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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不禁涌上一股嫌恶,轻轻推开挡在我身前的韩知古,上前一步道:“李存勖,废话少说,你此次迫我前来,究竟又有何目的?如今我大梁易主,你晋王爷功不可没,这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如何,你是打算新帐旧帐一起来,让我一次给你结个明白吗?”
抬眼意味深长地瞅了瞅我,李存勖却是不言语,低垂了头,若有所思。
“李存勖,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哦?怎么个没时间法?或许,你是急着要赶回契丹去相夫教子?呵,对了,你为耶律阿保机诞下一子,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就是不知,那小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呢?想想你也真是好福气,没名没份地跟着人家,没被人耻笑不说,反倒受尽拥戴,看来,那耶律阿保机还真是宠爱你啊!”李存勖猛一抬头向我,愤怒气盛,目光如炬。
面对他的可笑,我无心理会,却听得韩知古揶揄道:“哎呀,好大一股酸味啊!看来晋王爷你比我还有闲心,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都管上了,哈!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成亲?人家是没名没份的?莫不是你觉得,扶桑就只应该在你晋王府当你的晋王妃?!还是说,我可汗大叔宠爱他让你看着心里不舒服,他就要像你一样,金屋藏娇无数才算得上真男人?”
“休得无礼!”韩知古话音刚落,李存勖身后的李言猛一拔剑,直指向他。
韩知古见状,也不由分说拔出剑,作势就要上前,我心一惊,慌忙一把拉住他,转身对他用唇语说道:“别乱了计划!”
“堂兄,原来你的手下亦是如此卑劣,绑了小孩子威胁我们不说,还有理先拔剑了?”
我刚稳住韩知古,这边红裳又跟着拔出了剑,我正欲阻拦她,却听李存勖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不在乎朱友文这一仅剩的血脉的生死,只管来刺本王就是。”紧接着,我便看见他迅疾起身到了忆槿身侧,一把将他拽起,钳制在身前。
“姑姑!姑姑!”忆槿许是被他弄疼了,死命挣扎着连声呼喊我,嗓子都有些哑了。
脑袋一热,我顾不得多想,忙冲上前急急嚷道:“李存勖,你够了!我不知道你今日又来纠缠我的目的何在,我告诉你,忆槿于我而言,是比我的命还重要的宝贵之人,你敢伤他一丝一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放过你!”说着,我一眼瞥见李存勖身后不远处阿辛渐渐靠近的身影,赶紧又说道:“我自问这一世,并未亏欠你什么,反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紧逼于我,是为何故?事到如今,我不过想要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你难道……”
“你要的平淡安稳的日子,难道就只有他耶律阿保机可以给你吗?我不过就错过一次,难道就这么不可原谅吗?”硬生生打断我的话,李存勖压低了嗓音,满目怨气,抱着忆槿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扶桑,你对谁都能有一颗宽容的心,为何独独对我一人,就如此残忍?!这么多年了,我为你受的折磨,还少吗?你……”
“王爷当心!”
随着李言一声惊呼,一个扑身,不远处阿辛对着李存勖射出的两只利箭,分别直插入李言的左右肩,令得他当即闷哼倒地,而李存勖,竟是毫发无伤地搂着忆槿倒在了地上,他的侍卫见状,皆上前围住他,拔剑指向我们。
与此同时,韩知古和红裳也已带着我们这边的人冲了上去,瞬间刀光剑影,一片混乱。我见状,也忙跟着冲上前去,想趁乱救下忆槿,奈何太过混乱,我竟是始终都无法接近李存勖,只得一边厮杀,一边顾着忆槿的安危,而此时,我亦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李存勖向我投来的阴冷目光。
“全都住手!”
一声厉喝猛然响起,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身形,我循声看去,李存勖已然站起身,拔出长剑凶狠地指着仍躺倒在地的忆槿,一字一顿对我说道:“怎么,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对上他哀凄的目光,我心一紧,正欲开口,又听他忿恨道:“你们全给本王听好了,谁敢再轻举妄动,本王定要这小王爷马上去阴间与他双亲团聚!”说着,他手中的剑又离忆槿近了一寸。
“姑姑!”
看着忆槿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示意韩知古等人后退,又给仍在搭弓的阿辛使了个停手的眼色,自己则利落地将手中剑扔掉,怒目瞪向李存勖,低嚷道:“李存勖,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造成的,试问,你还有什么资格威胁我?”说着,我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一步步向他紧逼,“索性,今日我们就把一切算个清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欠我的多,还是我欠你的多!?究竟是你该死,还是我该死!?”
