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勉强……只要能够不失去你们,我一点都不勉强。」
杨将台词后半部转为内心的低语,朝着背后挥手示意。然后听着女儿的笑闹声、以及妻子责备的声音逐渐从中庭远离,再
度坐上办公桌。
「呼……」
男子将额头抵在交缠的手指上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莉很快就要五岁了,渐渐也有人来谈婚事。若是考虑到这个层面,这次的生日会等于是正式踏入社交界,绝对得让它成
功才行。杨本身是三流贵族出身,婚事谈得非常晚。也正因为如此,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和名家公子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
基于这个理由,这个时期必须避开丑闻——
「——杨?梵?梅林。」
从烦恼男子身后传来的嗓音,带着磨亮钢刀般的锋利。
杨被吸引似地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将阳台上的窗户开着没关。从海的方向依旧吹来清爽的凉风。不过在拂动的
窗帘背后、以湛蓝天空作为背景立在那里的,则是宛如夜色侵蚀而来的不祥黑影。
「你是什么人?」
就在缓缓提出反问的时候,杨的表情已经完全转为武人的模样。
肩膀自然放低,手腕滑向腰间的剑。作为代代相传、管束粗人的佣人贵族总领,杨的剑士本领颇为卓越。不过对方也是有
能耐闯入这间戒备森严的宅邸、来到他身边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于是杨一边仔细留意对方的空隙,一边缓缓移动着下半
身的重心。
「要是没有预约,初次认识的人我不见。你到下面跟秘书商量。」
「我们不是初次认识。」
侵入者的嘴唇发出咬牙般的声响。
虽然右手提着硕长的铁棍、帽缘压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长相,不过年龄应该和杨相同、或者是再稍微年轻一些。在落在脸
上的阴影底部,翡翠色眸子正闪动者不祥的光芒。若是将炼狱之火集中冻结起来,或许就是发出这种颜色。
「不,也许是真的初次认识。杨?梵?梅林。站在这里的我——」
「——喝!」
就在男子说到一半的时候,杨将囤积的气魄力十足地吐出。剑光同时撒落,比椅子翻倒在地的速度更快一步,劈向了侵入
者的身影。
不过紧接着传来的却不是肌肉撕裂的声响、也不是血花喷溅的声音。那是几乎要穿破鼓膜的怪声——是男子抡起铁棍、将
杨的爱刀弹开的高亢金属声。
「把我的剑弹开!?」
意想不到的怪力让杨的拔剑姿势垮了下来,澄大了眼睛。
论剑术,在同盟之内无人能出其右。不,原本是有,不过那男的在十年前死了,从此他的拔刀术便号称无敌。虽然还没试
过,不过就算是吸血鬼,相信也能加以捕捉——结果却如此轻易就被弹开!
「你还是老样子,太多无谓的动作。杨。」
望着在惊愕之中变得僵硬的警务总监,男子静静地笑道。
他的身影在杨拔剑瞬间朝着左手正面——剑术里头宿命性的死角滑了进去。这代表着杨的斩击已经完全被对手识破,不过
年轻的警务总监还没思考到这一点。他的眼睛就像目击了死者复活一般瞪得老大。
「修……修格——!?」
瞳孔里头映照着淡色金发在风中飞舞的男子面孔,杨紧张到接不上话。
「修格?度?瓦特!为什么你——呜!」
近乎实体的强风,从正面扑向快要惊惧而死的青年贵族。等到察觉是胸部吃了铁棍一击,杨的身体已经仰天扑到倒,然后
悲惨地背部着地。遭到重击的脊椎发出碎裂的哀鸣。
「……好久不见了,杨。」
男子用铁棍抵住了在剧痛之下缩起身体的警务总监,冷冷地低语。
「不,还是该敬称你一声警务总?总而言之,我要祝贺你官运亨通。」
杨强忍着刺痛,用眼尾仰视着侵入者的脸孔。长在男人身上有点可惜的白皙美貌,以及随风飘飞的金发。还有闪动着忧郁
的翡翠色眼眸——自己并没有看错。他是修格?度?瓦特,瓦特家的长男,杨的童年玩伴。同时也是唯一难以战胜的对手。
不过,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这十年间你在做些什么,修格?」
虽然冰霜也似的视线攫住了心脏,杨还是勉力挤出声音。
「也不联络一下……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
修格昂然伫立,唇角上扬称新月形。
