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缓缓停在聂府门口,聂萦离下了轿,见府门紧闭,两盏风灯正悬于横梁之下,硕大的“聂”字端踞其上,睥睨着眼前所有的一切。
门前台阶上却坐着一个打盹的小童。她走上前去,未及喊他,他便揉揉惺忪的眼睛起来说道:“小姐,管家爷爷要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轿夫听小童喊她小姐,都侧目打量了她一番,诧异地揣度起她的身份。聂萦离则付了轿资,随那小童进到门内。待经行至内院时,恰遇上聂濯缨带着两个婢女,捧了一盅炖品走来。她远远望了一眼,本想绕路避开,但眉间心上隐隐的一根刺让她微昂了傲颈,徐徐迎上前去。
聂濯缨本是去为母亲送盏炖品,谁知竟遇上聂萦离如常走来。之前那股尚未平伏的愤懑之气登时如油上之火,愈燃愈烈。她将炖盅放去身后的婢女手中,忽的上前拦住聂萦离,盛气凌人道:“你站住!”
聂萦离停下脚步,面上无情地看看她,道:“二小姐有何吩咐?”
“你这个贱——”她本是气焰盛极,然而话只吐了一半,眼前忽然浮现出聂濯玉愤怒的面孔,底气不足起来。但那脸上、手上的肿痛尚未弥散,心中的恼气促得她转口讥刺道:“爹的那一巴掌,滋味还好吧!”
“彼此彼此。”聂萦离应道。她转而想起弟弟,不由担心起来,亦不欲再与聂濯缨纠缠,便道:“若无甚事,还请二小姐让一让路。”
聂濯缨见她欲走,以为是怕了自己,这时怎肯让路,立时逼上一步,直截道:“我告诉你,在你没去替我采选之前,休想离开聂家!”
听罢,她微微颦眉,而后将目光放逐去广袤的夜空中,似是笑了一下,轻启朱唇:“若你还想在聂家安稳地呆下去,就最好离我远些。” 一字一句,再轻柔婉转不过,却是听得聂濯缨脊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空出行道来。她于是道了声谢,与聂濯缨擦肩而过。
那是种莫名的恐惧,一时在心中纠缠难解。聂濯缨定在当场,只觉受了莫大的羞辱,然而望着聂萦离的背影,却无勇气再追上去。这时又听得母亲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这才丢下恨恨的一句:“走着瞧!”忿然离去。
此刻的飞絮楼里,烛火正亮。老管家得知聂萦离已经回府的消息,方才焦急的来回踱步此刻也缓了下来,但那心里依旧难以安定,便走去窗前张望。飞絮楼的窗户正可将后院的一切尽收眼底。如此的夜下,风吹来满院的荷香,窃窃的虫鸣,却未让人心中压抑得以疏解。他举头再望那半轮孤月,被困在一个硕大风圈之中,月华黯淡不明。他皱起眉来,似乎在自言自语。然而他的目光忽然定在月洞门前的一个黑影之上,他不由瞪大了昏花的老眼,这时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喊:“姐姐!”他瞬时离开窗边,奔到床前,一把揽住聂濯玉,忙喊道:“公子,公子!”
聂濯玉浑身冷汗,瞠目张舌,僵直地坐着,似乎刚刚经历了骇然之事。老管家知他是梦魇了,一边拍了些凉水在他额上,一边轻喊:“濯玉,濯玉!”半晌,聂濯玉终于舒开一口深长的浊气,阖上的眸子再睁开时,已恢复澄明。
“好了好了。”老管家笑道,脸上满是慈爱。
十
聂濯玉接了老管家递过来的清茶,吞上两口,眼珠儿却扫了一圈,见是姐姐的闺房,不由问道:“我姐姐呢?”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尚有隐约的印象,只是醉后的头疼陡然而来,他烦躁地下了床,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老管家不由庆幸聂萦离已经回府:“哦,小姐看了你好久,刚出去走走。”
聂濯玉却是一脸的怀疑,方才梦境里的纷杂混乱仍是如阴影般笼罩在他的心头。他快手理了理衣衫,道了句:“我去找姐姐。”话音未落,已是下了楼去。
老管家拦他不及,只得作罢,跟着离开飞絮楼。
聂濯玉心急如焚,只顾往前跑,险些撞到月洞门前的那个人影。他见有人,登时慢了步子,定睛一看,当下站住,恭敬低首道:“父亲。”
月洞门前,聂甫泰负手而立,清淡的月光如霜般染上他的衣袍,似乎也染进他心里,沉甸甸的。他的眉紧紧蹙着,本就颇具棱角的面孔此刻愈加冷肃。
在聂濯玉那里,这是他一贯认为的父亲,慎肃而冷酷,尽管偶尔望着他的时候,会带上和蔼的笑意,但一转身,却忍心不见姐姐濒死的枯瘦模样,大手一挥,唤来仆从将姐姐远远送去那山里无人的庵堂,不会皱一丝眉头。
鼻腔隐有酸意。他知父亲对他最好,然而少时的阴霾太过深刻,难以挥去。
聂甫泰却无回应。聂濯玉不由又道:“父亲——”聂甫泰这才收回思绪,回身见聂濯玉一脸苍白,本要斥责他饮酒无度,话到嘴边,却问了句:“头可痛吗?”