李存勖闻言,脸色已是铁青,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冷笑道:“今日若非李言,我恐怕,已经死在你手里了吧?!在这种时候,你又何须再多言!?”说着,李存勖手腕一转,剑锋已“唰”地直指向我,“高高在上的朱槿公主,看来,本王如今在你心里,当真已是草芥不如了!”
微风静静拂过我脸庞,他目光里透露出的森寒之气,一点点地落在我眼里,彻底将我心里仅剩的一点对他的希望化成了绝望,我终于认识到,如今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再轻易放我走了!
心一沉,我艰涩地凝望着李存勖,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往腰间移动,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也要保护好忆槿,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活着回契丹!然而,还不等我的手碰触到腰间的匕首,李存勖脚边的李言猛一跃身,一道寒光倏地闪过我眼前,一瞬间,我只觉胸口猛地一阵钻心的痛,刺骨的凉,耳边亦传来无数声惊唤……
天地旋转,如梦似幻一般,我仿若落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温暖怀抱,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心跳呼吸,闻到了无比熟悉的奶酒香气味,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凄厉容颜。
渐渐地,我开始分辨不清周围的一切,然而,我却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呼唤——
“扶桑!扶桑!扶桑!……”
一字字,一声声,不断刺激着我逐渐消弭的意识,我努力睁大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我努力抬手想要抚上他紧皱的眉宇,终究,还是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永恒
迷雾笼罩,隐约之间,我听到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清脆笑声,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一般,令我情不自禁地循着声音的出处,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雾霾一点点散开,浓郁的桂花香随风纷纷乱乱地扑面而来,涌了我一身的惆怅。
不多时,待我屏息再一听,欢愉的笑声越发地近了,那笑声,是纯澈得叫人心悸的美好声音。
被这般美好深深打动,我深吸一口气,仍旧无法平息心中的狂乱气流,遂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过去。然而,在我靠近之后,我才发现,出现眼前的竟是一幅似曾相识的绘声绘色的神奇画幕——
皎洁的银色月光铺落一地,两个面色如玉的俊美少年正在桂花树下嬉笑交手,一招一式,动静之间,皆是光华。而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水榭之中,一名红装少女慵懒地靠在栏杆上,正借着灯笼的明光,凝神翻看着一卷铁马金戈的传奇故事。
我站在薄雾之外看着画幕中的这一切,不禁哑然失声——翩翩少年,分明就是尚且年幼的友贞和康勤,而水榭之中的,不是当年的我,又会是谁呢?!
心神凝集,我往前急急奔了几步,张大了嘴想要呼唤画中人,怎奈嗓子喑哑,丝毫声音都发不出。
“槿儿,你来了。”
就在这时,母妃温润如玉的声音轻暖地在我耳畔响起,而与此同时,眼前的画幕顷刻之间便已化为虚无,我猛一怔忡,转身回头一看,却见漫天飞絮中,母妃正含笑款款地走近我,而与她携手并肩的,俨然就是父皇!
“槿儿!”
恍如隔世般,父皇的低唤清晰地落在我心上,我定定地看着他,温柔的笑颜一如从前,丝毫未改。
心口猛地涌上一股酸涩,我急急上前,忙问道:“父皇,母妃,你们怎么会……”
“傻孩子,父皇害你受苦了。”不等我把话说完,父皇已然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你不该来的,你该回去。”
微微一怔,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急嚷道:“父皇,槿儿再也不要与你们分开了!再也不要!”
“你这孩子,如今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跟你父皇撒娇呢?”柔缓地拉我离开父皇的怀抱,母妃浅浅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宠溺,“你看看,还有谁来了?”说着,母妃扬手一指,我才发现,康勤和王灵儿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微笑着。
“槿儿,他们都在等着你,你就听父皇的,快回去吧。”
“公主,灵儿如今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你呢?”
“槿儿,你忘了母妃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千万不能轻言放弃!知道吗?”
“孩子,父皇亏欠你的实在太多,若你无法幸福,父皇也无法幸福!”
