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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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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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转身:“都进书房来!”

聂萦离终于又见到了父亲,距离上一次偶然而短促的碰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从那以后,她被禁足,不许到前院来,而父亲也绝不踏足后院。聂府之于她,不过是一座幽深的枯井,而她被困在井底,恰似一缕本该消亡的孽魂。或许她该像容碧月说的那样,十年前就该死掉,埋在无人的荒山,从此父亲的心里就能完全忘却负累与折磨。可若她那样死了,九泉下遇到母亲,母亲的泪眼她是否能够承受?果然是进退两难。她苦笑摇头,她该如何,她要如何?命运似乎已经把她忘掉,一切都让她自己来做选择。

她跟着便进了书房,陌生的地方,父亲也比前几年愈加陌生,聂甫泰横眉对着容碧月,吼了一句:“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滚回各自房里去!”

容碧月冷哼了一声:“那这丫头要如何处置?”

聂甫泰背着身,头也不回:“滚回去!”

容碧月却咄咄逼人道:“老爷今日不处罚她,以后叫我这作夫人的在下人面前如何自处,又将聂府的威严置于何地!”

这话说得狠毒,聂萦离冷眼笑了笑,知道这一次她再是躲不过去。果然聂甫泰恨眉紧锁,转身上来,扬起一掌,啪的一声就打在了聂萦离面上。聂萦离被打得一个趔趄,耳目晕眩,好容易才扶住门框,站稳脚跟。面颊上麻木之后便是火辣辣得疼,嘴里已可尝到腥甜的滋味。血沿着嘴角溢出,她也不擦,挺直身子,望向父亲。

容碧月见她受了这掌,尖声大笑,畅快地携了聂濯缨离开。

八(上)

聂甫泰的手掌霎时痛到麻木,他见聂萦离颊上片刻间起了一片红肿,心里竟是五味杂陈。又见她眸中清独,丝毫无退避之意,蓦然回想起当年梅如卿悲酸的泪眼下吐出的话:“但——她是老爷的女儿!”她是吗?她真的是吗?他很想相信,可是怀疑比信任更早地趁虚而入,他已无力改变。他愠怒地闭上双眼,复又瞪起:“你还不滚!”

“聂老爷!”聂萦离缓声喊道,脚下纹丝未动。

听她这样喊,聂甫泰只觉心上紧紧揪起,痛得屏息。“你要说什么?”出口的腔调有些走音,听起来像是绷紧的弦猛然被放开,发出心颤的嗡鸣。

“您当真要我去采选吗?”

“对!”斩钉截铁,他不愿在此多作纠缠。

“您还在恨我?”她的面上竟是毫无表情。

聂甫泰沉眉道:“我恨你作什么!”

聂萦离不说话,只拿一双黑眸望向书房外的苍然暮色。夕晖绚烂,如纱一般地漫没庭间,镀上她漆黑的发丝,莹白的肌肤,衬着那身襦裙,一时间愈加的明艳逼人。“难道——我当真不配做您的女儿吗?”语带冷隽,铿然而出。

“哼!你本就不是我聂甫泰的女儿,聂家也无你立足之地!”聂甫泰冷硬地撂下这句。

这掷地的几字俨然一记鸣钟,訇然响起,聂萦离周身顿生深寒,禁不住颤了一颤,面上几无血色。她僵直地站着,泪珠在眼眶中转了半晌,最终强忍了回去。她忽然又是想笑,放肆地大笑,她本就不是委曲求全之人,亦不想呆在枯井里哀求等死,她要离开聂家,从此远走高飞,逍遥自在。“您要赶我出去?”她说道,而后顿了顿,“好,这是您第二次赶我走,也将会是最后一次!”话的末尾忽然发了狠戾,她是下定了决心,从此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聂甫泰面上依旧冷肃,但喉咙里发紧。他于是沉缄下去,望着聂萦离迈开步子,那脚步如飘,瘦削的身影每远去一点,在下一秒就似要消没在微茫的暮色里。忽然她又停下,微侧了头,如常说了一句:“濯玉醉了,一时失去分寸,望您休要责罚他。”说完,便在重重曲廊间迷失了踪影。

