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着金色金属墙面的电梯带着我直上顶层公寓。
检查了一下背包里干燥完好的密封文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我按了按深棕色大门上的门铃。
大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子客气地问我:“请问你找谁?”
“我找瑞贝卡女士,我是荣誉画廊派来的,给她送展览会上即将拍卖的画作的照片小样。” 我将手里的密封文件递给围裙女子,拿出笔和登机本道:“请你签收一下好吗?“
围裙女子没有接东西,犹豫道:“请等一下,我去问一下先生。”
她让我进门,然后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的右手通向一个豪华的会客室,巨大精致的水晶吊灯,涂金装饰的白墙,美轮美奂的法式家具,营造出一个十五十六世纪法国贵族家庭的生活氛围。
等了又等,被大雨淋湿的衣服渐渐被我的体温烘干,我感到鼻子有些不通气。我的运气真是糟糕,才工作几天就不幸感冒了。
懒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的拖鞋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毫无优雅的贵族气可言,十足是一个冒充风雅的暴发户。我心里骂道,抬眼望去,自己不禁呆了。
碧蓝的眼睛注视着我,白色的毛巾浴袍胡乱在腰间系了个结,好久不见的兰斯双手叉腰,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好,兰斯。” 我吞了口口水,首先开口。
兰斯挑挑眉,对我勾了勾食指,示意我走近。
我看看脚上湿漉漉的鞋子,地上干净雪白的羊毛地毯,弯腰准备脱鞋。脚步声啪嗒啪嗒走近,一个冷不防,我已经被兰斯打横抱了起来。
“放下我!” 我尖叫起来,双脚乱蹬,双手捶他。
兰斯挨了我几拳后已经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室,我的身体猛然间被放下,砰咚落在又厚又软的法式沙发上,文件袋、登机本、笔分散掉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我坐正身体,看见围裙女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我们之后,瞬间就缩回了脑袋。
“我找瑞贝卡女士,我是荣誉画廊派来的,给她送展览会上即将拍卖的画作的照片小样。” 我公事公办地对坐在我身边的兰斯说道。
“我是瑞贝卡的儿子,我妈回欧洲了。” 兰斯的手臂绕到我身后的沙发背上,我立刻离开了沙发靠背。
“那你签收一下吧。” 我继续公事公办地说道。
兰斯挪了挪身体,离我更近了些,碧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他俯身问道:“最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回我的信?玩失踪吗?”
我朝后面躲去,可惜无处可躲,“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来了?” 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在走廊里回响,我以为来人可以解围,没想到兰斯无动于衷地环围着我。
一个外貌清纯的黑发美女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穿着短短的筒裙,将笔直而修长的大腿展露无遗,不大的眼睛火辣辣地怒视着沙发上的我和兰斯。
是贝拉,那个法国电视台剧组的小场记。
我尴尬地对她一笑:“你好,贝拉。”
“你回去吧,我今天没空。” 兰斯瞄了一眼贝拉,随意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这位不是你过去的女秘书吗?不让我们彼此问候一下吗?” 贝拉没有理睬我,眼睛直视着兰斯,娉婷的身躯摇摆而来。
我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被兰斯按住了肩膀。
“桑妮不是已经问候了吗?你先回去吧。” 兰斯对贝拉道,声音不耐烦起来。
贝拉毒怨地瞪了我一眼,柔声对兰斯道:“好吧,我晚上给你电话。” 然后对我说道:“再见,桑妮,后会有期。”
贝拉走了,我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
兰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对着走廊大声叫道:“两杯咖啡,请快点送来!” 他继而对着我啧啧:“打工了?桑妮,你越混越差劲,这是为什么呢?”
我小声道:“本人能力有限。”
兰斯正准备发表高论,围裙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几个银色的瓶瓶罐罐。
我站起身接过咖啡,顺便离开兰斯几步。地上被我留下几个水印,我抱歉地看看兰斯。
兰斯立刻对围裙女子说:“把客房的拖鞋拿出来,这位小姐没有脱鞋的习惯。”
围裙女子诡异地看了一眼我这个兰斯口中具有坏习惯的穷女人,领命走了。
我有些气愤,但依然弯下腰去脱鞋。
皮鞋浸水,袜子也湿了,脚尖处黑乎乎的一片,很脏很讨厌,我吸口气,毫不犹豫地脱了袜子。
光着脚踩在又厚又软的羊毛地毯上,很暖和很舒服。
“你的脚很小。” 兰斯开口,一句话就雷死人。
我看看他的大拖鞋,点点头,“你的很大。”
兰斯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他对我勾肩搭背,豪迈道:“走,我请你吃早饭!”
