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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只能握着吕氏的手,期待燕王起兵靖难成功的一天,大家还能好好地相见。
吕氏并不明白张昭华突如其来的悲伤,她觉得是因为刚刚见了亲人,无法自抑。于是她哄了张昭华几句,又给她看自己正在绣的鞋袜。
“我是按嬷嬷说的,做出来的,”吕氏道:“嬷嬷说宁妃娘娘喜欢荷花,就绣荷花这个图案就行了;一般都只当是孝敬,娘娘也不会穿,但是皇爷要穿我们做的鞋。”
张昭华也从嬷嬷那里听说了这些,按规矩要做鞋子袜子孝敬尊长,还要在冬至节上奉上。
冬至节是个很大的节日,一阳生时,成为“亚岁”,官府和民间要各相庆贺,办得很隆重——吴中人过冬节是最盛的,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因为风俗多重冬至而略岁节。皇帝就是吴人,自然宫中大办,有如过年一般。
在冬至节上,按照吴人的风俗,要吃春粢糕;按其他地方的风俗,则要吃扁食,也就是饺子。同时妇女还要向尊长献上鞋袜,为古人“履长”之意。因为时及冬至,日当南极,受影最短,律当黄钟,其管也最长,因有履长之贺。这起源于西汉,“汉有绣鸳鸯履,昭帝令冬至日上舅姑”,在冬至当日民间绣女亦于呈上新制绣鞋罗袜给舅姑长辈,以示本年女红的开始,乃孝心之举。
新妇在冬至奉上鞋袜给皇帝和宁妃,张昭华的两双鞋袜都在嬷嬷的指点下做好了,中规中矩,张昭华的女红只是一般,吕氏稍微费了点心思,但也不过是多绣了两朵荷花。
之后的有一日,已经用过了晚饭,张昭华准备看一会儿书之后就寝,没想到宫正嬷嬷忽然把她和吕氏带出了诸王馆,两辆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驶向了宫城里。
在宫城门口,女官递上了自己的腰牌,很快就驶入了大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又有女官带着她们俩走了一段路,然后又两个女轿夫把她们背在身上,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一处地方。
张昭华和吕氏可谓是心跳如鼓惶恐万分,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官让她们进去的小屋子里究竟有谁在等待她们,但是嬷嬷的命令又不能不遵从,她们就紧紧拉着双手,进入了这个小黑屋里面。
屋里确实是漆黑的,但是里面很快有声音响起来:“贵人莫怕,也勿要受惊。”
说完之后,屋子里就有了灯火,是两个女人点燃了蜡烛——然而看清了她们的面容之后,张昭华和吕氏都吓得不轻,差一点没忍住惊叫起来!
这两个女人又老又丑,已经不能说是一般的老和丑了,是极端的丑陋儖儳,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有如田垄一样,几乎没有一寸有弹性的肌肉和软组织,下巴颏高高地翘起,嘴里没有几颗牙了,嘴唇深深地瘪了进去。握着灯烛的手每一根指头都伸不直,里外都是茧皮,整个看真像细瘦的鸡爪子,那层皮像极了树枝做成的小耙子。
张昭华和吕氏看得脸色煞白,几乎就要忍不住转头慌不择路地跑了,但是这两个女人却将门关上了。如果不看她们的外貌的话,听声音其实不难听,那两个女人将灯烛远远拉离她们的面容——眼不见的话,张昭华和吕氏也就不那么恐惧了。
“你们究竟是谁?”张昭华问道。
“我们是守着春室的宫人,”其中一个老妇回答:“贵人请跟我们来。”
这个时候另一个老妇已经点燃了室内的所有蜡烛,张昭华一抬头,顿时就被震惊了。
这么一个小屋子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壁画、塑像和春宫图,男女交接之处,画的栩栩如生,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姿势,除了画上的人不会动之外,几乎不输于后世某国的经典动作片。
就这么一点遗憾,在之后看到一座硕大的欢喜佛之后,就完全不存在了。
两个老妇人把她们引到一座有真人那么高的佛像前面,这座佛像如果光看头的话,真是宝相庄严,但是接着往下看的话,那就是男女裸身相抱**的姿态。男者盘腿而坐,右腿弯度较大,左腿曲于右腿之内,弯度较小;女者面向男者,双腿张开,丰润的臀部坐在男者的左腿之上,四臂相拥,胸脯紧紧相贴,赤身裸体作交合状。
这下看得张昭华和吕氏面红耳赤,张昭华甚至可以感受到吕氏的身躯都在发抖,想来是今晚看到的这一幕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力,相比之下张昭华在上辈子那种信息发达的时代里早就受过一定程度的洗礼了,所以还能保持基本的镇定,还能饶有兴致地观察面前这座等身佛像。
但是当老妇在佛身后的莲座上摁了一下之后,张昭华就目瞪口呆地发现这座双人佛像居然开始自己动了!
