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的笑容不多,敌意不少。
我有些尴尬,挤出笑容:“可以听一听么?”
她轻轻地怔了一下,取出一个耳机安放到我的耳朵里。
我激动起来——我和她终于有线牵在一起了。
是电线。
美妙的音乐从机子上产生,兵分两路,跑步进入我们的耳朵里,感觉好极了。
她有一头乌亮浓厚的美发,像黑色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柔软,妩媚,健美,洒脱,有一种朴素而自然的魅力。
不巧得很,有几根发丝钻进了我美丽的娇嫩的鼻孔,弄得里面痒痒的。痒到了一定程度,一个巨大的喷嚏从我的嘴里爆破出来。喷嚏的声音雄壮,粗犷,像火车的喇叭声。
让我不舒服的是,这个喇叭正安在女人的耳朵旁。
女人惊了一下,急忙把耳机拔出,把小手指放进去挠弄。我很抱歉,她这只耳朵可能已经被震麻木了。她挠弄了一会儿,又把耳机塞上,我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
女人一动不动,仔细一看,竟睡熟了。
我轻轻帮她取出耳机,又取出我的,关闭了随身听,然后放进她的包里我正准备深呼吸一下,她的头忽然滑了下来,枕在了我的肩膀上。
事情虽然美妙,却来的突然。我适应了很久才勉强找到感觉。
——那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感觉虽然找到,却没有找到时间。
后半夜大段的时间,一转眼,没了。
天亮了。
八
天亮了,女人的眼没亮。我还是甜滋滋地傻笑。
火车还在飞驰。快马加鞭地奔了一夜,这家伙竟不知疲累。
我忽然有了一个温暖善良的想法,何不把她拥在我柔软的怀里?想了,我也做了,却没能够成功。
她的眼在最不该亮的时候,亮了。
拥抱末遂,我难免有些诚恳的尴尬。
美丽的女人怔了一下,把头抬起,脸上飞来一层红晕,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深吸一口气,镇静下去后,很腼碘地对我一笑。
她的笑让我感叹又感动。
“你一夜没睡么?”她问
“美人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我说的是实话,美人在我身边,我真的睡不着。
女人又轻轻脸红,然后轻轻地站起,轻轻向厕所走去。
我动了一下身子,忽然有了一种麻木的感觉。我的膀子麻木了。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震麻木了她的耳朵,她枕麻木了我的肩膀,震和枕是一个音。
我们在无意中,扯平了。
恋人之间应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怎么能够扯平呢?
九
吃过早点过后,我恐慌起来。我快到站了。我又侧头看她,并发出了声音。
“喂,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杨阳。”
一个普通的好名字。
沉默。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八分钟到站。
“你上网么?”我又问。她点点头。
“可以知道你网络寻呼机的号码么?”
她一笑,看了我一下。我又问了一遍。
“你有笔么?”她问。
“没有。”
“很难记住的。”
“你说。”
她轻轻说出了一串动听迷人的数码。我的记忆一直不太好使,这一次我记住了。
我至今还记得。她说出的数码为:149744960。
这之后,我们便开始沉默,一直到我下车。我下车的时候,她一直望着我。
她柔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十
学校派车到火车站迎接新生,我坐了进去。车子行驶了很久才来到学校。
进了学校我不免惊叹,同时也明白大学为什么叫大学,因为它大。小学之所以叫小学是因为它小。
大学里什么都大,校园大,操场大,楼大,教室大,教室里女学生的胸脯大!
连校长的胃口也比小学的校长大。我提着许多钱,到交费处逛了一下,没了。
钱刚没了,一位漂亮的礼仪小姐把最亲切最迷人的笑容贴在脸上,然后有节奏地向我走来。
我怀疑来错了地方,对面走来的礼仪小姐实在和酒店里的三陪小姐没什么两样。都是圆臀,蛇腰,高胸,红唇,眼皮闪亮。
她把我领到寝室。寝室还不错,虽然和家里比是地下和天上。可是有一点我不满意了,我交了一大堆钱,才得到一小堆生活用品。
我马上把嘴撅得比她的胸脯还高。这位细心善解人意的小姐竟丝毫没有发觉。
枕头上还残存着价格的标码,一看,把我大吓了一跳,价格比我的嘴还高。
我笑了,是假笑。
“你们学校的东西是从月亮上购买的吧?”我诚肯地问。
“月亮上的东西太贵,为学生们想,我们是从火星上进的货。”
我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小姐要走了,到门口时她认认真真地扭转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你说错一句话,这不是‘你们’的学校,而是‘我们’的学校!”
