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太岳闻言微微抬眼看她,眼中皆是笑意。他只低声道了谢,便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第七章 朝夕逢人谁可语(二)

  秋蕊和我见秦太岳离去,便跟进了屋内。秋蕊关上门问道,“公主是打算对那位动手了?”
  公主白了秋蕊一眼,“什么动手不动手的,我只是不想一味的耗着,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万一母亲要赐婚,我应承了叔叔的事倒不好办了。”
  秋蕊抿着嘴笑了一阵子,道,“公主还说呢,秦少爷真是惦记您,昨儿听说您回来了,今儿早起就让人送了信进来,他也有趣儿,这信倒不托秦大人给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笺信来。
  公主当着芳蕊的面拆了来,故意逗她道,“写的什么,念给我听。”
  秋蕊一时脸色微红,一拧身跑远了些,“您又逗我,我倒是想念呢,可是那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学了这半天的读书,也只是认得几个常用的字,不做睁眼瞎罢了,您二位那高深的用词我可看不懂。”
  公主收了笑,略微不满的看着她道,“你今年十七了,比我还大着一岁呢,别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再有,让你没事的时候去看书练字,你哪样儿干了,怨不得管个重华宫都这么费事。”
  秋蕊一点都不急,曼声道,“殿下您手把手教的我,我算宫中女侍里不错的了。宫里的规矩内监不能识字的,除了十二监掌印的和秉笔,佥书,下剩的那些也还不如我呢。”说着她瞥了我一眼,指着我道,”不过您看,总还是让您找着会读书识画的人了。”
  秋蕊的话提醒了公主,她将那信笺展开扔给我道,“念给我听。”
  我猜到此信是秦太岳的公子写给公主的,心里觉得十分不妥,却已将信接在手里,只好低头看去,登时看的我惊讶万分,心中一阵狂跳,我努力的稳了稳自己的声音,沉声念道,“细雨湿山茶,红艳小园香彻。记得隔年心事,又上元佳节。羹汤仍试小团栾,美意凭谁说。且待烟花散后,看月明微缺。”
  我念完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禁不住看向公主,她面无表情,沉吟良久,随口问道,”会填词么?”
  我无意她会有此一问,怔了会,才回道,“略懂一点,填的不好。”可这话一出口,我立即就后悔了。
  公主漫不经心的道,“和一阕,仿了我的字誊抄好,别让我再费事写一遍。”
  刹那间,我只觉得窘迫感铺天盖地般的袭来,令我无处藏身。
  几日后,宫中开夏季宴。
  秋蕊按照公主的吩咐,为她挑了件掐丝绯色流彩云锦宫装,式样和颜色都中规中矩。公主的头上也只挽了一支堕马髻,别了朝阳五凤挂珠钗。
  虽并不富丽堂皇,在我看来公主却是俏丽似春日海棠,清素若八月芙蕖。
  傍晚时分,一轮圆月初升。御花园中流光溢彩,宴席摆在太液池畔,碧波浩渺,烟柳云霞。我立于公主身畔,为她斟酒布菜,远远亦可听到湖心亭中传来的笙管丝竹之音。
  长公主穿了件正红色镂金蜀锦宫装,头上一应只用金饰,灯火月光下更是灿然生辉华丽夺目,只是她身旁的赵梓昂神情落寞,大有郁郁之色,和她一身的天家富贵气派有些格格不入。
  因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俱都受邀,我从高台上望下去,倒也有人头攒动之感。公主只安静的坐在长公主西侧的位置,静静的等候陛下到来。
  我注意到公主在端起斗彩成窑酒杯时的一瞬,与台下坐着的秦太岳快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仰而尽后,一层清浅的笑意弥散在她的唇边。
  一时乾嘉帝驾到,所有人皆起身跪拜。陛下徐徐坐定,亦表示此虽为国宴,亦同于家宴,如今天下太平,民生富庶,皇室亦感念众臣工平素辛劳勤勉,望能与在座各位共襄盛举,永葆大魏江山百代万载。
  众臣听罢,举杯与皇帝同饮杯中酒。秦太岳亦率众臣对皇帝赞颂不已,并行朝拜大礼。朝拜结束,众臣纷纷落座,宴席便告开始。
  酒过三巡,忽听太常寺卿越众而出道,“秦国长公主敏慧仁孝,体恤臣工,堪为皇室表率,臣等感怀公主之德配天地,值此盛宴,愿恭祝公主寿运绵长福德齐天,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俯身下拜,众臣也都纷纷起身,其中有即刻随他拜倒于地的,也有左右张望一番随众跪倒的,一时之间,竟有多半数朝臣都拜服于地,对长公主行二跪六叩之大礼。
  公主安静的坐在位子上,神情恬淡,对朝臣的恭贺之举恍若未闻。我留意到陛下的手在碰触酒杯的一瞬凝滞了一下,而长公主却面露自得之色,俨然已在接受众人参拜。
  众臣行礼完毕,陛下沉声道,“卿等是以何礼参拜秦国公主?”
  太常寺卿拱手道,“臣以为秦国长公主乃陛下嫡长女,故以东宫之礼参拜之。”
  陛下凝神片刻,冷冷道,“朕尚未立储,国朝此刻并无东宫。”
  此时已有人越众而出,恭敬道,“陛下春秋正盛,然为千秋万代之基业,宜早日立储,臣等恭请陛下早日立秦国公主为太女,以正国本。”
  我细看说话之人,长身玉立挺拔俊秀,乃是大理寺少卿裴炎琦,因他曾是乾嘉三十六年的殿试三甲第三名,且多次出入内宫拜见陛下,所以我认得他。
  陛下眉间微蹙,已有一丝怒容,森然道,“立储之事,容后再议。但秦国公主此时并非储君,以东宫之礼接受卿等参拜,是为僭越。这是你授意他们如此行事的么?”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长公主而说的,陛下并没转头看她,但语气中责备之意甚为明显。
  此时众臣已听出陛下不悦,皆不再出声。长公主满脸惶惑的起身道,“儿臣,并不知道臣工们意做此举,这,并非儿臣授意,儿臣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公主的眉间浮上一层焦虑担忧之情,她起身下拜,对陛下恳切道,“陛下,臣工们乃自发而做此举,大姐并不知情,请陛下明鉴。”
  陛下轻轻抚着手中的玉光杯,眼中的寒光恍若九天玄月,“她并不知情,那便是群臣的意思了,看来这僭越之罪倒委屈她了。”
  长公主此时站在原地异常尴尬,额头上已有细细的汗珠冒出。我猜想她即便再不通庶务,也明白陛下已对她有了不满和猜忌。她思索片刻,不得已只好俯身拜倒,恳切请罪。
  有片刻的沉默,皇帝并未叫起两位公主。半晌,她挥挥手,对垂头下拜的长公主道,“你今日操办宴席,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此刻整个园中异常安静,长公主闻言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身旁的侍女急忙扶住了她。
  我转首望向公主,只见一层清浅的笑意徐徐漫上她的眼角。

