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灵儿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公主,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不过,我有重要的事情想与你单独相谈,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看着她氤氲的眼光,我不禁想起康勤,心随即一阵黯然,忙对她点了点头,又对红裳说道:“你去跟知古说一声,等我们谈完,让他抽空来给博王妃把把脉。”
红裳“嗯”了一声,扶我进屋坐下,才转身离开。这时,又听得王灵儿对旁边的侍婢说道:“你们带小王爷去别处待会儿,别走远了。”然后,她便也独自慢步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
给她倒了杯水,我冲她淡然一笑,正要开口,便惊见她猛地起身朝我跪下,低呼道:“公主,灵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主成全!”
猛一怔忡,我慌忙起身扶她,又听她道:“公主不答应灵儿,灵儿不能起身。”
“灵儿,你……”
“公主,你可知忆槿名字的涵义?!”目光深邃地看向我,王灵儿一字一顿。
我当场愣住,却是丝毫不能直视她的双眸,只低垂了头,一语不发。
“公主,虽然灵儿心中明了,在夫君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公主一人的身影,可是夫君对灵儿的关爱,足以够灵儿感念三生,数年来更是自觉幸福非常!所以公主切莫因此感到不自在。”似是看穿我的心思,王灵儿跪着上前,轻轻捏住我手。
心口涌上一股酸涩,我反握住她手,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半蹲下身子,再去扶她。
轻轻推开我的手,王灵儿抬首定定看着我,说道:“夫君曾经再三交代灵儿,定要让忆槿一生远离权力纷争,方可保他性命。我思前想后,当今世上,能成全夫君这一遗愿的,恐只有公主一人!且不说如今均王自顾不暇,我想只要忆槿留在大梁一日,就会被朱友珪那恶贼惦记一日!故而斗胆求公主,暗暗将忆槿带离中原,让他去关外做一名普通的牧羊人!不瞒公主,至今,忆槿仍以为他父王只是远行,对发生的变故毫不知情,然而我这么做,并非害怕他受到伤害,而是不想要他心怀仇恨,不想要他如他父王一般辛劳。我只望他平安一世,于愿足矣!至于我,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留在夫君的身边。”
恻然地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暗暗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说的都没错,可是,难道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离开母亲吗?灵儿,倒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契丹吧,忆槿年纪还小,你不能让他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含泪摇了摇头,王灵儿幽幽说道:“有公主照顾忆槿,我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幸福快乐。我这个母亲,能给他的已经不多,况且我无法留夫君一人孤零零地在这乱世。公主放心,忆槿虽还年幼,却是个像他父王一般体贴的人,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看向她一脸的决然,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既是你与康勤哥共同的心愿,我自当尽力!”说着,我双手缓缓握住她无力的肩膀,鼻头却极是酸楚难受。
“多谢公主成全,公主大恩,灵儿定会铭记于心,来世做牛做马,亦会报答!”猛然朝我一叩首,王灵儿的脸色愈加惨白,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欣慰。
彼时彼刻,我只道她是了了一桩心愿,却不知,她早已有了赴死的决心。
当日,忆槿便留了下来,这孩子与我甚是投缘,灵儿走后,他亦不哭不闹,只是对韩知古身上的银针和医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见他如此乖巧懂事,也就放下心来,暗想着把他在契丹安顿好后,再寻找机会让他们母子团聚,然而,我持有这想法不过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友贞竟带来了王灵儿刺杀朱友珪未遂,反被其诛的消息。
“槿儿,以防朱友珪查到你的消息,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大梁,我已安排了几位武艺高强的可靠侍卫在苑外候着,他们会一路保护你们北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为王灵儿的冲动感伤落泪,更来不及自责,友贞已拉起我急急往外奔走,阿辛抱着仍在睡梦之中对一切变故全然不知的忆槿,韩知古牵着红裳的手,四人紧随在后。
没有任何言语,我麻木地被友贞托上了马,脑子里轰鸣不断,王灵儿昨日捏住我手时传来的温度犹在,一夜过去,竟已生死相隔!我怎会愚傻到察觉不出,她的心思!?
“槿儿,别再去想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紧紧拽住我手,友贞颤抖着将仍旧沉浸在王灵儿之死的震痛中的我唤醒,然而不等我回应他,他已然松开我手,转过身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朱友贞最珍贵的亲人,是无可替代之人!你要谨记,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是任谁也无法分割的!我们兄妹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从今往后,就算为了彼此,我们也要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懂吗?!”
