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固苏家基业,更重要的是能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他竟选的志气。在经过千思万想之后,他决定以村委会的名义拟定了一份土地出让协议,将那一片闲置了多年的农贸市场连同周边的荒废地加在一起也有百多亩,出让给儿子苏俊岭,对外声称是和农科院联合搞大棚开发,并东奔西走帮儿子跑来了一笔五十万元的启动资金。他只所以不同意苏俊岭提出的股份制建议自有他不便吐露的难言之隐,主要是他不愿意让如此美好的事情与其他人分享。
有了地和钱,苏俊岭即如一头刚刚吃饱草料的耕牛,开始朝着既定的目标努力奋斗。别看他平时说话吊儿郎当的,干起事来还真不含糊,和招来的兵马一起将农贸市场的东南西三面围墙连同那一排排的水泥板统统扒掉运走。苏金华闲来无事也过来凑热闹,看着自己亲手置办起来的家业被儿子坼掉,心中就免不了一番感慨。
当年,包爷庙重建之后,香火空前旺盛,方圆百八十里的香客都慕名而来拜神祈福。宽阔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成群结队如赶会一般,又加上周边村镇的流动商贩也云集而来,在公路两边摆起了地摊,瓜籽糖果,衣帽鞋袜甚至于农具家什,如两条长龙一样。加之随着中西部地区的迅速崛起,零四线愈来愈重要的交通动脉,从早到晚车辆川流不息,刺耳的喇叭声和着小商贩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吵闹得村里人好不心烦,交通事故也频频发生,致使村民们怨声载道叫苦连天。作为一村之父母的苏金华终于忍无可忍,气呼呼地走进包爷庙里,也不等小沙弥们进去通报,直奔了然大师的禅房。当时,大师正在为一位重要客人一一分解前生后世,看到苏金华兴师问罪的脸色,忙引他到偏僻之处问明原因,大师思虑良久方才对他说:“你回去吧,我来想办法。”果然,十几天后,县交通局就下拨了一笔专项资金,要他在公路南正对包爷庙的位置划出一大片空地来建成一个农贸市场,以缓解日趋严峻的交通压力。
农贸市场建得非常简陋,垒了一圈的院墙,用水泥板搭了一排排的台子作为商贩们的摊位,再在靠北侧大门入口处盖起了两间大瓦房以供管理人员暂时休息之所。苏金华组织了村子里的一班子年轻人将所有的商贩半请半赶地进了市场之内,成立了市场管理委员会,由他亲自出任会长,每日里掂了一只黑色的小皮包,拿着一捆票据挨个摊位收费。当然,那收来的费用连同当初没用完的建设资金除一部分归公之外,其余大部分都理所当然地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随着包爷庙村的经济快速发展,一位来自南方的客商斥资百万在村内正十字路口的东北一角建起一座大型购物广场,衣食住行样样齐全。之后,吉庆又淘汰了他的早已过时的代销店,改头换面建起一座大型超市,烟酒果蔬琳琅满目。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原始的农贸市场便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成为一片荒废地。如今,荒废了许久的土地再经儿子的手扒掉重建,一个现代化的大棚基地即将拔地而起,那是何等的荣耀。看着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们,苏金华似乎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的钞票就摆在眼前。
拆掉了农贸市场,视野顿时一片开阔。在市场外偏东南的地方有一片坑塘。据县志记载,这里曾经是一片汉墓群,八十年代来过一班子考古队,挖掘了两个多月,出土了两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一件四两重的铜镜和一件重四十七克的蚕丝纱衣。考古队走后,成群的汉墓不见了,这里就变成了一片凸凹不平的坑塘。每到夏季雨期,四处的积水齐聚于此,常年不干,竟自生出许多草鱼来,长到木梳大时,满坑的蹦跳,就有人用网撒了炖汤喝,味道十分鲜美。后来,天上的雨水渐渐稀少,坑塘干涸,鱼儿也随之绝迹。包爷庙的人们每每回忆起以前的陈年往事,心中总会升出一种眷恋不舍的情怀。
距汉墓群百多米远处便是苏姓人引以为荣的那位军政要员的坟墓。占地并不多,水泥砌的坟劝尖尖圆圆,坟头前竖了一块乌黑通亮的石碑,石碑两侧各栽了一棵苍劲翠绿的松柏;坟头的四周长满枯黄的衰草,或许是受了先人的庇护,那草长得十分茂盛。苏金华坚持要开发这一片荒废地,其中一个原因是租金极其低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借助地下的那条土龙以期儿子的事业兴旺发达。
为了赶时间,苏俊岭不顾自己经理的身份赤膊上阵,带领工人们将坑塘挨个填平。干累的时候,他就坐在修茸一新的龙泉井的井台上给他的工人们南里北里神侃一通。
“包爷庙太小啦!还没指甲盖大。瞧人家海南,一个普通村庄就有豪华大巴上百辆,家家工厂,人人老板,哪象咱们这儿,刚盖上了几间破烂楼房,还没人家的猪圈高级。至多也就是那几座冷库,还不是吉庆耍了点花花肠子求人施舍来的,就觉得顶了不起啦,跟人家比起来,那屁股眼小得都屙不下稀屎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听着苏大经理的话未免太过离谱,但毕竟是一方经理,没人好意思去反驳,只是感慨一声:“这就不错了,跟俺们村比起来那可是天上地下嘞。”“日他!”苏俊岭一拳砸在井台上,继续感慨:“包爷庙太虚啦!放声响屁就能嘣得四分五裂!”
