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思去理会他们争论的内容,我径直走到一个正在收拾桌椅的店伙计跟前,问他道:“你们这里可还有空房间?”
店伙计停了手里的活,眼神飘忽地瞅了一眼柜台那边的老板,正要开口,那个刚刚还在和老板争论的异族女子却是抛了这么一句话过来:“欸,这位姑娘,这里可是黑店,不住为妙。”
老板一听,自然是不依,随即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对那女子嚷道:“你们自己不小心丢了钱,怎么能怨我呢!从你们住店那日起,我可是就提醒你们了,现在城里难民多,贼也多,贵重物品一定仔细看管好,怎么现在丢了东西就来赖我呢!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女子哼了一声,也嚷了起来:“少跟本姑娘吼,你今天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本姑娘就砸了你的店!我家小姐的钱是在你店里丢的,你自然就有责任帮我们找到,若是找不到,你就该赔偿!难道不是吗?!”
老板气绝,颤抖着指着那女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想这争吵怕是一时结束不了,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兀自朝门口走去。不想,就在我前脚刚迈出店门,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我狐疑着止步回头一看,叫住我的竟是那个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女子,她走近我,面无表情地问我道:“请问姑娘是从何处来?”
我纳闷地看着她,顿了顿,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道:“我是从北边来的,特意来此寻一个人,若是姑娘是从南方过来的,或许见过我要找的人也不一定。”说着,她拿出一幅画像在我面前摊开,指着画上的人道:“就是他,请问姑娘是否见过?”
我拿眼瞄了瞄那幅画,只一眼,就立即惊呆住了,这画里的人,身着暗红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灰白纶巾,脸廓瘦削,稍显坚毅却又不失温和,浓眉修长肃杀,眼窝浅凹,鼻翼直挺,唇上青须微露,分明就是我当日所遇的耶律阿保机无疑!
还不知道眼前这女子的身份,我紧张地看了看她,略一思索,觉得还是少和他们扯上关系为妙,毕竟我现在自顾不睱,也没精力考虑那么多。
然而,就在我正要回复她我没见过画中人时,却一眼瞥见街道的尽头正走来两个我极其熟悉的身影——李亚和李言!而他们的姿态,极其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害怕被他们看见,来不及多想,我连忙把脚缩回店内,拉过那个女子的手,低声慌张地说道:“帮我避开那两个男人,我就告诉你画中人的消息!”
那女子伸头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立即收起手中的画,拉着我穿过一个小门到了厨房,小声说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出声。”然后,她扫了我一眼,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果然传来李亚的声音,只听他道:“店家,请问今晚是否有一个大约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细瘦,样貌娇好,应该是一身红衣的姑娘来你这投过店?”
听他明显焦急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紧捂住酸楚翻涌的心口。
这时,却听那个给我看画的女子冷静地说道:“听公子这么说,我倒像是见过这么一个姑娘,不过,她没进这里,直接往前面去了。”
李亚急道:“多谢!”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猜测着他们应该是已经离开此地,我只觉浑身疲软,心力交瘁,身子顺着墙壁慢慢滑落,抱膝埋首无语。
“他们走了,告诉我画中人的下落吧。”这时,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抬起头,那名寻找耶律阿保机的女子正静静地盯着我。
顿了顿,我收起伤感的心思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小声问她道:“画中之人可是耶律阿保机?”
对方随即点了点头,贴近我急速说道:“既然你认识他,快告诉我他在哪?”