第一卷 第二章
十一
因为疲累,我洗了个澡,爬上床睡了。
我睡得很香,做的梦更香。
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一点儿也不香。
寝室里又住进两个受害者,一个比我胖,一个比我瘦。
胖子见我醒了,说:“你好。”
我说:“你好。”
瘦子见我醒了,说:“你好。”
我说:“你好。”
然后,胖子和瘦子便没看见我似的,各忙各的。我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外面真好,阳光和空气都很新鲜。从我身旁驶过的一辆小轿车更新鲜。
我惊讶地盯着这辆车。
我见过很多车,也开过很多车。可是这辆轿车我既没有开过,也没有见过。
这辆轿车太豪华,太高贵。
轿车在前面缓缓停下,司机很文雅地从车门出来,然后稳步走到另一扇门旁,恭恭敬敬,虔虔诚诚地把车门缓缓打开,仿佛里面坐的是一位皇帝。
下车的不是皇帝,是位公主。
公主的鞋子很高,公主的身材更高。
高得均称,高得得体,高得神圣,高得美雅。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公主看,高傲的公主只瞟了我一眼。
公主被几个人拥护着,向总务处走去。
望到公主消失,我向另一旁走去。
十二
机房。我打开电脑,进入网络,打开网络寻呼机,点击“查找”,输入:149744960很快查到信息。
妮称:爱哭女孩
性别:未填
年龄:未填
电话:未填
手机:未填
住址:未填
留言:未填
真实姓名:未填
电子邮件:未填
我很惊讶,她那么柔美温和,为什么会叫“爱哭女孩”?
没有人爱哭,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她受了什么委屈?
她为什么不肯多透露一些信息呢?
我思考了很久,一无所获,只好先给她留言:
姐姐,你好,我是火车上坐在你旁边的男孩。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十三
新生入学教育。
大礼堂真大,四千多新生还没有把它坐满。当然,我也坐在其中。
我们的对面是两排长长的桌椅,上面坐满了学校里的各种领导。
学校里的领导和学校外的领导没有什么两样。
坐在话筒前,他们除了会用嘴巴放放屁,并不会一些别的什么功夫。
他们用嘴放的屁和别人用屁股放的屁实在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香喷喷地让人呕吐。
我没有呕吐。我没有听。很多人也没有呕吐,很多人也没有听。
我的眼光在人群里飘荡,忽然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不是女生,是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也没有什么特殊,个子一般,长相一般,只是身上的衣服高档一些。
不一般的是,他的嘴上正叨着一根烟。烟头处的火星一闪一闪,烟屁股处的烟雾一团一团。
我有些惊奇,这家伙胆子好大。后来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朱天。
学工处很快有人走过来,把他带了出去。
领导们的讲话丝毫不受影响。下面的人就算突然死亡,他们也会丝毫不知情。
他们的眼睛不往下看。
我忽然看到了公主。公主听讲听得非常认真。
认真的人都容易疲累,公主累的靠在她旁边一个女孩子的肩膀上睡着了。
公主睡觉的样子很可爱,如同一杯芳香的美酒。
只可惜我和美酒之间还有距离。我的眼光够长,手却不够。所以,我只可望,不可喝。
散会的时候,我看到了朱天。他正站在伟人的塑像前思过。他脸上的表情像当众吞了半碗大便。
红通通地动人极了。
十四
我的专业是美术。
父亲让我选择商业管理,母亲认为经商的没有什么情感,劝我学艺术。
可是,我既不喜欢商业,也不热爱艺术。
我感兴趣的是巫术。善良的中国并没有巫术这个刺激的专业,我只好选择美术。
美术是最接近巫术,只有一字之差。