龙泉井为包爷庙的又一大历史古迹。据说,西汉末年,刘秀被王莽追杀,三天三夜水米不粘牙,人困马乏,口干舌燥,于暮色之中见前方有一村庄,遂策马跃进,刚到村口即见有一眼水井,井边有一村妇正用一只陶罐向外打水。刘秀忙下马相求,谁知道那村抚见刘秀衣衫褴褛,一副狼狈之相,竟毫不理睬,提着水罐走开。刘秀苦于既无绳索又无器皿,眼看着井中有水却无可奈何,伤心之际仰天长叹:“天若不亡我刘秀,便让这口井歪上一歪,以求口水喝”因刘秀为真龙天子,金口玉言,那井果然就倾斜起来,并有甘甜的井水自井口汩流出,让刘秀人马饮了个足够。然而,就在刘秀畅饮之时,腰中宝剑却不慎自鞘中脱落划入井底。据说,早些年间曾有人打捞,当宝剑刚露出井口之时,朗朗乾坤中突然电闪雷鸣,乌云滚滚,天昏地暗,那人甚是恐慌,忙将宝剑重丢入井中,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乞求神灵饶恕,片刻,乌云闪电渐渐退去。从此,后人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饮马斜井却不知在风雨中经历了多少沧桑岁月,完好地保存下来,并无私地哺育了包爷庙历代子孙,被后人谥为龙泉井。不过,近些年间因家家户户都打了轧井,既方便又卫生,此井便被人们逐渐冷落,四周长满齐腰深的茅草,显得分外的凄凉。如今,苏俊岭将周边的茅草除尽打扫干净,便成了人们临时休息和晒太阳的很好的场所。
“没有擒龙手就想下大海,天上还没有你这个星宿就想跑到王母娘娘的后花园去赴宴吃蟠桃。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一向慈眉善目举止斯文的了然大师看着那一片日渐平整的空地,突然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传到苏金华父子的耳朵里,惹得两人非常的不痛快。“一个老和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倒管起红尘凡事来了,岂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苏俊岭出言不逊地回敬;而苏金华更是气呼呼地说:“你一个狗屁了然靠嘴皮子功夫成了神仙,还不是我从中穿针引线。这些年咱们不说交情过命,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孩子要干点正儿八经的大事,你不说凑空指点一二倒也罢了,竟还说起如此败兴的话来,?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惹恼了我,哼哼……”
然而,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不得不让他们由衷地佩服了然大事的未卜先知来。
24 '本章字数:9455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5 12:57:29。0'
24…… 二
事情起源于苏金华接到的一个电话,说市里有一个经济调研小组要来包爷庙考察并总结经济快速发展的经验。
当二00二年十二月的中旬,新年的脚步已经在寥落的炮声中越来越近时,那千年古槐的光秃秃的枝杈还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嗡嗡的颤音,天空中飘荡着零星的雪花时,包爷庙村的大街小巷的墙壁上树身上以及电线杆上都贴着红绿两色标语,以表示对调研小组的尊敬和热情。吉庆被叶梅一顿好打没了踪影,他的一班子高管们在苏金华等原村委会人员的带领下早已等候在包爷庙村的最东头。既然是考察经济的,那冷库群自然首当其冲,其次便是王小五的养鸡场。苏金华不计前嫌,于前一天召集来众人传达上级的接待精神,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
十点钟的时候,一溜轿车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由远而近,到了村头徐徐停下。由二十多人组成的调研小组与苏金华等人一一握手示好后,首先来到了村子最西边的冷库园区。
冷库园区位于村子最西端,距离包爷庙还有五六百米的路程,公路北侧,一一临二干渠河堤,由十七座大型冷库组成,占据了五六十亩的优良耕地。当初,吉庆抱了一腔热情要回到乡发展大蒜事业,却因为与时任人和乡乡党委书记祁清风所推广的辣椒种植工程发生冲突,不但壮志未酬,还害得自己在看守所里吃了一个多月的牢饭,落了个身败名裂,最后败兴地重返广州。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打工返乡的人们却带回了大蒜的种植模式,只几年的时间便迅速蔓延开来,成为当地的主导产业。赵老板闻知此事,突发灵感,便带着吉庆和丽丽等一班子企业精英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和论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委派丽丽和吉庆带着大笔的资金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要搞一个什么公司驻中原大蒜中转基地。