我暗想,果然没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耶律阿保机!不过,既然后来我没再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那应该就说明他并没叫二哥和敬翔先生派去的人抓住吧!?如此看来,这个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于是,我顿了顿,缓缓说道:“几个月前我在孟州郊外遇到过他,当时他身上还有伤。后来,他与他手下阿辛会合,就直接往北边去了,我想,如果你是从契丹那边过来的,就应该知道他和晋王李克用结盟的事情吧,据我推断,如今,他若是没回契丹去,十有八九就是去云州了,或许,你应该去云州打听他的消息才是。”
那女子沉思了片刻,居然没有理会我的答案,而是两弯蛾眉斜斜上挑,定定地望向我说道:“你是何人?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对他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还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见她如此在意我和耶律阿保机之间的关系,我则大概猜到了些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回想起当日在破庙耶律阿保机那张傲慢无礼的脸,忍不住无奈地浅笑,慢道:“你放心吧,我和他任何关系都不存在,我自然也从不曾想过要和他有任何瓜葛。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仅仅只是见过一面而已。或许,等你日后跟他提起我,他都有可能根本就不记得有我这个人。所以,你不要误会。”
被我戳穿她的心事,她不自在地看了看我,旋即又恢复了常色,很是自然地转回刚刚的话题,说道:“抑或你还不知道,他已经取消了和晋王联兵攻打梁王的协议,所以他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在云州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倒是有些意外,忙欣喜地问她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决定不再攻打梁王了?”然而,话一出口,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生怕被她看出些端倪来,我赶紧补了一句,说道:“如果是真的就再好不过了,因战争而生灵涂炭,实在是太残忍。”
她却是没在意我的话,自顾自道:“我叫月里朵,是耶律阿保机的妻子,姑娘呢,怎么称呼?”
听她如此大方、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倒是和耶律阿保机很相称。当然,我也不好怠慢,忙说道:“叫我扶桑就可以了。”
她点点头,说道:“既然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只得继续去找了,唉,那个人就是不能叫人省心!不过,你刚刚为何要躲避那两个人?我看他们也不像是坏人,那位公子还很担心你的样子。”
被她戳到痛处,我涩涩地笑了笑,说道:“有些人,不见比相见要好。”
她微微一怔,说道:“如此看来,我们两个倒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同的,只是一个在找人,一个在躲人。”
我不置可否,无奈地笑了笑,自觉苦不堪言。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拂晓时分,我推开窗户透气,天空灰灰的,雾霭清凉,迎面吹来的风湿漉漉的,有种植物腐烂了的气味扑鼻而来。这一切,使得我原本就很抑郁的心情愈加烦闷,呼吸困难。
换上男装,准备妥当,我拿起包袱出门。然而,当我下了楼梯,正准备去柜台结帐离开时,店伙计表情怪异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道:“可是扶桑姑娘?”
我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想着他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我男装的打扮,便对他笑着点点头,说道:“怎么,有事吗?”
店伙计挠了挠后脑勺,不再说话,沉默着递给我一封信。
我纳闷地把信接过来打开一看,才知道信是月里朵留下的。这封信字不多,大概内容是说,她不辞而别,是因为突然间收到消息,契丹的家里出了点事情,而她又不想打扰我休息,就不声不响地和她的丫鬟帕利达,也就是昨晚和老板争论不休的那个姑娘,趁夜赶了回去。不过她强调,她希望我能帮她,当我有机会碰到耶律阿保机时,一定要替她转告他家里出事了,催促他立即赶回家。
略略看过一遍,我将信收好,心想,就算真有可能让我再遇到耶律阿保机,又即使他果真放弃了和晋王一起联合发起对梁战争的计划,我也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了。如今的我,真的只求能够平安度日。
然而,我却是没料到,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完全打乱了我前进的步伐。
就在我刚跟老板结算完,付清了住宿费用准备离开客栈时,身后一个陌生声音骤然闯入我耳畔:“你们听说没,城西李宅昨日闯进小偷了,据说是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紧接着,另一个陌生声音附和道:“对啊,真是树大招风!我还听说,那家大公子因为这事受了重伤,卧床不起了都。”
听到此,我心猛地揪了起来,来不及多想,转身不顾一切冲到说话人的面前,急急地问他道:“受重伤的公子是哪一个?”
那人看了看我,漠然地说道:“哪一个?不是都说了是大公子嘛。”
我呆住,忆起李亚曾说过他是长房独子,那么,那人口中的大公子,定是李亚无疑。
就在这一瞬间,我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里也嗡嗡地不断乱响,我仿佛听到了他痛苦的呻吟,看到了他纠结的表情,顿时全身都变得软弱无力。
这时,一个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一个趔冢胰春龆逍压矗钩鋈χ北祭钫ァN抑恢溃冶匦肼砩暇鸵剿�
第十章
“扶桑!”