微弱晨光下,他的双肩似乎有些许抽动,我不敢再去触碰他,脸庞更是濡湿一片。
稍稍静默了片刻,我吸了吸鼻子,尽量稳定了心绪,才慢慢对着他的背影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也相信你会好好活着!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只要你活着!我只希望,再见你时,我们能肆无忌惮地相拥着放声大笑,忘记一切痛苦,纯粹得一如从前。我不要再去承受任何有关死亡的讯息,就算为了父王的千秋大业,你也必须努力保护好自己……贞哥哥,保重!”说罢,我抚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随即狠心一咬牙,挥动马鞭疾驰向前。
我不能再停留了,那样,无非只是徒增伤悲。
尘土渐渐平息,我迎风立在高高山岗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被薄雾笼罩着,朦胧了双眼。
再会,我的故土家园。
决绝
易装成小型商队,我们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来,有关大梁易主一事,沿途时常会听到不同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传闻也不绝于耳,我却只能选择逼自己充耳不闻,那一切,俨然就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继续坚强。
此刻的我,心中并无任何仇恨,剩下的,只有麻木的感觉。
相州城外商队驿站。
夜深人静时,我实在辗转难眠,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竟意外地一眼瞥见韩知古正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抬头仰望着星空。
“知古,睡不着?”慢慢踱步到他身边,我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柔声问道。
侧过头瞅了我一眼,他略一颔首,殻ъさ溃骸白罱⑸颂嗟氖虑椋庖黄骄蚕吕矗揖故怯械阕还淅础!�
心生叹息,我亦抬起头望向星空,那一份遥远,静谧,澄净,悠远,深邃,就像一面深蓝的毛毯,被无数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宝石密密麻麻点缀着,而那一颗颗宝石,我知道,是我思念着的亲人的灵魂所幻化而成的。此时此刻,他们正与我彼此遥遥相望,交错感伤。
两两静默了片刻,韩知古说道:“扶桑,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忆槿对学医有很浓厚的兴趣,所以我在想,等他再大一些,就收他为徒。”
“当真?若是这样,自然是最好了!其实,我也有打算让他跟着你多学些东西,或许等他长大了,成就会超过你也不一定!”
“嗯,他挺有天赋的。”顿了顿,韩知古突然面向我,一本正经地问我道:“不过你是否打算将他父母都已过世的实情一直隐瞒下去?这一路上,忆槿不时地问我他母妃何时会来与我们会合,我不忍欺瞒他,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把实情说出来,我总觉得,他有权力知道真相,而且,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或许,你不愿他直面仇恨是有你的道理,可是……”
感伤着对上韩知古清澈的目光,我长长叹息,抢白道:“知古,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忆槿尚且年幼,是否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们都不可知,况且他母妃临终前曾经嘱咐过我,不能让他活在仇恨之中。如今,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那样的悲剧,不应该由他来承担。我在想,等到他可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等他成熟到可以承担的时候,我再把这一切转述给他听,或许那时候,他会懂得该如何应对。我……”
“忆槿!”
忽然之间,韩知古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由得心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身着一身亵衣的忆槿缓缓从廊柱后走出,小小的身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姑姑,你们刚刚所说的,都是骗忆槿的,对不对?父王和母妃都好好的,不用多久就会来接忆槿回家了,对不对?”
心陡然揪紧,我看着那小小身影一步步向我们逼近,竟已失语。
韩知古见状,却是冷静非常,一个箭步上去抱住他,柔声说道:“忆槿,这件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你……”
“我不听!我要回洛阳找父王和母妃!你们是坏人,你们是骗子!”
