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是上神赐予的「祝福之酒」,可以强身健体,延长寿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如果可信就好了。”他耸了耸肩,“到目前为止,大概一共卖出去一千三百多瓶,卖价是每瓶两银币……对了,我不过是帮忙出售,每瓶只拿一铜币的报酬。”
这个价格算不上便宜。一瓶液体大概就是几口的分量,而一名普通市民每日的收入恐怕还不到一枚银币。就算每瓶的净利润只有半枚银币,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那么,克拉托斯的目的,难道真的是赚钱那么简单?
尤菲可以确定,这种药剂的真正效用,绝不是清醒头脑或延长寿命。黑鸦骑士们服下的药剂,将他们转变成了易于控制,却仍具备战斗和施法能力的傀儡。但是,即便将整个城市的居民变成傀儡,也没法形成可观的战力——何况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从黑鸦骑士的‘复生’,到帝国境内的「不死的军团」,若说协助了这一切的男人仅仅将这种药剂用来赚取钱财,未免显得像是个笑话。目前的故事缺失了数个环节,尤菲明白,想要得出确切的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寻找更多的线索和证明。
“带我去你埋葬克拉托斯的地方。”她梳理好纷杂的思路,将法埃尔给她的药剂收起,语气不容置疑,“说不定他只是陷入了昏迷,而我可以治好他。”她没有说出自己可以复活死者——那听起来未免匪夷所思。
法埃尔的目光似乎一瞬间亮起来,却没有立刻相信少女的说法。他皱着眉头考虑了半分多钟,将已经凉掉的果茶大口灌下喉咙,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可不能骗我。”他嘟哝道。
他带着尤菲走出《公会》,锁好大门,挂上暂时休业的牌子,然后穿过临冬城的大街小巷,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街区边缘。
“就是这附近。”他小心翼翼的张望四周,似乎生怕被谁看见,“让我想想……这边,不对……没错,我是把他埋在这里了。”
他走向一块暴露的土壤,指向其中的一处。尤菲走过去,看出那里的确有着最近被翻动过的痕迹。
“交给我吧。”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对身后说道,“不会骗你的。”
(六十三)记录(尤菲·斯坦米兹,III)()
尤菲蹲下身,将掌心轻轻覆盖在那片翻动过的土壤一侧。她施展出操控土石的秘术,轻而易举地将那具尸体翻了上来,然后仔细检查起对方的状况。
由于正处冬季,尸体的腐败并不严重,仍能从面容上确认是克拉托斯本人。但和那名‘沉睡’的黑鸦骑士不同,这位瘦削的男人不再有着呼吸和心跳,肢体也变得僵硬,的确已经死去了一段时间。
尸体的衣着相对整齐,体表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痕迹。她将手放在克拉托斯的胸口,用魔力感知他身体内部的状况。
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尸体的全身都盘踞着微小的肿块和瘢痕。纷杂的‘枝条’从它们的内部伸出,深深扎入四周的组织。这些瘢痕已经严重损害了克拉托斯的身体,虽然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知道那是什么。
学院的魔药课上,卡夏导师提起过这种被称作‘浸润性魔力瘢痕’的疾病。长期处在魔力异常的环境中,或长期接触蕴含魔力的植物和药剂且缺乏防护,就可能患上这种足以致命的病症。对于一名合格的炼金师或魔药师,这是最重要的注意事项之一。
她继续将感知延伸向身体的其他部分,没有找到任何外伤或内伤的痕迹。然而,利用曾经学习过的生物知识,以及源自埃达力量的天赋,她足以给出可信的判断——这具身躯的整体状况相当糟糕,恐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那并不意味着克拉托斯是死于疾病。他可以约法埃尔前来谈话,意味着距离最后的时刻仍有一段距离。以男人所患的病症,通常会随着时间经过愈发虚弱,最后死于全身器官和组织的衰竭。如同法埃尔描述中那样,无声无息地突然死去,同样有些不合常理。
“让我试一下。”尤菲呼了口气,在身旁布下秘术,转头看向一旁焦急不安的男人,“不用担心,我用了伪装的幻术,外面的人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法埃尔连忙点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沉下心神,开始尝试施展一道刚刚习得不久的神术。
埃达的神力被呼唤到她体内,再缓缓传入那具尸体。「创生」的力量将腐坏、无用和多余的组织依次溶解,重新构建出崭新而完好的身体器件。即使是那些看似完好的部分,她也仔细地进行过修复,确保死亡和疾病的痕迹,从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被彻底抹除。
比起她曾经使用的,仅对刚死去不久,且身体完好的生灵有效的复活神术,这一道法术对于精神的负担要大上许多。她是不久前完成那次灵魂的旅程后,才勉强能够掌控这种程度的力量。不过,如果能因此确认事情的因果,也算是物有所值,尤菲心想。
神术的力量顺利地修复了克拉托斯的身躯。尤菲轻轻喘着气,缓解头脑中的些许疲惫和晕眩。与此同时,她在手中准备了一个不致命的攻击秘术——她无法确定克拉托斯属于友方,因此一定的防备是必要的。
然而几分钟过去,克拉托斯的身躯仍然一动不动。她再次小心地用魔力探测男人的身躯——体内的瘢痕已经完全消除,曾经损伤的组织也完好如初,呼吸和心跳微弱却存在,然而感觉不到精神的波动——和那名‘沉睡骑士’的状况极为相似。
“他……怎么了?”法埃尔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果然还是……没办法救活他么?”