喘着粗气跑进李宅所在的巷子,路过我所居住的庭院门口时,一个稍稍有些嘶哑的熟悉声音叫住了我,我心不由得一颤,止步循声望去,李亚低头倚靠着坐在庭院门口斑驳的光影里,面容憔悴。
粗略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似乎是安然无恙,可脸色却是异常的惨白,不容多想,我忙平顺了呼吸,走近他急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仿若没听到我的话一般,他自顾自捂着心口,抬头目光哀怨地紧盯着我,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我更是心急,忙焦虑地又问他道:“你究竟哪里受伤了?”
这时,他却是猛然站起身来,抓起我的手捂住他的心口,然后单手将我揽入怀中,低语道:“我这里的伤,你感觉到了吗?你要知道,这一夜,我有多苦多累,我将所有可能在你身上发生的意外都想了一遍,想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不过,幸好,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扶桑,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抛下我,没有让我失去希望。”
沁人的幽幽花香钻入我脑海,令我全身皮肤骤然紧缩,心也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停止了跳动。
霎时间,眼前天旋地转,思绪停顿。
良久,李亚缓缓松开我,注视着我道:“你离开的原因,我都知道了,扶桑,你又何须介意碧儿?我待你如何,我的心意如何,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怔了一怔,我垂下头,只想尽力掩饰我潮红的脸,小声狡辩道:“不,你误会了,我之所以离开,绝对与张碧无关!我不过只是不愿意再麻烦你。在此打扰你这么久,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听完我缺乏说服力的理由,李亚握紧我双肩,贴近我耳畔浅笑道:“是吗?那么,为何你会因为担心我而不顾一切地狂奔回来呢?”
不愿被他洞穿心事,咬咬牙,我故作镇定道:“那是因为你有恩于我,听到你出事,我当然会担心。”
他嘴角微微上牵,定定地凝视着我,似笑非笑道:“哦?可是你刚刚明明就是疯了一般跑回来的啊,你敢说,你真的只是因为觉得我有恩于你,才担心我的吗?你敢说,你就没有和我相同的心思?”
听他此言,我心里顿时慌乱如麻,只得别过脸去,转移话题道:“既然你没受伤,那么受伤的是谁?是你的家人吗?严重吗?”
我的躲避方式并不高明,李亚听后淡淡一笑,又成功地把话题转了回去。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说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呵,我所丢失的无价之宝就是你,而我的伤,在这里。如果你心里有我,应该能感应得到我的想法才是啊!”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冲我咧嘴直笑。
看着他孩子般的欢颜,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在客栈所听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刻意安排的。可是,我却丝毫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反而,从心底深处不断涌上些许愉悦的气息。只因他说,我是他的无价之宝!
见我发痴,李亚微笑着替我捋了捋因为奔跑而凌乱了的发,柔声说道:“扶桑,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吗?”
“……”
“当我发现你离开了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呵,你是不知道的吧,那样的感觉,可真是不大好受呢。就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停顿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而后来,在我花了一整夜都遍寻不到你的踪迹时,我甚至会想,哪怕要我花尽一生的时间,我也要继续去寻找你。但是扶桑,我却是不愿意把我们彼此最美好的时光都消耗在躲避与寻找上,一生的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不是吗!?所以,我走了极端,我跟自己赌,赌你心里有我,赌你一定会因为担心我而重新回到我身边。所幸的是,我赌赢了!我不再需要用一生去向你证明我的感情!扶桑,你感受得到我的真心吧?!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位置的对吧!?那么,为了我,安心留下来,好吗?”
看着他泛红微肿的双眼,疲惫不堪的神情,我完全能想象出,他这一个晚上过得有多辛苦,只是,面对他这份难舍难了的深情,我更加清醒,我无法漠视隔在我和他之间的阻碍,漠视存在我和他之间充满危机的未来。于是,我苦涩地笑了笑,埋头哀叹道:“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是承受不起。我的身份,你是早就知道了的,这样一个复杂的我,极有可能会使你陷入困境,你实在不应该……”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硬生生打断我的话,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字字铿锵。
阳光明晃晃地散落在他身上,有清新的气息将我周身包围住,我愕然地注视着他,思绪飘远,无言以对。
李亚轻抚我脸颊,静默片刻,温柔低语道:“扶桑,不管在你心里我所占的份量究竟有多少,也不论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都要告诉你,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一个姑娘,也从来没有这么不安地担心过一个姑娘,你,是唯一……扶桑,我知道你在意自己的身世,也担心会因此给我带来麻烦,可是我不怕,我所想的,只是希望你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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