  第八章 御前争赌最先筹(一)

  此后数日,长公主都在建福宫闭门不出。朝臣们亦知晓圣意,暂时未敢再提立储之事。
  这日,公主在翠云馆专心临着魏碑,我在一旁研着徽墨。
  秋蕊进来对公主轻声道,“听说那日宴后,长公主只私下见过秦大人,这么个风口浪尖上,她竟然还敢接见朝臣,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
  公主轻轻展了展澄心堂宣纸,似在回味秋蕊的话一般,“叔叔原是至亲。”
  “陛下派高掌印去探望过大殿下,并未申斥她,高掌印只说,大殿下似有不满之色。”
  公主淡淡的道,“只是有不满之色尚不够,让高谦再多留意着,务必要一击即中。”
  秋蕊道了声是,又言道,“高掌印还说,您近日也不宜有什么动作,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他自会及时通传给您的。”
  公主轻轻的点了点头,忽然回眸看我,“你往后要和高谦那边多走动,有什么事儿立时来回我。”
  我应声道是。公主口中的高谦,是陛下的御前总管,兼内宫十二司之首的司礼监掌印,理论上说,内宫中所有的内侍宫女皆是在高掌印治下,他是除却皇室成员以外,在这偌大的皇城中成千上万个皇家奴仆的最高上司。
  之后的日子倒也平静无波。秋闱前夕,陛下命秦国公主李微朝总署内务府事务,楚国公主李徽赢总理宗人府事务,并遵祖制着二人每日于太和殿旁听政事。
  次日卯时,重华宫中的宫人已各司其职。我亦早早站立于公主内殿廊下等待她前往太和殿。
  秋蕊在内殿伺候徽赢洗漱梳头,换了上朝所穿的服制,我听到她问公主,“陛下怎么想起给那位一个内务府的差使?不是成了满宫内侍宫女头儿了么?这是明升暗贬不成?”
  “投其所好罢了,”公主的声音有些慵懒,想是起早的缘故,“那是花钱的好差使,宗人府却是要替朝廷省钱,想法子和那起子勋戚们讨价还价的,母亲终究还是疼她多些。”说着便往外走来。
  我见她出来,躬身向她请安。她一壁往前走,一壁道,“你不用跟着了,去武英殿把画儿还了,我下朝的时候在内廷夹道侯着等我。”
  我道了声是,送她出了重华宫。
  我已有数月未去过武英殿了。我进殿之时,夏无庸正在殿内检视。见了我,他眼睛一亮,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周总管驾到,快里边请。兄弟还未恭喜你高升呢。今儿来,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其实御用监掌印的官职并不比公主宫里的总管低,但宫中内侍们一向以伺候主子为更有体面的事,除却司礼监掌印和秉笔,下剩各司的掌印大概都觉得公主跟前的人不能轻易得罪。夏无庸从前见到我通常正眼也不会瞧上一眼,此刻却称兄道弟起来。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只对他颌首行礼,道明来意,奉还了云林子的画作便准备离去。
  夏无庸赶忙一把拉住了我,说知道这个时间我大约还没用过早饭,既然来了,就请我用些点心茶水。我被他拉着实在推脱不过,看时间离下朝的时候尚早,只好坐了下来。
  “周总管这一向伺候殿下辛苦了,兄弟命人把李成的那副画作好好裱起来了,那是给总管大人带了好运气的,兄弟每常也看看,沾沾福气。您尝尝兄弟收着的今岁明前龙井。”夏无庸一头说,一头亲自给我倒茶。
  我忙起身,道了不敢劳动,双手接了。
  夏无庸放下茶杯,笑道,“周总管研究画艺的水平兄弟很是佩服。不瞒您说,我新近得了张百马图,收的时候兄弟看着是晚唐时候的,究竟如何,还想请周总管给兄弟掌掌眼,您过了目,兄弟心里就更踏实了。”
  这是在说他自己购得的画作。我心里明白,如果真是晚唐的作品,市值必然不低,这些个大掌印原本都是财主。我含笑道,“惭愧,元承对晚唐画作并不熟悉,恐怕帮不上夏掌印的忙了。”
