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浑吃惊说:“这么说,只要他跺一跺脚,朝廷举国将无战马可用。”
李思广点了点头,在他耳朵边说:“这你明白了?!我敢保证,你姐夫被流放雕阴,这是他的一步大棋。可惜呀,朝廷上至今还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扶植了一个很小的附庸,只不过给了一个很虚的王爵,却从来也没有想过,你姐夫已经在吞噬这个庞大的国家了。”他又说:“听韩英他们说,你姐夫的事业还没有到底?是吗?!”说到这儿笑了笑,别有用心地说:“确实没有。我再叮嘱你一句,去了东夏,不要只把他当成你的姐夫,还要把他当成你的主公。”
李思浑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喃喃地说:“事业还未到底,还没有到底。”
李思广万分严肃地说:“记住,你这次去你姐夫那儿,不是去逃难,而是走在一条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坦途上,要多读书,多修身,因为有你那个姐夫在,你就得去做大事,能做大事,光有几分蛮力不行。”
李思浑应诺说:“我知道了,大哥。”
李思广说:“他们很快就要出发了,你现在去和那个韩英一起,在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如果看到什么可以送给你姐夫,可以送给他现在的妻子的,钱不够,我还可以给你,赶快去吧。”
李思浑魂不守舍地走了下来,到了韩英面前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只轻描淡写地说:“我哥认的不会错,我亲哥呀,能害咱们吗?!”
他拉上韩英在周围走动,一边走,一边挑选东西,准备送给他姐夫。
他们终究还是一些少年,不怎么经手钱财,虽然很想买一些贵重的礼物,但是一回去,李思广还是为东西的成色摇头。
这支马队是在当夜出发。
李思广这儿也没多少准备,也就搞了一块西域暖玉做出来的玉玦,交给弟弟带过去,并告诉他,这玉是礼物中最贵重的,而贵重的东西,一样也不要送给他姐夫,一定送给取代了他姐姐的那个女人。
本来夜里出发,李思浑会有疑问,可他现在却没有了,因为大哥把话说到这份上,马队前往敌国,走黑路必然有走黑路的用意。
他们这一上路,就没明没黑地走了起来。
第三部 第一卷 第五节
这一路上不时经过一些特殊的地方,首领扎赫尔布会停下来,手持一个牛角上前,子母牛角一旦相扣,就会装货卸货,通常不在当地停留,这一路也就格外地迅捷,几天之后,他们就快速地出了水磨山,这个时候沿着山麓向东,很快又渡过一条河,渡了一条河,过了河,几个月前还是陈州的地方,又成了鬼方王的地界,据说鬼方王凶狠善战,不过到了他的地界,商队是一点麻烦也没有遇到,反倒关卡上公开使用吻合的信物。
这时商队本该继续向东,可东边往银川一路不太畅通,他们就从鬼方王的高奴南下,到达雕阴。
雕阴互市,韩英又熟,四处一走动,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从雕阴再出发,前往河东,到了河东,又要前往白登山,一路上,根本就是无惊无险的。
可是就要抵达白登山的时候,遇到一股山贼,这些山贼不堪一击,十几个健儿驰马弯弓,匪首当场被射杀。
到了白登山,再过上谷一过,就是东夏王王廷所在地渔阳,可前头的路突然不让走,说上谷不久前丢了,现在正在重建,马队只好往东走,准备前往北平原。
往北平原的一路,路上尽是成群结队的百姓。眼看已是初夏,可一问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却是春上时给逃离上谷的。
他们说是春上上谷被攻破,好多城邑都受到袭击,大量百姓往南逃难,而往南,到哪里,哪里官府组织当地人驱赶,半个月之后,官府才去收容,收容后又迟迟不给地,不给饭吃,大片农田都因为许多牧场场主,贵族,大户和官府相互勾结被侵占,哪怕荒在那儿,也不作安置,想活命,就得陷身为奴。
近来,他们听说东夏王要重建上谷,都成群结队回去,可是去了,官府设卡,说在上谷没有重建之前,关卡城墙都是残垣断壁,为了避免人逃往东夏,不得出入,百姓们失望极了,又一群群折回来,干脆绕路去北平原。
前往北平原的路上也设了卡,官兵们严阵以待。
有一些百姓知道商队有官防,一心想混在里头过去,就跟着马队。一开始,马队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害怕被这些灾民劫掠。
扎赫尔布还到处宣布,说他们带的不是粮食,都是东夏王的货物,说你们既然去投奔东夏王,就不能抢他的货物,百姓们也没抢,只求商队里的人把他们带往北平原,遭到拒绝,不少奄奄一息的父母推着半大的孩子上去,请求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带走,个个都说:“只要过了关卡就不怕了。东夏王要与民休息,放马渔阳河谷,不要赋税,不管是为奴为婢的,只要干够活,就给地种,你们放心,只求你们把孩子带过关卡,过了之后,他们不缠着你们,东夏王就收留了。”
有的人还用麻绳滴溜几个钱贿赂。
韩英和李思浑年龄轻,往往控制不住恻隐之心,几次有心裹带,可扎赫尔布再三严令不许,把人给搜出来赶走了,还说:“咱们是经商的,怎么能跟中原朝廷对着干呢?要是被朝廷抓出来,怎么办?!”