猛地挣脱韩知古,忆槿竟然转身就跑,一个激灵,我忙上前拦住他,不想,他竟是疯了一般朝着我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我一吃痛,不自觉就松开了他,就在这时,'奇+书+网'韩知古一掌劈在他后颈,他便昏迷了过去。
我与韩知古慌乱地四目相接,生生叹息。
……
翌日,待忆槿醒来,我正打算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向他全盘托出,他却是恍然失忆了一般,绝口不提昨夜发生过的事情,活蹦乱跳得犹胜从前。
我怕他是因为韩知古昨夜那掌不小心伤到了哪里,忙叫韩知古替他细细把脉,然而他的脉象,根本就没有任何异状,而且当我试探性地问他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噩梦时,他也是一脸茫然。
对此,我原本心存疑惑,可转念一想,他不过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心里再有主意,也断然不会懂得欺骗大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太过疏忽大意了——就在我们打算起程之时,一名侍卫忽然神色慌张地跑来,急急嚷道:“公主不好了,方才小王爷让小的去给他拿吃的,可是等小的回到房间,他,他就没了踪影。”
韩知古一听,顿时慌了神,忙上前质问道:“什么?!不是拜托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一定要寸步不离他的吗?”
“小的本来是拒绝了的,可是小王爷他……”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知古,我们必须马上分头去追他,他一个小孩子,又不会骑马,跑不远的。”猛地打断他二人的对话,我心里虽然已经急躁不安到了极点,却还是强作泰然,我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驿站的伙计忽然送来一封信,声称是一位公子所托,并说只要我看了信中内容,正面临的难题自会迎刃而解。顾不得多想,我慌忙将信打开,怎料,摊在眼前的竟是李存勖的笔迹,他信中寥寥数笔,却让我当场僵住——忆槿,如今就在他的手上!
脑中嗡地一声,我无力地将信转给韩知古,说道:“看来,临走之前,我还得再去会他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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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斜阳正待西下,茂密林中的蝉声渐次起伏,霞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在我们身上,周身皆是红橙橙一片。
我与久违的李存勖两两对峙,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绯红霞光,看着他一如初见时,身着淡蓝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乌青色纱帽,我的思绪一下飘远。
犹记得,在多年前极其相似的一个傍晚,我与他并肩站在黄昏之中遥看天际的情景——那时候,我只觉在他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已隐于静寂之中,我的呼吸和心绪,亦归于平缓安稳。那时候,我们周身被漫天飞舞的绮丽霞光所包围住,我心中有痛,却还能宁谧地与他一起享受着短暂却又漫长的安宁的幸福感觉。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与他在一起,抛开一切,每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过着简单纯粹却幸福美好的生活。然而,那一场好梦,在他无休止的纠缠下,渐次焚化为了灰烬,终究无影无踪。
“李存勖,想不到,几年未见,你又故态复萌了。”收起心神,我淡定地迈步向前,瞟了一眼他身后,忆槿被捆了手脚,背靠着大树正不停地哭喊着,李言和几名侍卫齐齐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我们,“真是可叹,你如今堂堂晋王爷,居然还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怎么,用无辜的孩子做筹码,很得意吗?”
李存勖淡然一笑,也朝我走近几步,说道:“呵,几年不见,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倒是一点也没变。不过想来,我们也真是有缘,随随便便就能遇上。还有,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位小王爷可是自愿跟我走的,他双亲皆被贼人所害,我不过应承他会替他报仇,他便将我视作亲人一般,也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有错呢?嗯?”
“晋王爷,你还真是有趣得很,他的双亲被害,似乎你也逃脱不了责任,怎么现如今,你反倒甘愿称自己是贼人了!哼,还有,我看你的记性似乎不大好,对着一个早就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你仍几次三番纠缠不休,有意思吗?你不累,我这旁观者看着都累了!”不等我回答,韩知古已然走过来将我护在身后,又冲着李存勖身后喊道:“你们这些个下人,看着你们晋王府的主子如此反反复复,作何感想?”
“韩神医可真有闲心啊,不好好地发挥所长去治病救人,反倒一天到晚地跟在别人身后跑上跑下,如今,更是连我晋王府的事,也忍不住要插手了吗?敢问,韩神医你如此热心,本王是否还要心存感激?”
“堂兄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既然堂兄你都能插手大梁的国家大事,左右人家的家务事了,又怎么还有脸面去评价别人呢?!更何况,韩知古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磊落,不像某些人,只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时,红裳也走了上来,望着李存勖,一脸的鄙夷之色。
“哈哈哈,你们这又是何必,想激本王不成?哼,好,你们只管一个接一个地来数落,本王倒要听听看,你们对本王的怨恨究竟有多深刻。”说着,李存勖走到一棵树下盘腿坐下,泰然自若地面向我们。
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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