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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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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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世子要从随从手中拿起那两只大雁,将这两只大雁交给主婚人。之后来到中堂,主婚者进立于左边,而张昭华立于中堂右边。

    张昭华这时候看到了燕王世子,出乎意料地,这个人居然与记忆中那个胖乎乎肥墩墩的小孩的影像重合了。因为面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模样啊,从一个小一点的圆球变成了大许多的圆球,好似从头到尾都是圆的,就好像老面馒头一样,特别是穿着一身大红袍,更是能映出雪白的光来,看着似乎比年娃娃还要喜气。

    一眼瞟过去是没太看清楚五官的,但是还是注意到他的眉毛太淡了!怎么说,好像就只有两条轻烟似的痕迹拖曳过双目一样,这和小的时候没什么分别,张昭华记得小时候的高炽分明也是眉毛淡淡的样子。

    其实张昭华曾经听粮长说过,眉毛为保寿宫,既能看一个人的寿命,又能看兄弟之间的感情如何。眉毛有缺或者间断的人,兄弟姐妹感情会有挫折,自己也容易有不合或者意外伤亡事故。

    这说的是眉毛生的不好的人,不知道对干脆没有几根眉毛的人适用不适用——明显张昭华对这个记忆不深刻了,她记忆深刻的是央求粮长给自己看相,粮长说的:“天庭不是我见过最好的,正和你出身不高,地阁倒是方中有圆,是当能享子孙福气。”再问多一点,粮长也不肯说了。

    此时赞引将世子引到香案前,秦王将大雁交给世子,将这两只大雁奠于案桌上,之后各自拜了几拜,执事将奠雁案撤了下去。

    完成这道礼仪之后,赞引就将世子先引出门去了,之后宫女和嬷嬷们簇拥着张昭华登彩舆,彩舆就是四人抬的一把椅子,女轿夫将她扶上去的时候,张昭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麒佝偻着身子倚在门边,看到她的目光,似乎往后面缩了一下。王氏倒是可以大声哭出来了,哭嫁是对的,女官们终于不再制止了。

    来不及看第二眼,这顶小舆已经被抬起来了,晃晃荡荡地朝门口走去。不过百十步的路程就抬到了会同馆的门口。张昭华被扶下来,换乘凤轿。

    凤轿是皇妃、东宫妃、亲王妃和世子妃的车驾,皇帝乘的车叫“辂”,有玉辂、金辂,革辂,象辂、木辂;皇后乘的车也叫“辂”。余下的车架都不敢称作辂了,更是不敢比拟帝后的车驾。

    张昭华坐的这顶凤轿,是青色方顶上面抹金铜珠圆顶的轿子,四角抹金铜飞凤各一,四角垂着银香圆宝盖和彩色的丝结。轿身是红髹木匡,三面篾织纹簟,绘以翟文,抹金铜鈒花叶片装钉。红髹b上面的凤凰是凤凰了,不是山鸡长尾鸡了,凤头和凤尾是黄铜做的。整个轿身都是金灿灿的,因为轿衣是红销金罗做的,上面有各种纹路装饰,比如说香草兰花纹;还有凤纹。

    张昭华坐在轿子里,这里面空间不算小,甚至还放了一张床,床上是大红色的铺盖榻褥。旁边有一个恭桶,还有一个脚踏。

    轿子没发动之前,钱嬷嬷也进到里面来,给她塞了一个热乎乎的袖炉,然后取了香焚上了。

    “一路上走得慢,”钱嬷嬷道:“可以假寐一会儿,别真的睡过去。”

    张昭华朝外面瞥了一眼,那么多人呢,怎么会走得快——光是她的仪仗队伍,就有四五十个人,有两个在前面举着红杖的人,举着清道旗、绛引幡的,拿着戟氅、吾杖、仪刀、班剑、立瓜、卧瓜、骨朵和镫杖的,还有举着青方伞和响节的,还有提着红纱灯笼的——虽然天根本不黑,但是依然点燃了灯笼。

    还有给她撑红彩画云凤伞的,甚至轿子后面还交叉立着四个青孔雀圆扇和红花扇,然后还有十几个年轻的宫女给她捧着交椅,水盆、水罐,拂子的,这只是她的队伍罢了,世子的队伍在前面根本望不到边儿,左右两边还有侍卫和扈从,后面还跟着百十来名青袍官员。

    大家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起身了,刚开始轿子稳稳当当地,丝毫没有震动的感觉,一来是这轿子结构稳当,二来是大队伍行地太慢——张昭华本来闭着眼睛真有了小睡一会儿的感觉,但是没想到后面队伍是越走越快了,连她头上的珠冠都晃动起来了。

    张昭华就轻轻敲了一下轿身,马上就有人应道:“娘娘——”

    “怎么回事儿?”张昭华问道。

    “世子让走快一点儿,”那人回道:“说是天气寒冷,大家受冻了。”