是机关控制的吧,莲座设有机关,按动机关,佛像就开始交合,同时变化出各种动作——这一幕让所谓见多识广的张昭华也不太敢直视了,而吕氏更是羞臊地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远离这种窘迫的氛围。
但是老妇却在这个时候严厉起来,不仅要她们睁大眼睛看,还要走到近前去烧香跪拜。
她们就只好拈香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面,这样一跪下,高度变低了,反而能将那一处交合的地方看得更清楚——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处是这个模样的。
之后嬷嬷又给她们一幅画一幅画地讲解过去,就算是再羞恼也要听完,因为她们讲的并不仅是如何取悦别人,还有如何使自己也得到乐趣的办法,“头几次就像刀割一样地疼,但贵人可不能指望男人来服侍你、宽容你。为了您好,还是得该听的就要听,该学的要记住。”
这就是古代的性启蒙课了吧,这种直观生动的教学,应该不止只有自己和吕氏才被领着观摩,想来燕王世子和周王世子也被教学过,只是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用两个如此丑陋的老女人守着——换一个赏心悦目点的不是更好吗?
第114章 亲迎()
当大婚流程走过了纳采、纳徵和醮戒之后,终于到了最重要的一环,也就是亲迎了。
一大早张昭华就被套上了厚重的冠服,脸上不知道被画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上妆确实用了很长时间,最后再往头上压了一顶七翟冠,几乎把她的脖子压进肩膀里去。
七翟冠到底有多重,看它的材料制式就知道了。冠的材质是縠,也称绉纱,是很昂贵的织物,但本身并不厚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是上面点缀的饰物可绝对不轻。
翠博山饰以大珠翟二、小珠翟三、翠翟四,都是口衔珠滴的样子。冠中又宝珠一座,前后珠牡丹花二朵、蕊头八箇、翠叶三十六叶。鬓边有二朵珠翠穰花,用小连云六片托着。冠上还有翠顶云一座,饰以珠五颗,珠翠云十一片,翠口圈一副,金宝钿花八箇,用的是八颗珠,口衔珠结的金翟一对,金簪一对、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面花二对;梅花环、四珠环、各一对。
冠上只有翟鸟,什么是翟鸟,就是长尾雉,但是因为是用黄金打做的金翟,所以看上去就好像是凤凰了——这其实是大错特错,因为明代妇女冠服等级很严格,而且跟后世清朝的命妇冠服完全不同,清代没有区别,大家都用成凤了。
这么说吧,就是学习冠服的常识,张昭华就学了七八天才勉强能区分出来。简单说一下,此时的皇后冠才是凤冠,因为上面饰着九龙四凤,大花十二树;皇妃、皇嫔用的是九翚四凤,花钗九树——仔细看,用的是“翚”。
“翚”是什么?
翚其实就是五彩山雉,锦鸡。
皇后的冠上面是九龙四凤,九条龙四只凤凰;皇妃嫔用的是九翚四凤,九只山鸡四只凤凰。皇太子妃和亲王妃都是九翚四凤冠。
而世子妃和郡王妃冠用七翟,她们只有两只“翟”,比“翚”等级再低一等,因为是长尾雉,这是尾巴长,不如“翚”的尾巴是五彩的。
不过这套冠服是很有含金量的,上面翡翠、珍珠、金簪、金宝钿花,分量十足,而且听嬷嬷说过,这冠上一枚珍珠就价值二十余匹布。做这一套冠服的工艺和费用究竟有多少,可以以朝鲜为参照。
因为李氏朝鲜自明代首次对其赐服至明亡的二百多年间,王妃命服皆为翟冠大衫。时至清代,清朝剃发易服,改换满人的服饰,所以没有明王朝赐下的冠服了,而朝鲜的工匠造不出来这种七翟、九翟冠,对外说是不知道中国的工艺,其实是朝鲜的国力难以承当翟冠资费。所以从清朝开始,朝鲜废翟冠而以大首代之,他们的大首冠,就是插着黑角簪的假发冠。
当然现在享有朝鲜国祚五百年的李氏王朝还没有建立,因为虽然李成桂在洪武二十五年的时候自立为王,定都汉城,但是他请求中国册封的奏章却一次次被洪武帝打回去。皇帝始终将李成桂称为“权知高丽国事臣”,而李成桂却始终不屈不挠地派来使臣请求皇帝册封。
终于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十一月,皇帝松了一口气,让李成桂报上国号来——李成桂的表章是这么写的,“臣窃思惟,有国立号诚非小臣所敢擅便。谨将朝鲜、和宁等号闻达天聪,伏望取自圣裁。”
皇帝选了“朝鲜”两个字赐下。
箕子是商代最后一个帝王商纣王的叔父箕子,在武王伐纣后,被武王分封于朝鲜,王朝是朝鲜半岛历史上第一个王朝。“朝鲜”两个字就是箕子所建古国名,而“和宁”则是李成桂诞生之地。皇帝选了“朝鲜”两个字的用意不言而喻。
