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在这椅子上做的荒唐事,张昭华脸上简直是一片羞愤,她不依不饶起来:“什么没有避忌!你咋还好意思说出口呢!教人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呢!”
“看来我是说错了,原说你是个女诸生,瞧这话是不对的,”高炽露出作怪的笑意:“你应该是个女道学才是!目不能见秽物,耳不能闻秽声!”
张昭华恼羞成怒,指着椅子提高声音道:“你才是道学!我与你说了两遍了,让把这椅子换了,你还是不听,那就别怪我把它砸成稀巴烂,让你坐空去吧!”
高炽矍然一震道:“好厉害好厉害,你既然如此坚持,那就如你意,换一个罢!换个美人椅来!”
张昭华看旁边躬着身子的王安忽然脊背塌下去一块,更是看不到脸了,而一旁侍立的钱嬷嬷也显出古怪的神色,脸色也胀红起来——她就知道这个所谓的“美人椅”应当不是什么好东西。
“美人椅是什么?”张昭华盯着他不放。
“那还能是什么,”高炽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就是美人坐的椅子嘛!你坐这把椅子,才是物随其主了!”
张昭华直觉不对劲,看到高炽一路溜进了他的小书房阖上了门,便抬头看向钱嬷嬷。
在钱嬷嬷支支吾吾说了两句之后,张昭华便大怒道:“好个美人椅!天下竟有这样的东西,我叫你好好受用!”
第四十二章 出宫()
马蹄笃笃地行在竖着的一条大道上,这道路笔直地由北向南展开,也是十分安谧,道两侧高大的桃树李树与间杂其中的频婆树各领风骚,丰沛的阳光从轿顶泻下来,即使闭着帘子,依然能将照耀进轿子里,张昭华就在里面睡着,也是半昏半睡,倒不是因为轿子颠地睡不踏实,北平城四四方方横平竖直,东南西北的道路很是分辨地清楚,所以行进中不会有急拐或者停顿,每到拐角处抬轿子的人都会提前吆喝一声:“您走着——”,这样就从没有和行人碰撞的时候。反倒是在京城也就是南京坐过几回轿子,碰上过急停的情况,张昭华自己分析是沿海河发展的城市,道路都不怎么直。
所以她在轿子里睡不着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乘轿子出宫去,还是因为安成郡主那一架摔落的面盆架,这事儿果然还有余波,因为永平郡主知道了这事儿,在王妃面前好一通诉求,认为造办处和经手的商人都有讹错,甚至还怨怪到了葛长史头上,认为他没有把她嫁妆的事情用心去做。
“他们不用心办事,却拿这样的货色糊弄王府,咱们全被蒙在鼓里,只被当猴耍呢!”永平不依不饶地很,“若说是器具是疵病,有节子、裂缝、翘曲、绕扭什么的,这不怪他们,有少量的疵病是难免的,但是这架子直接散架了,这还能说是疵病吗——这是木头朽烂了罢!想当初爹爹妈妈心疼我,挑的是花梨紫檀的好木料子,还专下了南方去打做,怎么就做出来这样的东西,几个月都不到,就现出原形了!还说子子孙孙都能用,长长久久传下去呢!这话定要抓住他们问个清楚!”
王妃并不说话,张昭华站在一旁颇觉得有些尴尬,就听永平反扭过头来问她:“嫂嫂也是经手清点过大件家具的,怎么就没发现是这样的朽烂木头,怕是嫂嫂跟我一样,左右是闺阁中人,哪里能懂得这些欺瞒!只看着做得好,颜色也好看,纹理也清楚,却不知道这里头怕是早已被虫子吃了个光净!”
张昭华也不吭气了,她当然明白这个不是像永平说的是虫蛀的原因,但是她明白永平可不管这面架子到底是什么原因毁坏了,她这样大张旗鼓借题发挥,总有原因,张昭华也就静静看她到底要说什么了。
“这面架子都能偷工减料成这个模样,”永平道:“那其他的用具呢,桌子椅子,床榻案几,屏风镜台,还不知道成何模样了呢!若不派人去检视一番,谁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用呢!”
徐王妃就问张昭华道:“你将东西送到工正所,让匠人看了吗?他们如何说,可真的是虫蛀的缘故?”
张昭华就欠身道:“我问了,说似是卯榫不太坚牢的原因,郡主说虫蛀便是玩笑了,架子不过两个指头粗的细条架子拼成,要是真有虫子,哪里能遮盖地住呢。”
王妃还没有说话,永平郡主就气道:“不是虫蛀,是卯榫的原因,那也一定是工匠没做好,嫂嫂定是被他们糊弄了过去,造办处的人负责一部分家具的采买,责任也要算在他们头上,他们是想让咱们以为这是一件偶然,不想让咱们追究到其他家具上!”