    少有上位者能体恤下人的,车驾里面是暖和的,但是车驾里面的高炽留意到了外面的寒冷,她记得钱嬷嬷曾经给她说过,高炽去阅兵的时候,看到将士们都没有吃东西,就让他们先把饭吃了再整理队伍阅兵。

    不止这一点,张昭华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和高煦兄弟两个,拿着硕大的花馍犯难,但是又一口一口将馍馍全部吃掉的情景。

    张昭华心里觉地暖和起来。

    小小的一个袖炉里的炭火还没有燃尽,宫墙已经近在眼前了。张昭华摸着袖炉上镂空的五蝶捧寿的吉祥图案,不自觉地想要把小指头从那空隙里伸进去,但是没有摸到零星的炭火,反而蹭到了一手灰,急忙用帕子裹着擦去了。

第116章 合卺() 
车驾进入了宫城之后,世子和世子妃都要下车换乘,又一次换乘上彩舆,官员们停在了奉天殿前,而世子和张昭华的彩舆还在往前走着,一直走到春熙殿前。

    这座殿就是他们今晚要度过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要行一项重要的礼仪——合卺。今晚之后,他们就要搬出宫去,回到诸王馆住下了。

    世子和张昭华从舆上下来,赞引引着世子走到殿门的东侧;女官引着张昭华走到殿门的西侧,这时候世子向张昭华拜两拜,张昭华还以四拜。瞧着世子拜她的时候,张昭华其实很有点绷不住,因为她分明看到了世子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了下来,前额上面还蒸腾着水汽,就好像打开笼屉取出了一锅新蒸出来的包子一样。

    之后两人进入殿中,殿中东西两侧有两个宝床,赞引唱一声“升座”,双方就被扶上了宝床上,相对而坐。

    这时候执事端着案几上来,这上面有饭食也有糕点;女官接着端上金爵杯来,酌酒以进。张昭华不是自己想吃什么就能吃的,是人家给什么她吃什么。当然吃到嘴里的东西自然不会差了,张昭华品尝出了升龙饺、春卷和芝麻酥饼的味道,还吃到了蒸菜,还有一道虾仁粉果,这个看着像是点心的东西,粉晶莹白的薄皮里面居然包着荼蘼露、竹胎、肉粒和鹅膏,吃一口满嘴鲜香,尤其是舌头碰到鹅膏那种油厚的滋润感觉,实在令张昭华欲罢不能。

    估计是看出了张昭华喜欢吃这个粉果,之后女官就一直给她挟着粉果,他们行这个礼仪要重复三次,也就是说,吃一点东西喝一杯酒;吃一点东西再喝一杯,如此三次之后,执事们才把案几撤下去。

    之后他们又相对拜了两拜,就被引入后殿更换常服去了。

    这个就是完成了所谓的“合卺礼”,之后张昭华换了常服就在内殿休息了,换了衣服的张昭华真心觉得舒服,因为殿里四角都生着炭火,一进殿张昭华就被热气熏得毛孔浸汗,规规矩矩完成了仪式才能脱下那身压死人的礼服,但是问题是不让你洗澡,今天一晚上都不会让你洗澡的,所以要等到明日朝见完毕,回到诸王馆里面,才不管你洗不洗澡了。

    幸亏她昨晚上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为什么要说是认认真真,因为本来就留着长发没怎么剪过,自从当了世子妃之后,洗头不是仅仅用茶麸或者皂荚了,洗头起码要半个时辰,用的是芝麻叶子和核桃皮煮过的水,洗的时候用的是香胰子,洗完了之后用篦子蘸着花露油和香膏一遍一遍往头上抹着,抹到最后差不多头发也干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头巾包起来再睡觉。

    洗一个头要花这么多功夫,自然不能是天天洗了,不过这就是张昭华穿来古代的好处了,因为饮食健康没有激素化肥,空气质量好没有工业粉尘污染,况且张昭华天生的毛孔细,就是一个星期不洗头,看上去也不是油腻腻灰沉沉的模样。

    但是也不能真的一个星期不洗头啊,张昭华最多能忍上三天,就必须要好好洗一次。也多亏她昨晚上洗了一次,要不然今日出了一身汗岂不是要馊了。

    不让洗头洗身上,但是可以给水洗脸,张昭华就在女官的服侍下褪下了簪环首饰,打来水仔仔细细地清洁了面部——她这算是卸妆,因为今日大婚涂在脸上不是她平常用的米粉,而是铅粉。铅粉这东西什么危害就不提了,张昭华是决不能留一星半点的残余在脸上,所以她一连洗了三盆水,直到女官都皱起眉毛来了,她才罢休。

    古人无论男女都是有冠的,男人的冠不是每次睡觉前都会取下来的,这样梳一次解一次太麻烦,而女子也不是睡觉前都要放松所有发髻的,因为有些发髻盘起来也很费劲,所以只需要将发髻上的钗子簪子都取下来就行了,况且也不是很多,因为头上毕竟还顶着一个七翟冠,所以不一会儿张昭华的头上就只剩一个平髻了,张昭华自己将一绺散发别在了耳后,很不幸地发现食指和大拇指上黏黏腻腻的,她不由得黑线了一把——昨晚上嬷嬷们究竟给她上了多少头油啊?