老式的座钟发出好听的报时音,午后两点半。
我问兰斯:“吃早饭?现在是午餐时间,你才起来吗?”
兰斯不耐烦地挑起眉毛:“我喜欢什么时候吃早晚,就什么时候吃早饭。”
我立刻闭嘴。
地毯上的文件袋、登机本和笔已经被围裙女子一一拾起,整齐地放在茶几上。我拿起登机本和笔对兰斯道:“请签收一下。”
“吃完饭再说,我要仔细检查一下。” 兰斯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主人样子,让我敢怒而不敢言。
走廊里,围裙女子截住我们,她送来了一双厚实的绒布拖鞋。兰斯看我穿上拖鞋,随口对围裙女子吩咐道:“我还是吃早餐,这位小姐要吃午餐。她喜欢吃鱼,弄快一点,她很饿。”
兰斯说得极其认真,仿佛我就是个贪吃的馋鬼。围裙女子趁着兰斯看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略带鄙夷又略带审视的眼神。
烤三文鱼配西蓝花土豆泥十分美味,我好多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闻着那喷香的味道,胃口大开,一盘菜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很好吃吗?” 兰斯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吐司面包夹果酱,一边欣赏着我的吃相。
“很好吃,谢谢。” 我放下餐巾,很诚恳地表达谢意。
“那就回请我吧。” 兰斯道,碧蓝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虽然很穷,但是不能气短,只能答应下来。
“好吧。” 我说。
“那就今天晚上吧,我想吃中餐。” 兰斯大言不惭地提要求。
“兰斯,我晚上要上英语课,可能……” 社区大学的秋季语言学习班已经开始上课了,我可不能为了请客吃饭而荒废学业、浪费学费。
“上英语课?没关系,我等你,你在哪里上课?” 兰斯没有摆出无赖的样子,但真的是很无赖。
吃完饭,兰斯盘问了我许久关于我这段时间以来的问题,诸如在哪里干嘛了。我连蒙带混地给糊弄过去。
“你去旅游了?” 兰斯似信非信,“这么说你是才到美国的罗?”
“是。” 我说,这句倒是实话。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不回我的信?为什么你的哥哥要骗我?” 兰斯连连质问。
如果胡说八道的话,借口啊、理由啊什么的,至少可以找出八种,我从容地选择了一个最简单、最让人信服的说法。
“忘记你哥哥的话了?请不要与我联系。” 我坦然道。
兰斯的眉毛竖起又落下,“他算什么?!我找女人轮得到他来多管闲事?!”
我可懒得多管闲事,沉默是金。
兰斯的腿从毛巾浴袍的下摆露出来,他一把抓起我的手,使劲按到他的膝盖上。
“啊――” 我尖叫起来,自由的一只手使劲朝他打去,“放开我!”
兰斯没有躲过我的正当防卫,挨了几下。反正隔着厚厚的浴袍,他应该不疼。等我打完了,他一反常态地望着我,一脸平静。
这个场景有些诡异,我愣怔了。
一秒,两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那明显的伤疤让我的心慢慢柔软。
沉浸在回忆里,眼泪溢出了我的眼眶。
我的生活因为那场绑架案而全然改变,而兰斯也在逃亡途中身受重伤。他的腿因为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没有完全复原,所以现在走路时会脚步沉重。
“兰斯……” 我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兰斯没有说话,手臂一紧,我已经被他搂住。
“桑妮,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兰斯固执而深情地对我说,好象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找我做什么?” 我苦笑,“我们不过是过去的同事,普通朋友而已。离开公司以来,我差点进监狱,至今没有固定的工作,只好在社会底层打工过活。你可不同,你是富家公子,好好听你哥哥的话,你难道不想继承财产了吗?”