第一座冷库的选址就在吉庆家的责任田里,在施工的半途中却被镇土地管理所候所长勒零停工,原因非法占用可耕地,要限期恢复原来面貌。吉庆和丽丽经过一番商讨之后,便花了四千多元钱买了一台大屏幕进口彩电送到候所长家中,很快就换来一张补办的合格审批手续。经过几个月的紧张施工,冷库如期完成并投入运营,不但给吉庆和丽丽带来了第一桐金,也给包爷庙人指引了条致富的方向,又给方圆的蒜农带来了利益的保障。与冷库临近地块的户主们看到如此美好的事情,自然不甘寂寞,纷纷找到吉庆,要捐出自己的土地入股和吉庆联手开发。然而,在建到第七座冷库时,丽丽因为亲临现场指导,被顶端不慎掉落的钢管击中头部而重伤,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最终不幸香消玉殒。临终时还紧紧地拉住吉庆的一只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累了……,先歇一会,等……这座冷库建……成了,咱们就……就……洞房花烛。”包爷庙的人们为了永久地瞻仰和缅怀这位给他们带来福音和光明的美丽天使,一致要求将她的相片永久地镶刻在冷库园区高大的门楣上。那是吉庆从她的影集里挑选出的最美丽的一张照片,经过放大过塑装裱处理后,那乌黑的长发,俏丽的面孔,灿烂的笑容,深邃的目光象是一盏指路明灯,时刻闪耀在包爷庙人们的心中。
看着丽丽的头像,听着苏金华有声有色的介绍,人们的思绪又被带到几年前的那一个秋天。
那是一个大地同悲的日子,乌云垂得很低,苍穹如一只倒扣的黑锅,只有风在不停地呜咽,憾动着千年古槐硕大的树冠发不出低沉的哭泣声。树冠下早已聚集了包爷庙村的全体村民、冷库园区的全体职工以及建筑工地全体建筑人员在内的几千号人,一个个臂缠黑纱,面带泣容,自发地在公路两侧排成两道厚实的人墙,等待着丽丽的香魂回归。
中午时分,终于有一辆溜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敞蓬车,引擎处搭了一条挽着大花朵的黑纱布幔,车厢里,四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光着脊梁摇头晃脑,其中一个手捧大笛,在几位捧笙的同伴的簇拥下,笛声呜咽,如泣如诉,将一段《李天宝吊孝》吹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车速很慢,像一只只蜗牛不慌不忙地爬动,唢呐声伴随着寥落炮声使得这沉闷的气氛更加悲怆凄凉。炮声惊动了深藏在树枝间的乌鸦,“呱”地一声嘶叫一掠而去,翅膀打落一片片树叶,飘飘忽忽象一片片殒落花瓣淹没于人群之中。
车队在大槐树下停住,悲伤的人们纷纷向前拥动,将车子堵得结结实实,一度出现短暂的失控。唢呐声停止,四个小伙子从车厢中跳下来,人们自动安静下来,又纷纷后退避让出一条路来。片刻,吉庆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一下车便被两名年轻人搀扶住,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他怀抱着的那一只一尺见方的黑匣子上,它被一条黑纱蒙着,上面摆放着丽丽的生前照片,照片被放大,有一尺多高,黑白两色,镶嵌在一只精美的相框里半仰着贴在吉庆的胸前。吉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目光中倒是充满了迷茫无助和绝望。在吉庆的身后,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车子里出来,看到他们面容憔悴老泪纵横的样子,不用问人们就知道他们是丽丽远道而来的父母双亲。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在吉庆身后。后面的车门也纷纷打开,同行的人们先后从车子里钻出来,他们有包爷庙的村民代表,也有广州总公司的吊唁团队,一个个胸戴白花表情严肃,井然有序地向追悼会场走去。
会场就布置在冷库园区内,是丽丽生前呕心沥血工作的地方。工程一被紧急叫停,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四爷和二叔的指挥下打扫出一片宽阔的空场地来,临时搭起一座灵棚。灵棚的两边竖立着两条黑色挽帐,上面用粉笔大字写着一副挽联,上联是“苍天无语,一代巾帼痛千古”;下联写“大地不言,几多豪杰泣英灵”中间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为包爷庙经济建设而不幸献身的赵丽丽同志”,字是四爷亲手写的,工笔正楷,横平竖直,端庄大方。四爷深得父亲老苏四爷的真传,颇有几分柳公权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