但是皇帝依旧没有承认李成桂的国王身份,卡在这一点死活不同意。
但是皇帝的后宫,是有朝鲜进贡的妃子的——韩妃,她就来自朝鲜,生辽王朱植、含山公主。张昭华很快就能在冬至宴上见到她了。
但是现在她画好了妆,就要去会同馆等着,因为她的父母在那里,燕王世子也要从会同馆把她接出来,然后进入诸王馆中。
会同馆前面搭起了一个大大的帐篷,这个东西叫“幕次”,在唐朝会被称为“青庐,”因为是青布搭成的帐篷,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从东汉至唐有此风俗,到了本朝却不是举行婚礼的地方,而是暂时休息的地方。
张昭华进了会同馆中,被引到一个屋子里,见到了王氏。王氏也穿着礼服,旁边也有三个嬷嬷,想来也是提前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看她的神色,还是十分紧张。张昭华也顾不得安慰她了,因为自己也是紧张地够呛,一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声或者脚步声朝着这里来了,张昭华的面色就不由自主地发僵。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通报的女执事,道:“主婚者来了,要设香案、奠雁案于中堂。”
打头的嬷嬷就道:“奠雁桌放在西堂了——我亲自去看一看。”
婚礼的主婚人是秦王,这是按唐制,皇子纳妃,命亲王主婚。秦王千里迢迢从陕西赶过来,除了给两位世子主婚,皇帝似乎对他还有别的任命。
外面就显见忙碌起来了,各种脚步声又快又急。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官进来道:“醮戒了,主婚人请新妇去中堂。”
张昭华和王氏站起来,跟她们到了中堂,中堂当中站了一个相貌岿然而又威仪的中年男子,这就是秦王了,见到她就道:“命曰:往迎尔相,用承厥家,勖帅以敬。”
傧者引张麒和王氏坐在中堂两把椅子上,女执事引张昭华走到父母前四拜于地,张麒就哑着嗓子道:“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毋违。”王氏紧跟着道:“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张昭华拜完之后又回到内堂。
其实这一道所谓“醮戒”的仪程被简化了,因为按照以往的规定,妃家先于祠堂陈设祭物,妃服燕居冠服,妃父母同妃诣祖宗前行礼、奠酒、读祝。
但是张家门户浅薄,没有祠堂,张麒也就记得自己祖父和父亲的名讳,再往上的祖先的名讳都记不全了,估计吕氏那边也是这样。礼部官员就把这一道仪式简化合并在亲迎上面,奠酒、读祝什么的都没有了,就剩下恭听父母教训的这一条了。
张昭华坐在里面,虽然顺利完成了一道程序,但是心里的紧张丝毫没有缓解。一旁侍立的女官就道:“世子过来的时候,会有鼓乐声。”
张昭华就留心听外面的乐声了。
其实还有很长的时间呢,因为燕王世子要换冕服乘舆从宫里出来,到宫门口要降舆升辂,换乘辂车来到会同馆,而且今日协助亲迎的是五品以下官吏,大家从宫门浩浩荡荡地走过来,这时间就长了。
第115章 体恤()
等了不知道多长时候,终于远远地听到了鼓乐的声音,王世子亲迎的队伍终于到来了。
这支队伍是由官军导从,后面跟着扈从的卤簿,也就是仪仗队;再后面是官员和鼓吹手奏乐手,从宫门出来,一路走到了会同馆门外。等候已久的赞引跪请世子下车,将他导引至幕次坐着,随扈的官员也跟着世子进入幕次中。
这时候,女官就将张昭华请出,南面立于中庭中,傅姆女官们分立于左右。不一会儿乐队就迤逦进入了馆中,秦王从中堂出来,这时候的他已经换了一身朝服,立于西阶之下。
这时候赞引引进导燕王世子从幕次中走出来,立在馆外大门之东,穿着朝服的礼部官员即傧者,立于大门问他:“敢请事——”
意思就是说,请问你来干什么呢?
燕王世子就道:“朱高炽奉制亲迎。”
赞引向他拜一拜,把原话传给傧者,傧者走入馆内,将原话告诉主婚的秦王。赞引随即将主婚人引出大门外,立于西边,东向向世子作揖,这个礼节是贵重了,世子要答拜。
随即两人进入馆内,但是王世子要从门的左边入,身后跟着怀抱一双大雁的随从;而主婚人要从门的右边进入。进入馆中之后,立于阁门户前,北向立。而主婚者升西阶,立于西。
这时候世子要从随从手中拿起那两只大雁,将这两只大雁交给主婚人。之后来到中堂,主婚者进立于左边,而张昭华立于中堂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