我的话可谓真切诚恳,绝无虚伪妄言,话音未落,兰斯已经逼近过来,气场强大地迫使我朝后仰倒。
“继承财产?你倒是消息灵通。你穷我也穷。知道你来了美国,我就立刻来了,哥哥已经让我得罪了,财产呢自然也就泡汤了。你没有正式工作,我也没有正式工作,我们一起找工作如何?我是你的上级,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碧蓝的眼睛凝视着我,说着让我目瞪口呆的话。
“你母亲──” 我吞了口口水,忽而想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她嘛,我住在这里,就可以白吃,离开这里,就没有钱拿。明白了吗?” 兰斯简单明了地解释道。
我张大了嘴,脑神经开始打结。
兰斯靠得更近了,简直要压到我身上。我大吸一口气,刷地推开他,大声道:“我看你留在这享福就挺好。”
☆、69 大苹果的味道2
兰斯咆哮起来,嘟囔着豪门恩怨,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想快点办完事情回家。
看到硬的不行,兰斯改变了策略,开始了从来没有过的软化行动。
“桑妮,看到我腿上的伤疤吗?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沙漠里的日子……”
“桑妮,知道我为什么去钓鱼吗?因为你做的鱼非常好吃,所以我知道你喜欢吃鱼。看到鱼,我就会想起你做饭的样子……”
“桑妮,这些年你是我唯一爱上的女人,为了你,我可以不依靠家庭,出去奋斗,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爱你……”
兰斯从沙发上滑到沙发下,半跪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碧蓝的眼睛露出孩子般的纯真和纯情。
伤疤、鱼,一件又一件细碎的小事,每一件都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刺激着我的心。
一个男人执着地爱着一个平凡而贫苦的女人,为此甚至愿意脱离家庭去独自奋斗。
作为这个女人的我,很难不被感动。
如果我是一个一张白纸的少女,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投入兰斯的怀抱。但我是一个饱经沧桑,有过两个男人的女人,我的心千疮百孔,我的情支离破碎,爱让我不堪重负,让我数渡苦海,我又怎敢重蹈覆辙?
狠狠心,我挣脱了兰斯的手,冷酷地摇了摇头,“兰斯,我心里有别人,忘了我吧。”
“撒谎!他是谁?你说出来!” 兰斯重新握住我的手,气乎乎地坐回沙发上。
他是谁?
以前兰斯问的时候,我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他。
现在他问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可以说出口的答案。
我心里的人是谁?
爱上才知道已经辜负,爱上才知道已经是错误。
眼泪滚落我的脸庞,我可真是没用。
“桑妮,哦,不要哭了。管他们是谁,你还有我呢。” 兰斯哄道。
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笨手笨脚地摸着我的头发,拍着我的后背,想方设法安慰着我,一时让我舍不得离开。
仿佛是命中注定,我没有能力再度玩失踪。我既不可能立刻辞去画廊的临时工作,也不可能随意搬家。
兰斯,不出一天,他就会通过画廊知道我的住址,躲是躲不了的。我没有给他机会,但是上帝给了他机会。
临别,兰斯给了我一件他的风雨衣,吻了吻我的脸颊告别,“晚上见,不见不散。”
“我家没什么吃的。” 我叹气。
“我很馋吗?” 兰斯反问。
走出高档公寓,外面依然是大雨如注,兰斯的风雨衣很管用,我没有再次变成半个落汤鸡。
路过食品店的时候,我犹豫一下,还是进去买了一些肉食、蔬菜和水果。就算兰斯嘴巴上说无所谓,但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回到简陋的公寓,冲了个热水澡,我竟然为晚餐忙碌起来。
老天,既然我无意于他,何必如此?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女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世界上笨女人很多,不止我一个。
社区大学的秋季英语学习班里有形形□的成年人,其中有墨西哥人、俄罗斯人、古巴人、德国人等等,我们象小学生一样跟着老师读单词、学语法。
我的同桌是一个来自加勒比岛国的耍信恋伲臀乙谎底乓豢诹骼奈靼嘌烙铮⑽谋任腋硬鄹狻�
整个上课的过程,帕蒂总是在下面悄悄地对我讲话,当然是用西班牙语。我本来就心思不定,被她一捣乱,老师说的基本没记住。
身材矮小而精力充沛的老师奖励了我们两个粉笔头。当两个粉笔头分别砸中我与帕蒂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双手抱胸道:“桑妮,来造句讲一段吧,就以你的男朋友为题目。”
我看着黑板上的词汇,简直要晕死。上面清楚地写着:
早餐,吐司面包夹果酱。
午餐,烤三文鱼配西蓝花土豆泥。
晚餐,(大家发挥想象)。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始口语练习。
“我的男朋友早餐喜欢吃吐司面包夹果酱,他今天的午餐是烤三文鱼配西蓝花土豆泥。晚餐呢,我打算做一个蔬菜汤配碎肉馅饼。”
“很不错。” 老师鼓掌,“即使你自已学得很好,但是上课讲话是不能容忍的行为。帕蒂,你来吧。”
帕蒂忸怩地站起来。我坐下,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坐在窗边的几个女子不约而同地朝窗外望去,帕蒂居然也跟着望去,忘记了口语练习。
老师愤怒地朝窗外望去去,带着全班一起看热闹。
我看过去,吓了一大跳。
玻璃窗上映出一个清晰的人头,碧蓝的眼睛,俊美的轮廓,他的视线已经固定在我的身上,正高兴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