「你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地位吧,杨?你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我给夺走,不是吗?那可是你将我们族人出卖给吸血鬼得来的
鄙荣耀!」
「咕呜!」
就在看出复仇者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从杨的嘴里也溢出了模糊的悲鸣。修格对着猛然被戮进心窝、弯折了身子的男子耳
边吐出深不见底的恶意与憎恨。
「你痛苦吗?很痛苦吧。但我族所受的苦可不只如此……」
年轻人用冰霜一般的视线睥睨着剧痛之下呕吐的老友,手边微微一动。铁棍在清亮的金属声中跟着裂开,白色光芒从裂缝
之中透了出来,在秀丽的美貌之上形成凶恶的影子。剑鬼将夹在铁棍之内的长刀尖端往下倒握,用被憎恨所撕裂的声音发出了
咆哮。
「我要为族人报仇——你就痛苦而死吧,杨?梵?梅林!」
「慢……慢着!你听我说,修格!我也是……被『四伯爵』给利用了!」
「我不想听!」
白刃卷起了残风,伴随着深沉的怨恨劈斩而下——不过轻巧的敲门声和沉静的女声,却让钢板都能为之贯穿的力道猛然中
止。
「——亲爱的,你有空吗?」
就在两名男子弹跳也似地抬起目光的时候,门打了开来。毫无警戒地站在门前的时抹纤细的身影。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玛莉在吵说爸爸怎么还没来……」
「——不,不要过来!」
凶器已经来到眼前几公分的距离,杨却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要进来,拉雪尔!」
不过忽略敌手这件事,同样发生在伫立于一旁的剑士身上。
「拉雪尔——!?」
老友的凶相在见到女子瞬间化成了惊愕,杨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啊……?」
然而,浮现在妻子脸上的也是同样的表情。见到有人朝着丈夫挥剑,拉雪尔的嘴角正要发出悲鸣,却在见到剑士脸庞之后
化为愕然而冻结。
「不可能……你是修格?」
「——咱们稍后再谈,杨?梵?梅林!」
修格手中的长刀魔法似地回转。剑士一边将必杀的凶器收入刀鞘,一边对倒卧在地的仇敌细声说道:
「今晚十点,到我和你初次见面的地方。你一个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将你和吸血鬼的关系公诸于世!」
「啊!等……等等!」
发出近似悲鸣声的并不是杨。拉雪尔像被解除魔法似地回复了表情,对着飞奔出阳台的黑影呐喊。
「修格!等等,你听我说……!」
「……不可以,拉雪尔!」
在准备追着剑士出去的妻子面前,杨勉强站了起来。面色苍白地抱住了她。
「危险!你别追!不可以追!」
「可、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修格会在这里出现!?」
「错了!那不是修格!」
杨抱住努力挣扎的妻子,总算成功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
「错了,拉雪尔……那只是一名恐怖份子。他想要暗杀我。所以突然闯入……」
「恐怖份子?可是、可是他的脸——」
「噢,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不过修格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死人怎么可能会来这里。那是别人假扮的。」
对着难以释怀的妻子,杨滔滔不绝地强辩着。一边把手伸向墙上的电话,一边迅速下令。
「总而言之,要马上叫人来,加强宅邸的戒备。那家伙也许还在附近……拉雪尔,你陪在玛莉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眼睛都不能离开那孩子!」
「可、可是……我知道了。」
拉雪尔的表情虽然距离平静两个字还相当远,不过听到女儿的名字,似乎让她多少找回了一些理性。她一边将紧握的手神
经质地开阖,一边像被操控的人偶般地点头。
「我去陪玛莉……不过亲爱的,你也要小心。」
「嗯……我爱你,拉雪尔。」
杨目送着面色苍白的妻子快步走出房门,然后用颤抖的手拨了转盘。等待线路连上的短暂时光,感觉却像永劫一般地漫长。
(修格……没想到他还活着!)
「修格!」
在那一刻,妻子脸上浮现的感情——究竟算什么?