他们靠近了北平原,前头出现了临时卡哨。
扎赫尔布驻扎下马队,上前打听,说可以通过,但前头都是百姓,蜂拥着要过关,情况好点儿的,连日搭了棚子,情况不好的,就在初夏未寒的野外睡着,坐着,把一个隘道围得水泄不通,马队根本没法接近。
他们只好在外头住下。
马队驻扎下了,也没让里头的人不出来活动。第二天早晨,韩英就和李思浑一起往前头趟,沿路百姓惨不忍睹,那些瘦的,一把能抓起来,吹口气能吹跑,远远能看到官兵早晨过来给人收尸,抬着尸体在脚下的人身上跨过,移动,最后走出去,不知把死人弄去哪儿,走了一路。
李思浑这种粗神经的人都觉得自己看久了会疯,要不是韩英一个劲儿说,咱们要看看民生疾苦,他就跑回去,在哥哥给他的马车里头一躺,捂着耳朵难过。
这个时候韩英还好。
他小时候在水磨山,就曾经经历过大批人死的景象。不过他也被勾起了伤感,不停跟李思浑说:“要我是主公,我就打进来?我敢保证,只要他开战,肯定从者云集。”两个人在关卡边看了半晌,到了半中午准备回去,不料百姓们激动了一回,裹着他们冲撞关卡,一个秀才模样的人站在一块蛤蟆形大石头上,双手高举一短绢帛,身子影子是灰的,有点后扬,人也瘦,远远看去,好像一只灰鹤,高声大喊:“你们不能私设关卡,这是有违朝廷法令的,不过,我看法令早就形同虚设了,你们不赈灾,不收百姓,任饿殍遍野,罪之大极,何以阻拦民众求活之心?”
关卡上站满士兵,也有个人在喊:“我们也是受命行事,备州官都造反了,跟我们总督对着干,我们有什么法子?!我们只是一些武士,父母兄弟也许就是你们里头,希望你们能回去……只要再挺三、五天,再挺三、五天。”
那个石头上的读书人说:“既然你们自标正义,那好,朝廷有法令,有法令,说东夏是内藩,任何人不许私设关卡,百姓、商人来去自由,可以自由移居,那你们让我们过去。”
在中原,来去自由,自由移居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不过朝廷为了能统化东夏,偏偏把它们定为条律。
上到皇帝,下到当地父母官,恐怕谁也不曾想到,这条刚刚颁布的法令无助于东夏人内移,反倒使中原百姓蜂拥着要去东夏,漫天遍野,趋之若鹜。
关卡本是草建,不高不大,随着那位读书人的鼓动,成千上万的百姓一激动,忽然就排山倒海,攻城一样往上冲,冲了不一会儿,上头的官兵就不得不手刃活人。一个军官一边砍爬上去的人,一边哭着大喊:“父老乡亲,我们都是自家人呀,不要逼我们,不要逼我们呀。”
说着,说着,他看到了一个爬上来的人,一刀砍下去,本能地拔了颗人头,然而提起来一看,他分明地呆在那儿,他杀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就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人头,披着阳光,站在那儿,一定不动。
过了良久,他搂上孩子跪在上头,大叫一声:“我的儿呀。”
声音太过凄厉,将搏斗的双方打断了,有人说:“你的儿,你骗谁呀,你当大官的,你的儿要是真和我们一样,我们就信。”
眼看搏斗再起,军官摇摇晃晃站起来,泪流涕下,说:“我不是什么大官,我不是什么大官,我也是上谷人,上谷九原毛石榴树底下童姓人家……”底下顿时大喊:“我们几个也是九原的呀,大哥,我娘是童家村的,你就发发慈悲,让我们过去吧,你心不能这么狠,你杀了自己儿,还要把人全都杀绝吗?!”