聂萦离并未回去飞絮楼,而是循着前院走出聂府大门。府里的仆从婢女见她似是失了魂,懵懂地连方向也不辨,未敢贸然阻拦,直等她出了聂府,才去通知老管家。

她怔怔地往前走,冷漠而平静的。白暮里忙着归家的人群行色匆忙,与她擦肩而过。熙攘喧嚣,在天地间充斥得满满,然而却是风一般地,在她眼中片刻消逝不见。她像是被这人间摒弃,旷然而孤单。最初的苦悲耗尽,她的心底空了,空得彻底,却又落不进一点浮世的尘灰。

傅阳秋自送走了聂濯玉,便来到名为“一萼锦”的丝绸铺子里,逗留到落日西斜,这才出了账房,对身边跟来的掌柜姚德清道:“后日你去趟聂家楼,和聂濯玉谈笔生意。”

姚掌柜人长得精明,尤是二目如漆点,炯然有别,脸上偏又天生的笑模样,更是叫人觉出几分狡诈和圆滑。他捋了捋花白胡子,嘿嘿笑道:“公子是又有好生意了,不过那聂家如今要填补缺漏,只怕我们库里的还不够。”他沉思片刻又道:“公子莫不是要从葛老儿那里抽调一些来?”

他口中提到的葛老儿,是邻城平阳一萼锦分铺的掌柜葛公雄。说起来,姚、葛二人自年轻起就跟着傅老爷打拼,一直到鬓生二毛,依旧是难改的怪脾气,不见面便是天下太平,一旦狭路相逢,只看他俩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顽童逗趣似的,叫人好气又好笑。

傅阳秋听出他话里的得意,不由轻笑:“难道姚叔要走这一遭?”去葛老儿面前耍一耍威风,姚掌柜对此总是兴致不减,然而他却是推辞道:“不用不用,过两日叫元哥去便好。”他的话说得愈是随意,傅阳秋愈知他断不肯放过机会。元哥是他身边最得意的徒弟,年方十九,生性伶俐得很,最擅的就是察言观色,遇风转舵,当软时软,当狠时狠。这样一个八面玲珑、心窍剔透的人儿到了那里,还不把生性敦厚耿直的葛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

八(下)

好戏总在后头。傅阳秋也不去管,只道:“姚叔您安排便好。”说完,就出了门,一路朝锦绣巷里的香尘楼而去。今夜香尘楼里的花魁惊鸿姑娘要大展琴技,他早占得佳席,约上几位好友把酒言欢。话说这惊鸿姑娘可非比寻常,且不说她容貌几何,只观那青葱指尖于弦上流水般一拨,就不由让人心神俱逸。

“傅兄,傅兄!”有人招手高喊。

傅阳秋仰首一望,锦绣巷口的一座小酒楼上,俨然坐着他约来的几位好友,想是酒兴已起,行动也不拘起来。那倚在二楼栏杆旁探身喊他的便是城中人称“探花公子”的吕彦廷。

这吕彦廷生得白皙俊美,身形颀长,行动却是放浪不羁,尤其钟情美貌女子,整日追花逐柳,不事正业,这才得了个“探花公子”的谑称。傅阳秋与他却是甚好,且撇开那许多风流之债,他倒也算个爽直忘怀之人。

“几位怎是坐在这里?”傅阳秋噔噔噔上了楼,见桌上杯盘井然,不由问道。

“还能如何?”其中一位公子道:“不巧被狗咬了,我却不能咬狗,不得已来此借酒浇愁!”话到末尾,几人哈哈大笑。

只听吕彦廷慢条斯理道:“惊鸿姑娘如今可是声名大噪,恩客也已多如过江之鲫。这不刚摆下琴台,就来了京城富贵之人,包下全场,不管是谁,全撵了出去。直教我这探花之人,唉唉——”他不由吟了一句戏腔:“不知何处愁听啊——”

傅阳秋笑道:“今夜良宵美月,列位只在此处消磨?”