聂濯玉忙道:“不——不是很痛——”
“头若痛,就吩咐人去熬碗解酒汤。”叹了口气,他又道:“铺子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做得很好。不过你既不会饮酒,应酬时无须太过勉强——”脸上微微露了笑意。
这番话听来太过温情,聂濯玉一时有些不适,只道:“多谢父亲教导。”心里却想着赶紧离开去找姐姐。
聂甫泰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沉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听到父亲问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照实说,定然会触怒父亲;但若是遮遮掩掩过去,他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怕是又要冲撞出来。正在这时,他略抬了头,视线中竟忽然出现姐姐的身影,“姐姐!”他高兴地喊了一声。
聂甫泰这时也看到聂萦离徐徐走来,又见聂濯玉几步就上前去,全然不似方才的拘谨小心,眉头愈加锁紧。
聂萦离见聂濯玉跑上来,知他酒醒无事,开心之余又不禁些许担忧。果然聂濯玉看到她脸上那片红肿,不由怒瞪了双目:“是谁?是不是她们?我去——”
“是我!”聂甫泰威严伫立。“你要做什么!”
这是一记重锤,猛然落在聂濯玉心上,聂濯玉咬紧了牙,回头再看看姐姐,不由上前两步,启齿道:“为什么?”
聂萦离见弟弟一脸黯然,便拦住他,道:“听我的,你先回去。”
“姐姐做错了什么?”聂濯玉并不死心。
“你这是在质问吗?”聂甫泰眯起双目,语气阴冷。
聂萦离见劝阻无用,又怕聂甫泰盛怒之下会责罚他,于是佯怒道:“濯玉,不要再说了!”
“姐姐,你不必这样委屈!”
她摇摇头,含笑望着聂濯玉,安抚道:“放心吧,我从不会委屈自己。之前呆在聂家是为了一偿母亲的夙愿,而现在为了自己,我已经决定离开了。”她平静地说完,见弟弟一时震惊地愣住,不由宠溺地抚上他的脸:“来帮姐姐收拾一下吧。”
聂甫泰见她竟无一丝的幽怨,平常的如同眼前的一个过客,短暂的停留之后,而今从容离开。他心底忽然凉了一凉,当年梅如卿背负着众多指责和非议,怀着身孕向他道出事情原委,之后不管他如何愤恨切齿,都坚决要将女儿生下。他到此时尚还记得初次见到这丫头的时候,她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渴睡的小脸上黑密的睫毛一张一合,煞是可爱。梅如卿见了他,就如今日聂萦离这般从容,她说道:“老爷,不管你认不认,她都是你的女儿。”
她果然是太像梅如卿,以至于他每次看到她,心都要痛上一痛,就像是被扎了根无形的刺,那刺深陷在肉里,若是去拔,太过痛苦,只能任它留下,尽量不去触碰。奄忽十多年过去,他倒底还是放不下那当初的举案齐眉,后来的生死决绝。于是他更恨聂萦离,若不是她的出现,他与如卿如何能到这般地步?冤孽,冤孽!他在心底狠狠骂道。
聂濯玉这时明白过来,微微有些失落,尽管他曾经无比希望姐姐离开,然而此刻却是十分的不舍:“你——要去外公那里?”
聂萦离病重之时,幸而外公得知,及时接她回去梅府,这才保住一条性命。然她沉疴已久,元气大伤,足足休养了两年,这才坚持要回到聂府来。但之后每年秋末,外公总要接她去住上两个月,聂濯玉则因为父亲的缘故,少有机会同去。
“不,姐姐就在这城里,哪儿也不去。”聂萦离笑吟吟道。
聂濯玉这才开颜笑道:“好!”
“跟我回去吧!”聂萦离牵起他的手,聂濯玉则温顺地随着她走了两步,站定,对聂甫泰说道:“父亲,我想——陪一陪姐姐。”
眸中满是热望。聂甫泰一时竟不忍心去看,聂濯玉虽是在铺子里开始独当一面,然而终究是个孩子。他没说话,点了点头,而后踱了步子,径自离开。
聂萦离和聂濯玉一同走去飞絮楼,这才见老管家从黑影中走出,见她姐弟二人和睦,不由苍老的脸上和蔼笑道:“快去吧,有什么吩咐就叫人来找我。”说完,快走了几步,又没入黑影之中,直至来到聂甫泰背后才放慢步子,沉默良久。
“式良,你要对我说什么吗?”聂甫泰并未回头,已知是他。几十年的交情只在沉默间便能心有灵犀。
老管家姓秦名仲道,式良则是他的字。秦仲道却道:“难道你没什么话和我说?”
一来一往,他们不是主仆,仍旧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
聂甫泰回头看看他,月光下的两人皆是宣发苍鬓,不禁苦笑了声:“走,去我那里喝酒!”