我刚坐下,便看到朱天走了进来。他脸擦得放光,头发弄得闪亮,嘴角的笑容努力向上翘,一副暴发户儿子的光辉形象。
我呕吐起来。
和这种东西在一起学习,会玷辱我纯洁高尚完美的灵魂。
还好,这小子喜欢女生,前面美女多,他往后走不动。我靠在后墙上,吐了一口气。
胡子很长头发也很长的教授来了,拿起一本正经的书讲了起来。
听的刺耳,我决定入睡。突听“扑通”一声,睁眼一看,原来是朱天的脑袋砸在了课桌上——这小子睡得太不认真了。
我睡得很认真。我很认真的进入梦乡,随便找了一个女人和一张床,快活了一阵后,我又很认真地醒来。
教授没醒,教授完全沉醉在自我的演讲中。
马马虎虎吐了一阵,我从口袋里翻出一本不正经的书看了起来。
正看到幽雅的高潮处,忽听有东西喊我神圣高雅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教授,他让我回答一个问题。
我马马虎虎站了起来,竟发现教室里站着十几个人——没有回答出来,他们只有站着。
我高兴了。这说明问题有难度,只有高难度的问题才配我来回答。
我立马对教授的慧眼表示感激。
班里美女的眼睛都含情脉脉地吻我。出于礼貌,我接受了。
教授的问题没有说完,我的答案已经说完了。
我只管说答案,正确与否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教授的眼镜和笑容都掉在了地上。
“奇才!奇才……”教授着魔似的自言自语。
美女的眼睛都争先恐后地咬我。
班里忽然飘荡一种古怪丑陋的声音。
是朱天把牙齿咬得“啪!啪!”响。
十五
放学后,罗君叫住了我。罗君画得画很美,人长的更美。
“吃过饭,一起打羽毛球,好么?”
这个建议温暖健康,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微笑着把头点。
罗君轻轻微笑开来。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活泼的,鲜明的,黄金般的色彩。这种色彩很甜美,也很神秘。
“我不会作画,你教我好吗?”我轻声问。
“好的。只要你肯学,你会学得很棒的!”
她的话里有一股教师的味道。我的兴趣一下子没了。
我天生讨厌两种人,一种是男教师,一种是女教师。
十六
学校里有十个食堂,每个食堂可容纳一千人。
其中,最高雅最有情调的是第六食堂。第六食堂的饭菜虽高雅,价格更是高雅。
高雅的东西普通人通常都享受不了。第六食堂的生意却并不坏,毕竟,有一些人并不普通。
现在,我正在第六食堂津津有味地吃着食物。
食物的味道果然不错,耳边又响着优雅的古典音乐,我的兴致蛮高。
我微微低头吐一片鱼骨,这时,我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女性的绝美的脚。
这双脚在有点松垮的细带拖鞋里,白晰,匀称,娇俏,肥瘦适度,美妙天成。
顺着脚往上看,我便看到公主。
公主穿着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上面是紧身的黑色套衫,套衫上是公主瀑布般的乌黑亮发,头发间是公主白晰雅美的脸。
沿着公主往后看,是一位一身白衣服的美洁女孩,她的样子既像公主的仆人,又像公主的保镖。当然,也像公主的伙伴。
餐桌上放着我刚买的一架小巧精致并且昂贵的数码相机。公主走过去的时候,相机摔到了干净坚硬的地板上,摔得脑浆迸裂,生命全无。
“站住!”我条件反射似地叫。
公主停下来,公主旁边的美洁女孩也停下来,她们转身,扭头,望我。
我镇静了一番,看着公主:“对不起,你高贵的身体把我的照相机碰掉在地板上,摔伤了。”
公主看着我:“哦?是我么?”
美洁女孩伸出美洁的手,在我美洁的脸上掴了一下,掴得清脆而响亮。
“你看清楚了,是公主么?”
这一巴掌让我清醒许多。
“我看清楚了,不是公主。”
美洁的手又在我美洁的脸上掴了一下,掴得响亮而清脆。
“不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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