“傅兄有甚提议?”几人侧耳上来。吕彦廷却是将头偏向楼外,容情疏放,眼眸也将半闭。美酒饮罢,他随手一抛,白瓷酒盅登时落去地上,片刻玉碎冰溅,在人群中起了稍许动静。然而他忽然凤眸一睁,紧盯住人群中飘忽的一袭倩影,口中道:“看,快看!”

几人觉他异样,不由也往楼下瞧去。哪知傅阳秋定睛一看,当即挑了挑眉,笑吟吟地抬步下了楼去。

那袭倩影正是聂萦离,她茫然地在街上走了半晌,正来到此处,可巧遇上了傅阳秋。傅阳秋几步追到她身后,略抬了声音道:“聂姑娘!”

聂萦离神魂游离之间却听耳中传来一个“聂”字,当即如心上被刺了狠狠一刀,方才平静下压抑的郁愤此刻倾泻而出。她转身沉眉,冷冷迸出一句:“我不姓聂!”

傅阳秋被这冷语一激,再看她眸中怒火炽炽,全然不似那日街上的灵动婉媚,心中诧然。片刻之后他不由目光冰结,聂萦离的颊上赫然一个五指印红肿而狰狞,而那唇似绽桃,却是被鲜血染就。

他眉头蹙起:“姑娘——”然而发现自己对她全然不知,安慰或者追问,都显唐突,只得一时语塞。

聂萦离此声冷冽入骨,听得楼上几人一阵咋舌。“此女貌比仙家,但性情过于乖戾,可惜可惜!” 吕彦廷却道:“她是谁家千金?”

这句问话登时让楼上安静了片刻,有人道:“这个倒还真不知道。不过方才听傅兄喊她,想必是和聂家有莫大的关系。”

“聂家?”又有人道:“不是不是,聂家千金我曾在盂兰盆会那天见过,皆是楚楚动人,当时并无这位姑娘。”

吕彦廷听罢,不做一语,起身也下了楼。然而目中所见,却是让他稍稍变了脸色。“姑娘这是怎么了?”

聂萦离这时虽眸中忧伤难遣,语气已转平淡。她婉拒傅阳秋递来的绢帕,想说些感激的话,但心仍冷着,令半字不得出,强着说出一句:“多谢”,转身欲走。

傅阳秋见她走开,便对吕彦廷道:“吕兄,今夜我想是难以作陪——”

吕彦廷却打断他:“她是谁?”

傅阳秋听出他话的弦外之音,无奈笑道:“我与她仅一面之缘,只道她是聂家小姐,谁想却——”而后他拱手请辞,追上前去。

九

凤栖亭坐落于城中的小西丘上,地势略高于别处。移步亭中,倚栏而望,正可将丘下小西潭的潋滟水色、风烟清淡尽收眼底,然而另一边却又可见繁嚣街市,万家灯火。出尘入世,只在转身回眸之间,正可谓洞开八达,妙合天机。此时暮色渐深,聂萦离走了半晌,偶见这一小亭触目可及,便抬步走上台阶。她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看,正见傅阳秋在不远处,耸肩笑道:“幸会幸会!”

聂萦离此刻被晚风一吹,神智已清醒许多,方才隐约觉察傅阳秋与她一前一后,在街市上行了许久。此时竟有陌生之人暗表关怀,不由惹得她自嘲一笑。她回应道:“傅公子如此雅兴,也来这小西丘独赏夜景?”

傅阳秋听了这话,心中又是讶异。此刻的她俨然又不似方才的面貌,但见她眉间已是舒展,略放了心,他拾级而上:“甚好甚好,这小西丘的夜景在下倒还真未赏过。只是有景无酒,不足以助兴。姑娘可愿同饮吗?”