  夏无庸眼珠一转,又道,“周总管跟我还这么客气,前阵子有个山东的皇商,上内务府巴结差使,拿了一副董源的夏山图,钱总管让我去给看看,我瞧着倒是真。没成想瞧了之后倒放不下了,钱总管对这些个书啊画的一向兴致不大,兄弟就索性也收了来,我看殿下对南派山水画颇有偏好,您在这上头也是行家,不如改天兄弟请您过我那破宅子里相看相看,您要是瞧着好,兄弟就把它孝敬了殿下,您看如何?”
  董源是南唐著名画家,开创了南派山水一脉画风,对后世影响极大,倪瓒还一度称自己师从董源。
  我知道这样一副画市价怕是要万两黄金。我听得出夏无庸的意思,明着是要献上这画给殿下,实则中间又要让我过上一道手,至于这画最终究竟是在殿下手里,还是在我手里,夏无庸就不过问了,反正他都不吃亏。
  我不由得暗叹,自己不过是刚跟了殿下几个月,夏无庸便这么舍得花费的巴结我,这恐怕还只是刚开始,接下来不知道要出多少让我敬谢不敏的事情。
  我微笑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夏掌印相邀,元承本不该推辞。但殿下近日交办的差使繁多,元承已是力有不逮,恐怕一时之间也抽不出工夫来,耽误了您的事就不好了。”说着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依旧含笑着,”看时辰殿下也快下朝了,元承不敢久留,多谢夏掌印今日款待,元承改日再来叨扰。”
  言尽至此,夏无庸亦不好多留我。我踏出武英殿门,迎面便撞上一个人,定睛看时,正是许久不见得孙泽淳。

  第九章 御前争赌最先筹(二)

  彼此相见都很高兴,我的笑意轻松了许多。孙泽淳因说好久未见我,趁此机会正好相谈两句,便说送我出去。于是我俩一壁走,一壁聊着。
  我这个人原本话就不多,一路多听孙泽淳絮絮地说起夏无庸如何敛钱,武英殿的差使如何没劲,升迁也困难云云,又不忘打趣我道,“你是攀上高枝儿了,这辈子荣华富贵不愁,何时也搭救我一把,如今你是重华宫总管了,不如想个招儿把我也弄过去,我靠着你也发达一把如何?”
  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抓住机会,但我自觉不是个好的托付对象,只能无奈道,“如有机会,我会向殿下推荐你,但不知结果如何,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说的是真心话,只是自己完全不知道何日才能实现。
  他也不再刻意追问,只好奇的问我,“你伺候二殿下可还顺心?听说她最是个冷面冷心,外头都叫她冷公主,她对你怎么样?”
  他这样问起,让我想到第一天进重华宫时,公主曾对我的刁难,但我从未觉得公主难相处,想到她仿佛还有些温暖之意,大约是因为她曾经救过我吧,我微笑道,“我不过是伺候的内侍,做好份内的事便好,殿下不需对我特别相待。”
  “也未见得,你何必妄自菲薄呢,说不定你前途不可限量。”孙泽淳边说着,此时我们已到内廷夹道,朝会刚刚散去,朝臣们无事便从午门出宫,有事才会进内廷再觐见皇帝。
  夹道中偶有几位大臣走过,孙泽淳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感叹道,“位极人臣,咱们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你要是走运的话,说不准将来会是个司礼监掌印,你在重华宫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我听夏无庸说都察院那帮老头子又要重提立储的事儿,你那位主子究竟胜算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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