“现在的他没有死,但不算活着。”尤菲轻声回答道,“尽管身躯是凡人,他的灵魂同样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在找回灵魂之前,他无法醒来。”
“那……有办法解决吗?”
“自然,只要找回他的灵魂就可以了。”少女回答地干净利落,“我还有不少事情想要问他,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就这么死了可不行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装上的灰尘,然后施展法术,让克拉托斯的躯体浮在半空。
“现在,可以带我去他家里看一下吗。”她对法埃尔说。
这次,男人回答得比之前爽快了许多,“你要去他的工房,还是他居住的地方?工房距离这里更近一些。”
“那么就先去工房。”她想了想,“或许那里还有着他留下的线索。”
法埃尔点头表示同意,回身向附近的街道走去。大约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一间占地约近百平方公尺的单层木屋前,尤菲走近房门,看见门上的牌子写着「制药工房·克拉托斯」的字样。她敲了敲门,预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克拉托斯倒是满有钱。”少女嘀咕了一句,轻轻将手放在门锁上,默诵出开锁的咒文——她对于这个法术已经很熟悉了。
“是他租来的,这个房子。”法埃尔插话道,似乎在为对方辩解,“户主出门远游了,房租每个月只有四枚银币,已经是最便宜的情况了。”
大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向里打开。尤菲率先走进屋内,然后回头招呼法埃尔跟上。屋里同样弥漫着略带馨甜的药剂气息,她循着气味找去,在大厅发现了一口巨大的坩埚,里面还残余着不少浅褐色的液体。她取出随身携带着的空瓶,盛装了大半瓶,打算等下让爱莲娜分析成分。
房屋被收拾的还算整洁,如果不考虑那些堆放在角落的药材和柴火。尤菲在一层的架子上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类似配方的东西。于是她将墙角的每种药材都取了一些,然后前往大厅的另一侧。
除了这个巨大的厅室,木屋里还包含了朴素的卧室、餐厅和书房。少女循着直觉走进书房,来到已经开裂的木桌前,翻开一本封面绘有《公会》徽记的手册。
那是类似日记或记事一类的东西,书写者自然是克拉托斯。记事的内容主要是与《公会》相关的工作,最初的日期大约是两年之前。尤菲缓缓翻动着手册,跳过那些工作相关的部分,法埃尔也凑近过来,从她背后一同阅读着手册的内容。
大约从半年以前开始,手册的内容引起了她的兴趣。它们混杂在其余的内容当中,每一篇都不长,却完整的记载了那个名为克拉托斯的男人,参与药剂制作的整个过程。
(六十三)记录(尤菲·斯坦米兹,IV)()
「夏之月,三十六日:
胸口的疼痛又发作了,昨夜无法入睡。早晨起来止不住地咳嗽,痰中带着发黑的血丝。
我是药剂师,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不知道还能隐瞒她们多久。
最近帝国并不太平,如果我不在了,她们要如何安稳地生活下去——想到这些,我只希望我能够坚持的再久一些。
在死亡来临以前,我必须做些什么。」
「秋之月,十七日:
有人委托我制造一款魔药,并答应给我相当可观的报酬。
有了这笔钱,她们如果节省一些,至少可以安稳的生活几年。
药剂的配方由对方提供,我的确能够将其制成,但我猜测不出具体的效果。
药物可以被用来行善或作恶,希望我做的事情,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因为某种原因,我无法写下委托人的名字,抱歉。」
「秋之月,五十日:
经过多次试制和改良,第一批的药剂制作完成,我终于从委托人口中得知了它的效果。
开放精神,用灵魂构成网络——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这不是夸大其辞。
魔药中蕴藏着无尽的可能性,当初学习的时候,我就已明白这一点。创造出这个配方的,想来是比我更厉害的魔药师。
我亲自将药剂送给了委托人指定的对象,向他讲述了魔药的使用方式。