    脱下的那套礼服被嬷嬷又收起来了,因为明日还要穿着那一身去朝见皇帝,而她现在穿上的常服是一套大袖衫,是真红色,霞帔和褙子俱是深青色,霞帔上施蹙金绣云霞翟文和鈒花金坠子,褙子上施金绣云霞翟文,也加了一点龙凤文的式样。光看衣服,张昭华知道很好看,但是因为没有等身的铜镜,所以她穿上衣服之后是什么样子,只有从女官和嬷嬷嘴里听说了。当然也不会从她们那里听到真心话了,因为如果是评鉴别的衣服首饰穿搭,她们很有品味,知道哪一件裙子和什么颜色的袄子、什么款式的首饰最搭,但是内命妇的冠服首饰,这可就不是她们能评头论足的了。

    刚吃过东西,张昭华不是很饿,但也没有丝毫的饱腹感,她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手边没有书,没有双陆没有投壶,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旁边的女官盯得紧着呢。

    “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呢?”张昭华忍不住问道。

    “世子在春和宫答谢太孙和属官们,”一个嬷嬷道:“请世子妃稍待。”

    同样的问题张昭华问了三遍,也得到了三遍同样的回答。其实张昭华是巴不得世子不来呢,如果醉的不成样子不能行房,女官们就怪不到她的头上来了。

    是的,行房。对这个问题,张昭华一直觉得自己脑子烧呼呼地,从那一日看完了春宫画回来,她就感觉不对劲儿,两辈子加起来也有四十岁了,但是今晚要面临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唉,不能想不能想,张昭华又默坐着掰起指头了。

    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昭华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睡了一觉的时候,才听到女官们走动的声音了:“世子来了——”

    “快,”一个女官道:“销金盖头呢?”

    张昭华刚睁开眼睛,又被一块大红盖头给压住了视线,其实她感觉这盖头没什么用,从亲迎的早上就没见戴上,到合卺完了才盖上,显然是为了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不一会儿张昭华就感到有人走进了她的身旁,一杆金秤挑起了她头上的盖头来,张昭华放眼打量过去,她还没仔细看到世子的全貌,却被他眼里一抹急速逝去的嫌恶惊住了。

    张昭华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世子眼里确确实实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嫌恶,而且还夹杂了难以忍受的感觉,但是她很快又发现,在这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后,世子眼中似乎又涌现了愧疚的神色。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有那方面做的不合他意,还是因为自己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本身就是令他不能忍受?

    女官们得了世子的赏赐,又道了几声:“伉俪好偕,鸾凤和鸣”之后才有秩序地退下了。等两人相对而坐的时候,张昭华就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全貌了。

第117章 思议() 
燕王世子的身材确实是加大号的了,不过他的个头却不是很矮,总要比同岁的张昭华高上大半个头。他头型是圆的,但是后脑勺似乎很是平削,一定是在婴儿的时候被睡平的。耳朵却不是胖子都有的招风耳,他的耳朵又白又小,也没有厚厚的耳垂肉,耳骨微微往外面翻出一半来,紧紧贴着脑后,似乎从正面是看不到耳朵的。

    至于正面,首先看到的自然是一脸隆起的肥肉,但是这些肉却没有油腻腻的感觉,反而好似烧造的白瓷一样,尤其是对着灯烛看的时候,是泛着细润的光泽的。他脸上的肉多是分布在脸颊和下巴上,所谓丰颔重颐,约摸就是这样了。据说关公也是重颐的面相,但是眼前的人完全不像关公那样有威仪,反而看着和善亲人,许是因为眼睛总是透出和善和温柔的光来,但是眼睛其实并不大,尤其在这样丰满的脸上,就更显得小了,乍一看活像面团上嵌了两个小煤球。

    他有只长而细挺的鼻子,鼻孔微微掀起来一点,但是却饱满有肉,而且因为室内太热的原因,鼻翼一直在翕动着,也带动了肉嘟嘟的嘴巴动了起来,然后张昭华就看到他的嘴角咧开了,似乎是面对自己的方向笑了一下,不过没有看到他一星半点的牙齿露出来,然而这一笑却惹得张昭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因为看到了他因为一笑起来,脸上的每一寸肉似乎都在欢快地跃动,似乎都要挣脱出那层薄薄的脸皮似的。还有那那重重叠叠的下巴,好像一起联手挑了一个四八拍的伦巴,一两秒过去之后还余有颤意,在微微地抖动着。

    张昭华发现自己笑点有点低,但是她这突兀的笑声却很明显惊住了朱高炽。

    “你笑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发问。

    这一开口张昭华觉得声音也是蛮有磁性,介于青年和成年之间,尾音甚至还有点上翘的感觉,但最主要的是他说的是很标准的北京话,这话听着太舒服了。

    “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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