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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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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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我也是。”说完,傅阳秋低下头来,滚热的双唇碰在一处。这吻毫不霸道,并非无度地索取,只如细品一杯久藏的佳酿,绝不忍一口饮尽,但让它在唇齿间缠绵渐化。浅薄朱唇,娇羞艳色,难道不可比那柔情绰态的洛神?那高阳台上,神女与楚襄王的云雨幽会,也未必有如此刻终将心爱之人纳在怀中更为让人神迷意乱。

聂萦离从这番热吻中清醒过来,面带赤色道:“该放心了吧。还不快去屋里?”

傅阳秋见她唇色如桃花初破,怎忍离开,可也无计,若太过鲁莽,再将她吓走,那可真就回天乏术了。两人于是携手进到屋里去,聂萦离安排他半卧在床上。这时婢女也都起早来,依她言去熬姜汤水。她又坐在桌前,叫人研了墨,提笔写下几行,吩咐人道:“去找医生瞧瞧,若这方子可行,就抓一两付来。”

婢女正要接过去,傅阳秋不知何时冒出来,伸手一抽,将药方端在手中,一看,赞道:“好字。”再看内容,无非祛寒散热之类。“萦离也懂医术?”

“可别高看我,我虽是久病成医,可也只敢开些无害的草头方子。你快给她,让她去拿药。”

傅阳秋却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张方子,自言自语道:“这字迹好——”他眼中一转,将药方折起来放在怀中道:“我不用吃药,你们都下去吧。”

“你没事了?”聂萦离端茶来润润喉咙,而后抬头看他。

“我认得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写的字。”

聂萦离忽而垂眸,少时说道:“写字又不是吃饭,不该写的时候写它做甚?”

“看来萦离是轻易不写喽?”傅阳秋的话虽问得十分轻松,聂萦离却顿生疑惑,转口道:“你当真没事了?”

“偶感风寒,不过小事。”

聂萦离见他神清气爽,声音也高了不少,截然不同方才的失魂落魄,不由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又被谁设计了?”

傅阳秋上前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萦离你不会反口的呦。”

“倒不尽然,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

傅阳秋道:“我来替你拿主意便好。”

“不劳尊驾。”

聂萦离知他无事,暗暗放心,一边又和他逗趣取笑。等用罢早膳,婢女走进来道:“姑娘,行李包裹都收拾好了,几时叫车夫来?”

傅阳秋一把按住她的手道:“你做什么去?”

“回京。我昨晚已向孔夫人辞行。”

傅阳秋眉头一皱:“回京做什么?”

聂萦离忍住笑道:“我去——找江公子——”

“你找到他,又有何用?”

“此话怎讲?”

“聂萦离是我傅阳秋的待嫁夫人,他须得避嫌才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婢女忍俊不禁,慌忙退出。聂萦离怒道:“好生奇怪,谁答应你了?”

“难道聂姑娘不知名节是为女子首要之事,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他说到这儿,见聂萦离羞恼万分,举手捶来,迅疾闪在一旁道:“况且你还收了我的求亲信物——”

聂萦离知他在说凤尾珠钗,暗咬银牙道:“只怕江庾断不能饶你!”

“如何不饶我?”

“你抢了他的好生意,自然春风得意,可他怎么就该咽下这口气?”《|WrsHu。CoM》

“这可由不得他。”傅阳秋往桌边一坐,沉沉说道。

聂萦离坐去他对面,缓缓问道:“如果江庾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会怎样?”

傅阳秋冷笑道:“先等我拿了江声楼,他再来见我不迟。”

“你这么想要江声楼?”

“它一定会落到我的手中。”傅阳秋铿锵落语。

聂萦离察觉气氛冷凝,捉摸不透,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为何那么恨江庾?”

“我不该恨他。”傅阳秋沉稳开口道。“我该恨的是我自己,还有侯爷。”

“是为了云儿姑娘?她——”

“她死了。”傅阳秋合闭双眸,“我赢了江庾的那笔生意,却遭到货物被抢的报复。那天我本是要去三千楼接小云儿回家,可是消息传来,我顾不上她,当即动身出京。却哪知侯爷趁机让侍卫长武陵改头换面,将小云儿骗到郊外——”

聂萦离道:“这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一时疏忽,还有我当初因为和侯爷赌气,把小云儿推到风口浪尖上。我明知道侯爷向来是下手狠绝之人,是我害了她。”

“这和江庾——你一定知道,那些货物不是江庾劫的,是有人陷害他。”

“我知道。可这些事情全是因他而起,无论如何,小云儿这个心结,我解不开。”

聂萦离终于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道:“我明白,心爱之人惨死,必定会恨及身边所有的人。”

傅阳秋听了,伸手来握她的手道:“其实——”

这时婢女端着姜汤走进来,话就此被打断。聂萦离看着他喝尽,又有婢女进来道:“车夫已经驾好车,姑娘您看——”

聂萦离起身来道:“稍待。”

傅阳秋摇头叹气:“难道萦离都不担心我?”