张昭华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发现永平将工正所和造办处搅和到了一起,然而工正所其实没有什么责任因为他们没有经手这一批花梨木,造办处应该能算一道手续,其实大头还在葛长史那里,因为他负责采买事宜——而看永平的意思,是觉得不管这东西是怎么坏的,总之是坏了,而那一批花梨木的所有家具,便都是坏的。
张昭华心里的一个推测算是坐实了一大半,她就问永平道:“郡主想怎么办,如果这一批家具真的都有问题的话?”
“哎呀这不是还不能确定吗,”永平快言快语道:“要亲眼看见了,坐实了确实这一批家具都有问题,才能追究责任。”
张昭华一愣,永平说这样的话,不在她的推测和预料之中。
她原先想着,依永平的性格,知道一件家具坏了,怕是那一批家具,都不会让她高兴了,所以她一定是要换掉这一批东西的,即算是最名贵的木材做出来的东西,她也看不上眼——如今看来,永平的确是觉得这一批家具碍眼,但是却没有想到要换掉。她若是真的不想要的话,早就不屑一顾直接说出来了,又何必说什么亲眼看见了再说。
张昭华就试探地问道:“郡主是要重新检视一遍家具——是将放在郡主府的家具一样样拆了带回宫里来,还是宫里派人去府中检查呢?”
“自然是宫里派人过去看,”永平道:“家具已经放在了郡主府,何必费事挪动来回呢?”
张昭华先前负责清点嫁妆的时候,曾经提议要摆抬嫁妆夸耀,连路线都定好了,可是偏偏遇上了秦王的丧事,所以就没有执行下去,嫁妆就规规矩矩地出了端礼门直接抬到了郡主府里面去了,没有绕城一周——不过王妃挺喜欢张昭华的策划的,抬上嫁妆绕城一周,顺便撒撒喜糖,弄得北平城都高兴都欢乐,这是一件与民同乐的好事儿。其实张昭华也知道王妃为什么喜欢,因为三个王子的婚事都要下南京去,在京师的诸王馆中办了,王妃能操办的也就是几个女儿的婚事了,自然是希望能办得有声有色的。
“那应当派何人过去呢?”张昭华接着问道。
永平郡主就觑着王妃的神色,道:“娘,我要亲自去看!”
张昭华微微一惊,王妃也蹙眉道:“你如何能亲自去!”
“我自己的嫁妆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去看呢!”永平不服气道:“郡主府和仪宾府都建成了,我却连在哪儿都不知道,难道看一眼也不成吗?”
看着永平抗辩的神色,徐王妃就忽然想起洪武十八年的春天,她们一家分散地毫无征兆,她只匆匆带上了三个儿子,却留下了三个女儿在王府中,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们一切的前因后果,甚至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以为这样便是一种护佑,其实受煎熬的是她们,徐王妃甚至都无法想象在没有爹爹妈妈在身边的日子里,在大门紧闭的、充满低声暗语地、被窥伺环绕着的宫城之中,一个八岁和一个六岁的女孩,是如何在焦迫和恐惧中度过了这样一年的时光,没有人照顾反而要去照顾更小的安成,没有音讯传来反而一次次往京城带着消息——这一年的时光已经在所有人心上留下了深重的刻痕,她回来再见到的永平,也不是以前那个爱说爱跳的永平了。
便是因为这样,她见到日复一日性子愈发凸显的永平,终究是不忍过多的苛责,因为归根究底都会想到大家都最不愿意想到的地方,因为这是她的错,洪武十八年的大雪中,她只是一遍遍催着车夫,想要去看父亲最后一眼,然而却忘了自己身后,也还有依赖她的人。
徐王妃就垂下了眼睛:“那你就去罢。”
第四十三章 老货()
坐落在南薰坊的郡主府路程根本不远,这就是考虑到能离王宫更近一些,方便回宫的缘故。等到了地方驻了轿,张昭华就下轿和永平郡主进了这座还没有完全完工的宅邸中。
这座宅邸原先应该是元蒙达官贵族的住处,当时选定将这里建造做郡主府也是因为房屋、石础、墙砖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按照规定稍稍改建一下就行,按照规定是郡主的府邸比公主的府邸降一个规格,比如说公主宅邸厅堂九间,郡主就是厅堂七间,其余施花样兽脊,梁、栋、斗怼5荑霾噬绘饰,除了不用金之外,还不能雕刻过多的彩。正大门的绿油,铜环、墙砖上,公主可以镌凿玲珑花样,郡主就规定了祥云如意的纹样。如今这宅子里的工匠就是忙活这些打纹样的事情,不多久就能彻底完工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不同了,况且张昭华巡视一圈,觉得燕王给女儿选的这个地方,应该比在南京的江都郡主舒服许多了,以南京稠密的人口,院子中庭就挤挤挨挨地,
不如北平的宅院阔气。
“你觉得如何,”张昭华问道:“还满意否?”