秦仲道会意,道了声“好”。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书房外曲池中的水心亭里,唤人办了酒菜,酒乃陈年佳酿,菜则是清淡爽口。两人一时抛却了红尘烦恼,岁月逼人,畅谈至夜半。那时杯盘狼藉,人已半醉,秦仲道倚靠着阑干,吟咏道:“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清霜鬓上加。算得流年无奈处,莫将诗句祝苍华。”
聂甫泰听了,却笑他道:“好好的,念那些酸诗作甚?”
秦仲道又满满斟了杯酒,饮罢,继续道:“酸诗虽是酸诗,意思却好。想你我一生尘劳关锁,不知何时才得洗尽?”
“你这老儿,如今这话是打了禅机,愈发听不得了!”
“莫笑莫笑——”
“难不成你要去那庙里了?”聂甫泰戏谑道。
“我倒是如此想过,过些日子就去山中明光寺里住上一住。”
聂甫泰听了这些,却是正襟危坐起来,“你要走?”他知道,这许多年,无论聂家有多少大风大浪,秦仲道都未曾离开半步。今日忽然提及此话,定是萌生去意了。
秦仲道颔首。
聂甫泰不好开口留他,只道:“你且等一等我,等濯玉掌了聂家楼,我和你一起去,再不理这些烦恼事!”
“你可知道?”秦仲道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
“聂家楼那四千两银子——是如何来的?”
聂甫泰本就对此有所怀疑,这时不由追问道:“是谁?”
“濯玉并未告诉任何人这四千两的来历。我亲自去钱庄打听过,那王掌柜却是遮遮掩掩,只说并无题款,不好猜测。但若我没有猜错,能与濯玉如此知心的人,除了萦离不作他想。”
聂甫泰当即又锁起眉头:“哼,你当我老糊涂了,她哪里有会这许多银子?”
十一
秦仲道意味深长地为聂甫泰斟满酒杯。“你莫忘了,萦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梅府?”
“倒也未必。梅老太爷对聂家成见太深,若要他出手相助,想是比登天还难。”秦仲道笑道。
“难道你不觉得萦离很像她母亲吗?”
这一次聂甫泰皱起眉来,没有说话。
“当年你我行商在外,聂家楼被那裴恶贼欺压,夫人独当一面,半年之内便将裴家半数以上的产业尽收囊中,裴家从此一蹶不振,匿迹城中。虽当时是有梅家作为后盾,但夫人识断大局,处事果决,才能有此成就。我以为,萦离的性情极像夫人,你若还当她是个柔弱无用的小丫头,就不免老眼昏花了。”
听到这里,聂甫泰陡然将拳头握起。当年之事,他所闻甚多,然而无论那裴恶贼横死街头,如何凄惨不堪,终究无法消泯他心头之恨。他噌得站起来身来,只道:“她明日就会离府,若这四千两真是她所借,老夫便还她!”
这无疑是最绝情的话,秦仲道听罢都不禁皱了眉:“你恨那裴恶贼,我无话可说;可你竟为些扑风捉影之事,耿耿于怀到今日,实在太过——!”他最后的一句显然是动了气。
聂甫泰见他动气,冷笑道:“捕风捉影?我宁肯如此,也不愿听她亲口对我说当年被那厮掳去一事,然后再告诉我孩子是我的,坚持生下那个孽根!”
“夫人若非拼死保得清白,又怎会如此坦荡,和盘托出?”秦仲道紧逼一句。
聂甫泰朝天冷笑:“如此家丑,我何尝愿意相信!可——可——”他显然已是气极,再三忍了许久,才能将下面的话一字一句吐出:“她被人下了迷药,几个时辰内不省人事,发生了什么更是浑然不知,你要我如何相信——相信那孩子的来历!”
秦仲道听罢,愣了一愣,当年他为了此事,暗中查探了许久,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这些你从何处得知?”
“自有人告诉我!”聂甫泰切齿道:“你当我是那种狼心狗肺之徒?我与她结发夫妻,她竟遭受如此屈辱,你以为我心里不痛?那时我只想以后好好待她,但是替恶贼养下私生子,我自认并无那般气量!”
秦仲道听完这番话,隐约觉出当年之事似乎尚有另外的黑手操纵,不过一时线索纷杂,理不出思绪,半晌不语,而后缓缓言道:“就算如此,你全部的以为也无非是猜测,并无实据。若有日真相大白,萦离果然是你的女儿,我不知你如何再能面对她。”语落处是锥心的沉痛。
聂甫泰不欲再听下去,撂下句:“我累了,你也去歇着吧!”拂袖走出亭去。秦仲道紧跟了两步,却又觉无话可说,只得站定脚步,望着聂甫泰愈走愈远的身影,重重叹下一口气来。
当年聂萦离卧病不起,容碧月在聂甫泰面前不知嚼了多少口舌,聂甫泰偏听偏信。他知自己人微言轻,劝不住,便使人暗中送信去京城的梅府,这才得以救回她一命。世事苦多,算来无奈,他只希望聂萦离离开聂家之后,能不再被这样的阴霾笼罩。
空中忽然起了一声响雷,秦仲道往天上望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