……
骤然间,一个寒颤袭来,我看着亲人们渐渐模糊的笑脸,脑海之中立即浮现出耶律阿保机凄厉的容颜,李胡孤苦的小小身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时光荏苒,人间又是四月天。
我抱膝坐在极低矮的小山丘上,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上绿意渐浓,有星星点点的五彩小花散布在绿茵之间,随风深呼吸,还能闻到淡淡的花草香。
不远处,耶律阿保机正在亲自教授李胡马术,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欢笑声,我的心口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只因我知道,我的安谧生活,终于回归。
“娘,爹问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忽然间,李胡稚气的高喊声令我回神,定睛看去,他已然拉着耶律阿保机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待他二人在我身边坐下,我淡然地与耶律阿保机相视一笑,遂轻捏着李胡的鼻子说道:“是不是嫌太难了,所以就不学了?”
“当然不是!是爹看你一个人在发呆,怕你无聊才说要来陪你的!我才不觉得骑马有多难呢!可容易了!”对我努了努嘴,李胡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转向不远处站着的阿辛说道:“阿辛叔,不如你陪我去骑马吧,我爹没空理我了。”说着,他小大人似的冲耶律阿保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耶律阿保机被他这么一瞅,顿时皱了皱眉,然后对我摆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说道:“这孩子,这几个月老跟知古他们在一起,学得倒挺快。”
我看着李胡雀跃着离开的背影,不置可否地笑笑,遂将头缓缓靠上耶律阿保机的肩膀,说道:“说起知古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不是已经到了鸣沙山月牙泉了?想想,他们离开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唉,就是不知道忆槿有没有适应关外的生活,年纪还那么小,却要跟着他们两个跑那么远!”
浅笑了两声,他伸手揽我入怀,说道:“算算也应该到了吧。你就放心吧,忆槿在临潢也住了这么些日子了,不会不习惯的,何况他此次跟他们一起去西域,还能增长见闻。倒是知古和红裳他们这两个江湖儿女,成天就习惯在外面跑,也不管管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知道,前几日月里朵还跟我说,等他们回来,一定要给他们办一次仪式。”
愣了一愣,我失笑道:“办仪式?你觉得到时候他们两个会同意吗?红裳走时可是有跟我说过,他们打算就在月牙泉边私定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私定?”
“嗯,说是向我学的。”
“……”
“呵呵,瞧你那是什么表情!?学我有什么不对?他们二人本来就都属于不喜受人束缚的性格,对一切繁琐的事情更是怀有抵制情绪,依我看,私定了也没什么不好。”
“……”
“干嘛不说话?不认同?”
“唉,也罢,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总不好插手管太多。”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瞄了我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捏着我手沉声问我道:“扶桑,你兄友贞即梁帝位也已有两月了,你当真不打算回去祝贺他吗?只要你有此想法,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一趟的。”
恍然又听他提起这事,我不禁莫名地心生叹息——两月前,友贞打起了“除凶逆,复大仇”的旗号,联合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将军和宰相敬翔先生,率兵发动洛阳禁军兵变,并一举成事,随后,当了皇帝才短短几月的朱友珪,不堪受辱而自缢于宫中。而后友贞即位,颁布的第一道旨令,便是为康勤雪冤。——这件事情的结局,我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却是不想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长长叹了口气,我对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回了。想来,友贞如今重担在肩,要面对的事情也远比从前复杂,我就不去扰乱他了。我只要知道他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我只管命人马上送去贺礼,你且修书一封,也好让他安心。”
暖意拂过心头,我轻轻“嗯”了一声,深深地凝望住他,对他抱以微笑道:“亿,谢谢你。”
“嗯?”
撇了撇嘴,我笑着轻点了点他眉间,说道:“休要再瞒我,我都知道的!”
“嗯?”
“你就承认了吧,友贞这次发动兵变之所以如此顺利,其中你的功劳占了一大半,你暗中为他增援了,对不对?”
“就为这件事?呵,大梁与我契丹本为盟国,我相助于他,实为……”
“你不用解释了,你帮他是为了什么,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呢?!盟国又如何,如此乱世,盟约都不过是空白纸张。”猛地打断他的话,我略一沉吟,紧握住他手缓缓再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也知道了。亿,当日在相州城外,你其实完全可以杀了李存勖的,对不对?!”
“……又是韩知古跟你说的?”
“亿,答应我,下一次再面对李存勖时,无论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你都不要再手软,不要再顾忌那么多!你我都清楚,李存勖狼子野心,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微微蹙眉,耶律阿保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人确实乃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