“若不然,你同我一起走?”聂萦离银铃一笑:“还是罢了,傅公子怎会舍得这笔好生意?还是安心呆着,好好打点一切吧。”说完,随意收拾了些东西,两人一同走到山院门口,待上马车时,特意回眸:“我们京城见。”

傅阳秋站住,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后会有期。”

五十六

徐唯止以往在外为官,闲暇之时最喜便服出游。带一两个随从,在街面上走一走,体察风物民情,再好不过。为官者,最怕视听闭塞。公堂上不过几尺地方,任是目光如炬,又能了解几多?他自来到京城,这是第一次得空出来。京城不比外县,拜门投刺,应酬答谢,脱身不得。这几日虽有案卷压身,但衙门、家院之事终得安定,他也长舒了一口气。这日风寒透骨,他穿着一领普通的靛蓝棉袍,又将八字官步收敛一些,寻到街边的素面店,喝一碗暖透心的热汤面,一边将眼耳大开,听店里店外闲言碎语。

市井之言,琐碎却甚有趣。什么东城的黄牛喘气,西城的谁家发丧,南城的鱼市涨价,北城的胡姬泼辣之类,徐唯止一边听一边发笑。他转身招呼老板再加几碗,随从们也都吃得热火朝天,眉开眼笑。这时,店里走进来两个人,一人生得年轻壮健,卷着袖子,大大咧咧地勾了凳子坐下;一人则稍瘦弱些,驼着背,眼眉上压一颗黑痣,嘴里顺溜得很:“你莫和我抬杠,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难道有我不清楚的?”一个随从凑到徐唯止耳边道:“这个是对面梨花台子边摆摊卜卦的涂半仙,那个大汉好像叫杨庆,是涂半仙的亲外甥。”

想是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号,涂半仙转过头来看徐唯止,黑眼珠蹭蹭亮。他就要起身来打个招呼:“哎呀,这位老爷面相好——”那边被杨庆拽住,嗤鼻道:“你都知道?你都说知道,可没一句是真的!快吃你的面!”

涂半仙喝一口面汤,紧哆嗦一下,一边叹着“舒坦”,一边晃着脑袋道:“你不信,我就说一件让你听听。”说完,他压低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刚好够徐唯止听得清楚。“江声楼那些苦主,我认识好几个,有天他们几个请我喝酒,说起江声楼官司一事——”

“莫不是同你骂那江庾来着?”

涂半仙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面条吃罢,见满屋子支起耳朵来听,才满意地继续道:“其实他们原本不想告官,是有人出了钱,让他们放开去闹,这才砸了江声楼,又敲上鸣冤鼓。”

“告便告了,何必掖着藏着。我看那出钱的人也是好心,不愿咱穷苦人家憋屈在心里。”杨庆握着拳头道。

涂半仙啧啧几声:“好心?不过是背地里见不得的勾当。到公堂上,矛头直指江二公子。江二公子倒掉,获益的又是谁?嘿嘿!”

他欲言又止,杨庆则着急上火:“听你这意思,好像偏袒那姓江的。人家与你什么好处,哼!”

“我给他算过一卦,他今年小劫不少,大劫不多,坏得是身边小人作祟,好得是命中有贵人相助,总之是‘十万腰缠当在即,莫嫌月影带模糊’!”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来:“涂半仙儿,你越扯越远,我看你就是想巴结人家——”

“哼,去年旱灾,江二公子倾仓卖粮,不换小斗,不涨价,全城百姓谁没谢上他几句,难不成都是巴结?”

一句话堵了那人的嘴,杨庆却还不服气道:“一码归一码,江声楼这事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涂半仙摇摇头,不再说话。杨庆又拿胳膊捣他道:“怎么不说了?”

“这里不是当说的地方。我回去看我的摊子喽!”涂半仙摆摆手道。

徐唯止瞅着他晃晃悠悠地步出素面店,又听店内有人疑惑道:“江公子倒真不像那种恶人——”他垂眼思量片刻,对身边的一个随从耳语几句,随从会意,当即抽身而去。

这本就是一件简单的案子,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想必早已结案;可它偏又那般复杂,里里外外,关系如网,勾扯不清。自从吃罢面出来,徐唯止的眉头就一直紧锁着。他沿街信步走去,满目琳琅在他眼前,如同无物。

“大人,前面就到江声楼了。”随从跟上来禀报道。

徐唯止往前一望,见阁耸廊回,各抱地势,依着江岸连绵而去,轩窗掩映间,极为自然有致。他心中默默赞叹。随从又道:“可惜自从那日被砸,江声楼就一直关门闭户,不知江庾如何打算。他倒真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一不见人,二不开张——”

徐唯止听在耳中,细细思量,踟蹰再三,脚下不知何处去。这时,面前忽然停下几个人来,随从立马往前一挡,徐唯止沉眉呵道:“何人?”