聂萦离微颔应允。

傅阳秋转身下了台阶,待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小二,一人先是点起纱灯一盏,而后摆酒置菜,另外一人则将一盆清水放去聂萦离身旁石凳。聂萦离见此,知他用意,接过递来的绢帕,轻轻拭去唇边血渍。难言的痛楚再次聚上眉尖,聂萦离口中“嘶”了一声,而后落下渺然一叹。

傅阳秋听在耳里,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只含笑为她倾满一杯。聂萦离低首一看,面前的竟是仿越窑的莲瓣碧玉耳杯,杯中之酒则更让她抬了眸,望去对面。

傅阳秋道:“姑娘可识这杯中之物?”

数日前街市上那初次的相遇此刻历历浮现眼前。聂萦离抿唇浅笑:“若我不识,这酒钱却要我付吗?”

“倒也不拘。不过——若是荷花节时能与姑娘一同出游,当是更好。”说完,他又添了一句:

“哦,今日我也已和令弟说起,他欣然答应。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傅阳秋果是个极聪明的人。聂萦离垂眸道:“我姓聂,双名萦离。”而后低首抿了一口杯中醇酒,沉缄了片刻,摇头笑道:“看来这荷花节之邀,我是断然推辞不掉了!”

傅阳秋哈哈一笑,“多蒙姑娘抬爱。此乃窖藏多年的家酿之酒,从不轻易示人。可巧我与对面酒馆的东家交好,这才借得区区一壶。不过他却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

“这酒尚无名字,姑娘可否赐个雅号?”

聂萦离沉吟一番:“此酒色泽明亮,且呈深红,入口甘醇绵长。长吉曾有诗云:‘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虽赞的是黄酒,但我以为,末尾三字倒可借来一用。”

“真珠红?”傅阳秋默念,而后拊掌道:“好,就叫它真珠红!”说罢他端起一杯来敬聂萦离。聂萦离却是起了身,去至阑边,俯视浸了夜色的小西潭水。风自云中吹来,拂上她莹洁的面庞,一时裙角衣袂翩飞,引得傅阳秋黑眸凝注,痴了片刻。

聂萦离?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既是姓聂,就当是聂家千金,然而聂家似乎从无这样一个人;若她并非聂家之人,又是何人?方才那句激愤之语,颊上指印又是因为哪般?千头万绪,一番想来,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想着,聂萦离则微侧回头来,问道:“傅公子可知城中何处有宅院欲售?”

傅阳秋扬了扬眉道:“姑娘为何发此一问?”

“无他,只想置个安身之所。”语出平淡,却让有心人琢磨不透。

傅阳秋道:“容在下冒昧一问,聂姑娘与聂府有何渊源?”

聂萦离知他必然有此一问,回眸莞尔:“若将这个秘密用以交换荷花节之约,公子可答应吗?”

此时傅阳秋正立于对面的阑干旁,耳中听到这般话,便侧转头来,趁着纱灯迷泛起的清微烛光,觑见她眸中未敛的幽深,不由遣步走上前来,勾了唇角:“好的秘密,当以好的报酬来偿,姑娘小心藏好。”笑眸里晶亮得灼人。

聂萦离低首含笑,不动声色地往亭外退了一步:“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告辞。”

“我送你。”傅阳秋紧跟一步上来。(文-人-书-屋-W-R-S-H-U)

“不必!”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街边,聂萦离唤人雇来一顶小轿,径自坐进去,而又掀起窗上的小帘来,说道:“所托之事,多劳公子费心。”说罢,轿子起了,一摆一晃间如同河面上随风飘转的莲花小灯,悠然地消失在傅阳秋的视线之中。

轿子缓缓停在聂府门口,聂萦离下了轿,见府门紧闭,两盏风灯正悬于横梁之下,硕大的“聂”字端踞其上,睥睨着眼前所有的一切。

门前台阶上却坐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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