那是个可怕的男人,我似乎涉足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我已经没有退路。
委托人给了我一份修改后的配方,告诉我可以自行制作和出售它,同时不需要向他支付任何回报。
他还说,这份新的魔药我同样可以服用,它无法治愈我的病症,但能够减轻痛苦,延缓死亡来临的期限。
我不知道他为何对我如此关照,然而,将死之身的我,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
「冬之月,二十三日:
第二批药剂制作完成。
我自己服用了一剂,困扰着我许久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看来今晚勉强可以睡个安稳觉。
魔药将择日委托《公会》出售给城内的居民。我大概正在犯下过错,但我不会停止。
我将之前报酬的一半交给了她们,她们看起来并不开心。或许是我做的还不够。
至少要存下足够她们生活十年的金钱,到那时,我们的孩子就该长大了。」
「冬之月,二十六日:
《公会》的法埃尔对我多有照顾,他是个很好的人,愿意对这样的我伸出援手。
药剂的出售大半由他负责,却仅收取微薄的报酬。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反而让他与我一同作恶——如果这件事是恶的话。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将遭到报应和惩罚,让我成为那个人吧。」
「冬之月,三十九日:
听到了一些城里的传言。
我制作的药物被当作埃达赐福的药剂,在祂的信徒间开始流传。
这不可能是法埃尔的主意,恐怕与我曾经见过的黑袍人,或者给我配方的委托人脱不开关系。
必须承认,我的药物因为这些传言而卖出了更多。
身体开始虚弱和疼痛,大概是药物的效果又消退了。我必须继续饮用它,为了维持这具残破身躯的每一日。」
「冬之月,四十七日:
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记不清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否与我喝下的药物有关?还是说,我的死期已然临近?
已经有几十天没见到卡琳和莉莉娅,好想她们。
恐怕她们更希望忘掉我吧。毕竟我是个如此没用的人。」
「冬之月,六十五日:
我可能快要死了。愿神保佑我。」
日记终止在这里——那正是两天前,克拉托斯约见法埃尔的那一日。
尤菲注视着手册上最后的那一行字。或是被病痛折磨了太久,写下时的心情并不平静,那字迹潦草而混乱。
她考虑过许多可能的原因,可目前来看,克拉托斯只是一名普通的魔药师——这份职业具备一定的危险性,但丰厚的回报和机遇,仍然吸引了不少人投身于此。
他为了自己的欲望和放不下的一切,甘愿与库伦,或那个身份不明的委托人合作。只是直到死前,他都没能明白,自己真正做了些什么。
她轻叹一口气,将手册收进腰包。克拉托斯的日记至少解释了一部分疑惑,手册里或许有更多隐含的内容,值得带回去仔细查看。她又在书房里稍微翻找了片刻,大部分都是和药剂相关的书籍。书桌上摆放着一个沾满灰尘的画框,里面是看似一家三口的画像,笔法粗糙,勉强可以看出其中的男性正是克拉托斯。
背后传来轻微的抽泣,她略带惊奇地转身,看到法埃尔匆忙将擦拭眼泪的袖口放下。
“我……我没什么。”他努力挤出这几个字眼,“我很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有点同情他的命运而已。”
尤菲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纠结这个问题。她离开克拉托斯的家,按照原样将门锁好。法埃尔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对于克拉托斯这个人,你有什么看法?”她放慢脚步,注视着街道上偶尔的行人,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是个好人。”法埃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然后重复了一次,“一个普通的好人。”
尤菲侧过脸,向男人颔首示意,“最后,带我去他家里看一眼吧。”
法埃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