军官呕呕着,突然大喊一声:“你们下去,我开关。”
下头群情汹汹,有人质疑说:“你骗人,他骗人,不要听他的,兄弟们加把劲,我们已经上了去,已经上去了。”
不过,人还是在半信半疑。
军官就撕开衣裳,手提鬼头大刀,站在关卡正中心,大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童林不诳人,不诳人。五年前,我弃文从武,经历大小战十余,杀人如麻,可我从来也没有杀过六、七岁的孩子,可是……”他把脚下的人头提了起来,似哭似笑,似哭似笑,仰天大嚎:“而且是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们看看,我亲生的,看到他,我就知道,我爹,我娘,我媳妇,肯定都死了,孩子饿呀,我亏心呀。”
他用刀往前一指,大声说:“好,好,我放你们过去,不过你们先退下去,容我让部下退走,这样也不行吗?他们也有父母,也有爹娘,你们这样蜂拥着往前冲,还会死人。”说完,他严苛地传下命令,关卡上头的士兵不断消失,最后,只剩下他一个,站在上头,而关卡下头,木门也开了。
百姓略一迟疑,正要狂奔,可是前头的人都给跪了下来,有的向上面的那人磕头,还有人问:“你真的是童家的人?!”
童林惨淡地说:“我是谁都不重要了。我投笔从军,大小数仗,从来也没失过手,我只求战死,不会弃关,他们走了,可是我不走,除非,你们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说完,他双手抱刀,横颈自刎。
一捧热血在太阳下绽开,升了老高。
随着身后一声大喊:“大哥。”关下也有人喊:“老童家的。”他便在城楼上摇晃。可是,他没有以一个英雄的身躯倒塌下来,而是半蹲着,抱着关卡上头的柱子,撅过屁股,一丢手,正正落在门前中央。
韩英和李思浑刚刚避到了边上,避免被人卷裹,正好看到了这一幕,韩英脱口说:“如此儒将,死得可惜。”
李思浑鼻子一酸,说:“我觉得他是想以他的死,做最后一劝。”
士兵们从门洞对面露面了,八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以抬过死人的担架抬上了他们的长官。
一个邋遢极点的百姓站起来哈了一声:“说不定还没死,还有救呢,给他扎扎伤。”
士兵们谁也没有理他,百姓们也没有理他,士兵们抬着人走了,到了门洞那边,呜呜地哭,这边,站在大石头上的那个读书人也半天没吭声,只有一些百姓喊嚷着问:“那你们还走不走呀,你们还走不走呀。”
那个读书人终于开口了,说:“苍天哪,贪官污吏造的孽,怎么偏偏让好人来偿呀。”他蹲下虚弱的身子,像木鱼槌一样,在光滑的岩石上磕头。
百姓们动了,又动了,开始向前走,然而一边走,一边停,韩英红着鼻子和眼睛质疑说:“他们在干什么,你知道吗?我敢肯定,他们是怕官兵言而无信,谁先走过去,他们杀谁。”他们的话惊动了磐石上的那个人。
那人溜了下来,不,应该说,一滚,滚了下来,开始往前头挤,到了前头,他几乎再没有力气了,一下趴下,几个百姓诱骗说:“后生,你先走,你先走。”那人疯狂地笑了两声,站了起来,拖着疲赖的身体真的就走了,一步一步,一边走一边吟哦着什么,百姓们一直等到他穿过关卡,在荒地上消失,这才又一次蜂拥。
人流一泻而发,中间还卷着几辆车,原先的人里头只剩下韩英和李思浑,还有不少死人,其余的人却拉着长长的队伍,继续通过。
两人相互看着。
韩英拉拉对方的胳膊,说:“我们回去吧,马队很快就要上路了。”
李思浑还在失神,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问:“韩英,你熟悉我姐夫,你说,他会收留这些逃过去的百姓吗?!”
韩英寻思了一会儿,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接纳逃民,不是反叛吗?就是朝廷不过问,人家也说他假好心,可我也说不准,相公大人又什么不敢做?”
李思浑觉得自己的智慧不够用,还了他一句:“等于没说。”
他们正要往回走,不知哪儿传来激励的马蹄,两人一边听着,一边走着,尚未走回马队,自家人来接他俩了。
第三部 第一卷 第六节
众人就站在马队驻地旁说这件事,一支马队出现了,十来个骑士从身边冲向关卡。李思浑好奇心大,第一个想起那个死了的军官,非常想知道这些官骑见了会怎样,猛地挣脱出韩英的手,大叫一声:“去看看。”说完,他打着车轮一样的两腿往前跑。很快到了跟前,果然看到骑士们在关卡那儿下了马。
他凑了上去,只见为首的中年军官用手抚摸过死去军官的面庞,摸出一纸公文,放在死者身上,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一群将士的面前,低沉地宣布说:“童林不但是我的老部下,还是我的同窗,几年前他投笔从戎时,写信给我,我就觉得,朝廷一定会多出一位名将。可是呢,他的军途却异常坎坷,大小数战,无一战不立功,却无一战受赏,直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提尉。这次本部刚刚接受朝廷交付重任,若不是一系列变故,正要从众人之中把他选拔出来,可是晚了,他给死在流民蜂拥的墙下,令人扼腕,你等代我把他好生下葬了,回头再好好修墓。”
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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