“草民张青见过大人。”来人低声道。

“所为何事?”

“我家公子想请徐大人一聚。”

“哼,哪里有街上请人的道理?”随从愤愤言道。

“大人为官,最是清正守廉,若是下帖,大人定不会同意。我家公子只好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你家公子是谁?”

张青微微一笑:“五老阁左冰。”

随从大吃一惊道:“左公子?我听说左公子向来很少会客。”

“你家公子请我又为何事?”徐唯止正色言道。

“这个——”张青面露难色道:“大人一去便知,草民也不清楚。”

徐唯止对京城三教九流尚不熟识,听说对他上任,城中非议四起,他心中也有一分不平之气。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这倒是破冰的好机缘。要做好这一城之守,必须恩威并施才行。他点头应允,随后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轻快地沿着江边驶去。

若不是有人带领,徐唯止定然不知京城还有那样的好去处。一亭而已,青纱遮围。踞地之高,正在一处山丘的开阔地上;清静之处,三边皆有郁郁苍苍,隔绝街市嘈杂,极目远望,则江涛无尽,清气萦怀。并且,此处为五老阁所有,不用担心会为他人先占。一人恭敬立在亭外,徐唯止一见,此人丰容俊逸,绝非平凡人物,好感颇增。他见左冰就要跪拜,便道:“本官未着官服,无须行此大礼。”

左冰本来也只做了个架势,正好趁机起来道:“大人请。”

两人进了亭子,其它人则被张青带到别处。左冰斟满酒杯敬道:“我酒阁最好的便是这‘玉山倾’,请大人一品。”

徐唯止却道:“本官不善饮酒。左公子有事请直说。”

左冰扬扬眉,心想:“这当官的真无趣。”面上却笑道:“我左冰一贯以酒待友,大人若不喝,便是看不起我。左冰告退便是。”说完就要起身。她又暗笑:“你不喝,我则偏要你喝。”

徐唯止听人传说“不醉仙客”是个酒疯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端坐桌边,道:“既是左公子盛情,本官就不推辞了。”说完,一杯酒落腹,面上微醺。

左冰一边又给他倒酒一边道:“大人以为如何?”

“左公子今天只是请本官喝酒?”

左冰笑眯眯地站起身来,自饮一杯:“其实左某是想为大人引荐一位朋友——”

“哦?”

左冰轻轻击掌,徐唯止往青纱帘外望去,只见郁郁苍苍的影子里一人徐徐走来。江风劲吹,衣袂飘举,而身形自颀长挺拔,真乃落落风仪,如松下白鹤。左冰迎上去,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句:“莫把我的宝贝酒喝光了!”来人低首一笑,目送她远走,这才进到亭中,款款施礼:“草民江庾——见过徐大人。”

徐唯止微惊,站起身来,又将江庾上下打量了一番,更觉其容止都雅,一时却又正色起来:“江公子一直避而不见,今日却假托他人相请本官,是为何意?”话中自有三分威严态度。

江庾笑道:“大人以为江庾该自请受缚,大堂上认罪?”

徐唯止以为他会有百般说辞,却未料到他竟这般镇定自若,不卑不亢。“我朝律法严明,正邪贤愚都断得清清楚楚,江公子若当真心地无邪,何惧公堂之威?”

“大人也觉得江庾无罪?”

徐唯止一愣。“若有呈堂证供证明公子无罪,我自然会相信,并严惩真正的恶徒。”

江庾这时只道了句“请”,便与对方一同落座,而后倒了杯酒来:“徐大人请满饮此杯。”

徐唯止一饮而尽,望向江庾。他觉江庾下面定要做些什么,果然江庾从桌下寻索一阵,一本簿册少时出现在他面前。他翻开一看,桩桩件件,清晰不爽。他将手掌慎重地压在上面,抬头问道:“里面所载,是否全部属实?”

江庾道:“大人可一一查访,但有虚假,江庾自请重罚。”

徐唯止当即站起身来:“本官自当明察。不过,江公子嫌疑尚未解除,按照律令,本官当逮你回监牢——”

“徐大人当真想这样做?”江庾不动声色道。

“律法大过本官。”

“律法之外,尚有人情。我答应大人,大堂开审之日,江庾定会出现。”

“公子不会食言?”

“击掌为誓!”三声清脆坚决,久久回响山中。

五十七

送走徐唯止,左冰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见酒坛子里酒尚存大半,这才如释重负道:“幸亏那当官的不喜喝酒,要不我这宝贝酒可就糟蹋了。”说罢,又道:“这么好的酒,他都不懂得喝,真是煞风景!”

那时聂萦离坐在桌前,酒杯已空,目光飘向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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