不光是惊愕。当然也不是怀念老友的表情。那是更加鲜活、带有热度的情感——在修格脸上浮现的也是同样的表情。那是
昔日恋人的——
呼叫的声音中断了。接着听到的是鼻音重到叫人嫌恶的尖锐女低音。
〈喂?〉
「……我是梵?梅林。」
杨一个深呼吸,然后对着话筒挤出颤抖的声音。
「可以谈一下吗?其实是阿姆斯特丹伯爵被杀事件,我有重要情报……」
在喉咙深处咽下的唾沫,就像毒药一般地苦涩。
Ⅱ
明日就要进行改装工程的大教堂,今晚空无一人。
笼罩在宽广空间里的静寂,和回忆之中并无二致。描绘着优美弧线的高耸圆形天顶、墙上古老灰泥的色泽、漆成金黄色彩
的祭坛上所排列的蜡烛……然而举头仰望的年轻人,却永远失去了过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圣母院。
修格默然地重新扛起背上的爱刀,再次抬头仰望祭坛。
夜色凝重,在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之中泛白浮现的,是铺展在祭坛对面的三幅〔注〕祭坛画。在配置于画面中央的鲜明光
影中,许许多多的人正哀叹着、将耶稣遗体从十字架上面卸下,如此戏剧性的情景紧紧揪着观者的心。不过身穿修士服的剑士
所仰望的却是挂在左边的一幅肖像画。
「怀孕的圣母」——以处女之身怀了耶稣的圣母,正满脸爱怜抵轻抚硕圆的肚子。在接近二十年前,首度造访这座大教堂
的时候,这幅画便曾让修格与另一名少年大惑不解。明明在神的祝福之下怀了耶稣,圣母却还若无其事地和未婚夫结婚。甚至
在平安产下耶稣之后,又和丈夫生下新的子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另外一个人,让两名少年像忠实的骑上一般誓言追随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听到这句话,两名少年更是摸不着头绪,只能面面相视。女人还真是难懂啊……
「——来了。」
黑色静寂的对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逼着剑士从苦涩回忆的国度之中离开。
半闭的碧眼再度显露了尖锐的光芒。从入口之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是复数的脚步声。修格将爱刀往腰间一挂,一脸慎重地听
着。
(数目……有三个人。)
让人有点意外。
从头到尾,他都不认为那个叛徒——杨会单独前来赴会。只是三个人似乎也太少了。或许这是试图引他松懈的陷阱。再怎
么说,那男人现在可是警务总监。他的身边足以动员四都市同盟之内所有警官,包含反恐精锐部队机动警务队在内。外面想必
埋伏了数目可观的追兵。
修格小心地将身躯没入黑暗,紧紧盯着在门后所出现的人影。
一抹纤瘦娇小的人影、还有跟在后面两个高壮的人影……看这状况,为了避免对方喊叫,必须出其不意,迅速加以击毙—
—
「……你们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清亮的嗓音从黑暗的对面传来那一刻,修格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不,停止的不只是心脏。还有声音、光影、甚至时间
……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从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将昔日曾经站在此处、笑语盈盈的少女面庞映照出一片白影。拉雪尔——不,此时已经是拉雪尔
?梵?梅林警务总监夫人的她,仿佛要加以确认似地,回头望着跟随的两人。
「那位神父确实是在这座教堂里面?」
「噢,没错。夫人所找的神父,确实是在这里。我亲眼看到她走进来的。」
用下流的口气回话的是脸颊带有刀伤的男子。想必是在街上打滚的混混。和他同夥的红发大汉正用眼角余光梭巡着四周。
(拉雪尔……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自问自答之际,修格很快就懂了。那些家伙是担任线民,和警察保持着联系。身为警务总监夫人,要和他们接触并不
困难。
(警务总监夫人是吗……?)
修格一边忘我地咬着嘴唇,一边凝视着昔日未婚妻的容貌。
近似透明的白皙面庞、都市贵族特有的淡色金发。隐藏在长长睫毛底下的翡翠色眼瞳——什么都没变。十年的岁月,唯独
在她身上找不出痕迹。只是左手无名指上所戴的戒指,却说明了她已走到修格再也无缘触及的所在。是的,昔日的未婚妻,现
在已是别人的妻室——而且对象还是可恨的仇敌。
「……」
在黑暗之中,修格无言地转身。
修格并不打算和她交谈。随后自己必须杀死她的丈夫。要杀了杨,为他所歼灭的一族报仇——那该拿什么脸去跟她见面?
「你们辛苦了……这些拿去买点好吃的。」
修格一边听拉雪尔在背后提着油灯、将零钱摆在混混手里的声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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