永平非要亲自过来阅目,张昭华以为王妃不会同意的,但是王妃好像迟疑了一下就随她的便了,这可以算是不合常理,因为王妃其实管教还是严格的,每个郡主身边都有专门教导品德言功的姆傅,管教她们一言一行,这都是王妃安排的人,不只是郡主,还有三个王子,身边不见有几个宫女伺候,前后差使的都是宦官。
要说永平如果是妇人也就罢了,随意出入不拘,只是如今永平是待嫁的人,即算是去的地方是将来的住处,但是还是于礼不和,但是很明显王妃好像有些失神,而永平身边的嬷嬷姆傅们,显然都是被永平辖制住的,并不敢多发一言劝阻。
无奈何张昭华就要走一趟,单独让永平带着人来郡主府是不可能的,但是由张昭华领着就不那么被诟病了,张昭华就带着工正所经验老道的工匠和造办处的执事一起来了,这些人进了屋子就开始细细查看,而张昭华却跟在永平的后面,她要知道永平一反常态非要出宫的原因。
“嫂嫂,”永平一直走了三间屋子,见张昭华还在她一旁,便道:“你自去察看吧,我不过是想看看这郡主府的模样才硬要出来的,我一年出不了宫几次,实在是觉得闷得慌,好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才想出来透透气的。”
张昭华并没有因此打消怀疑,道:“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你嫌闷得慌,但是想想不差几个月就嫁人了,到时候岂不是整个北平城任随你逛,你何必连这一点时间都待不了呢!”
永平有些答不上来,支吾了两句道:“这不是毕竟还没有出降,同以前一样只要逮着机会,就想出去玩耍。”
张昭华刚要说话,就听见似乎正堂声音大了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发现,永平便“嗬”了一声,道:“想来是查出了什么,嫂嫂快去瞧瞧吧,我就在这屋里转转。”
张昭华便匆匆去了正堂,看到三四个匠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地。张昭华就问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便指着堂中央最大的黄花梨桌案道:“这个东西,好似有点不对劲。”
张昭华道:“哪里不对劲?”
“好似是耍了个魔术。”有一个工匠道。
张昭华一愣,
“耍魔术――”
经过匠人的解释,张昭华才算明白所谓的“魔术”不是指后世表演艺术,这个词在木工行当里是专门的词汇,指的是把一件损坏了的、很脏的、松开了的或畸形的家具到恢复到它原来的面目,这整个过程就叫做魔术。
“怎么会这样?”张昭华不可置信道。
然而没想到其他匠人还有说法,他们意见并不一致:“我觉得不是魔术,我觉得是爬山。”
爬山就是另一个词汇了,指的是修补过的老家具。
两者含义在张昭华看来是差不多的,不过大家都承认这是个老货,不是新的,这可以归结到制作这批家具的工匠那里,中间负责买办的商人也有责任,把旧货磨新了送到王府来。
“这家具送过来,按道理你们工正所要派人过去验看的,”张昭华语气严厉道:“为什么到现在才看出不对来,当时你们干什么去了!”
“娘娘明鉴,”木匠都叫屈道:“当时送过来,葛长史只给我们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让我们看,我们只能大体看过一遍,确认是黄花梨无误,根本没来的及细看。”
“那你们觉得,这是好成色东西吗?”张昭华问道。
“确实都可以,”为首的木匠道:“只除了这一件老旧货,其他都是开门。说起来,这老旧货,也是开门。”
开门就是无可争议的真货,看来材质上,倒也没有什么大的疏漏,这几个木匠也说,这一张桌案长二米,宽近一米,必须合抱的老花梨木了,但是现在这东西也不太好弄到了,如果在工期到来之前实在寻不到,做旧货是普遍的选择,只要自诩手艺好不被瞧出来。
“就这一张桌子有问题,”张昭华道:“其他东西,尤其是那个面盆架子,都没问题吗?”
“都没有问题。”木匠回道。
张昭华刚放下一口气来,就听外面来人禀报道:“仪宾李指挥到了。”
这就说的是永平的准仪宾李让了,他虽然赶上小功丧期还没有和永平结婚,但是因为是皇帝赐下的婚姻,仪宾这个称呼叫得也没错,而他和永安郡主的准仪宾袁容现如今都是燕山卫的指挥。
张昭华想到永平还在这宅子里,可不能让两人碰上,就急急忙忙往门外走去,看到李让不过是在门房那里等候,就略略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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