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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是惊动了外室的绿珠,她赶忙起身过来服侍贞夫。在祈福宝鼎里燃上欢宜香,那乳白的烟雾,随着悄悄漾进室内的几缕清风,袅娜如絮弥漫在大殿之中。
绿珠服侍贞夫梳妆完毕,却是连早膳也不想吃,只轻啜了几口盈盈青翠的碧螺春,便扶着绿珠的手走出大殿,一径往青陵台观景阁走去。
清晨中的青陵台,笼罩在一片薄纱般的晨雾里,静静地,像是还未醒来,亦像是静静地坐于妆台前梳妆的女子,那样宁静、那样安详。飞檐卷翘,宝瓦琉璃,华宫重苑,金环玉铛,都安静地沐浴在牛乳般轻盈的曙色里,似是做着一个永不会醒来的迷梦。
倚在栏杆上,良久。远处的桑园亦在晨曦的掩映下只依稀显露出一些淡淡的翠色,寻不到如织如锦的亮色,但隐约可闻含着清露的歌声飘过来:
十亩之间兮,
桑者闲闲兮。
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
桑者泄泄兮。
行与子逝兮 。
贞夫的神色渐渐欢喜,眼中闪着欢快与愉悦,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伸开着,像是要用力抓住什么似的。她的面庞隐隐透出嫩粉色,似春日绽放的桃花。
渐渐地,她的眼里又漫上一丝凉意。如纱的晨雾退却,晨光清明如洗,如清水流泻,桑园里旁逸斜出的花树渐渐清晰地映在她的眼眸里,蜿蜒曲折犹如无限忧虑的心事凝结在她的心上。
她揉了揉眼睛,却分明看见一个俊朗的身影在她眼前徘徊,虽然隔着重重绿桑,隔着袅袅清音,但那身影却是如此真切、如此让她心旌摇荡。“夫……”她几乎喊出声来,但很快又咬紧了嘴唇,她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似乎要越过这藩篱扑向心爱的夫君怀抱。此时此刻,她多想让自己成为一只蝴蝶,扇动着粉翅,飞临夫君的身旁,停靠在他的肩头,停靠在他的胸前,聆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心跳。
她看见韩凭往前紧走了几步,缩短了和她的距离,她恍然惊觉,伸手挥舞着,示意他退开,虽然她很想轻轻楚楚地看到她的夫君,但她也深深明白,宋王脚下,命悬一线,她不敢也不愿让夫君冒这个险。
“夫人好早啊!在做什么?……”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力量,似是不经意的垂询,又像是带着很深切的疑问。
贞夫身子猛地一凛,片刻的呆滞,转过头来,却是宋王凛然站在身后,目光里似有晨露的清凉,亦有朝阳的暖醺,伸出的臂弯正迎向贞夫。
贞夫恍然明白,袅袅软进宋王怀里。绿珠向宋王拜了一拜,退在一旁。“大王也好早啊!臣妾是在看天空中的鸽子呢,大王您瞧……”
宋王和贞夫举目望去,天空中正有雪白的鸽子在扇动着翅膀盎然肆意地飞翔,牵着宋王和贞夫的目光,渐渐消失在金光漫起的天空之中。金红色的日光像是溶化的碎金一样,照得漫天深白云层格外璀璨炫目,连天不断的广阔云彩生出一种美丽的幻象,叫人的心也跟着迷蒙起来。
“哈哈……不知夫人竟喜欢看这鸽子,孤王让人给夫人抓几只,给夫人赏玩……”宋王慨然大笑,在他心里也许贞夫就似这鸽子一般吧,玲珑、莹白而又风采翩翩。
“贞夫谢过大王!”说着就要从宋王怀里挣出来向宋王叩谢,但宋王却将她揽得愈紧了,一股燥热和厌烦的情绪涌上心头,贞夫别过脸去。青翠桑园里,早已不见了她的夫君,她心头的石头稳稳落了地。她佯装身子一软就要从宋王怀里滑脱,宋王手上一用力,她还是紧紧缠在宋王怀里。
“大王,臣妾感觉身子有些难受,许是吹了凉风所致,请允许臣妾回宫歇息,大王……”声声软语直让宋王身子发暖,他松开贞夫,但却又一手紧紧抓住贞夫的手,往贞夫寝宫走去。
绿珠服侍贞夫躺下,宋王又在床榻边流连半晌,才留下句话,让贞夫好好将养身体,不日侍驾,便颇为不舍地离开了。
有两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被送到贞夫宫里来,看着它们小巧玲珑的样子,贞夫亦是非常喜欢,着绿珠细心喂养,将鸽子笼子挂在庭院里的石榴树下,火红的榴花映衬着白鸽雪白的身体,亦是赏心悦目。但看着看着,贞夫的心里就生出无限的哀愁来。她颓然坐到树下供纳凉的雕花长椅上,清爽的夏风带着草木清新之气从她面上抚过,那种郁结之气便如山雨欲来时的重重乌云凝在了她的眉心,久久不肯散去。绿珠端来茶盏,金盖碗里茶色如盈盈青翠的一页新春,茶香袅袅,但却掩不住她内心的苦楚。
枝头的蝉儿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似把这天光都叫进这蝉躁里。她只感觉天光这样长、这样长,仿佛是被声声蝉鸣拉长了一般无休无止。
树上的鸽子发出恰似呢喃的“咕咕”声,不断地传到她的心上来,一声一声碾着她的神经,心内的苦楚越发浓重,她起身来至鸽子笼前,抬手将鸽子笼的笼门打开,那笼内的两只鸽子停留了片刻,似在探寻外面的状况,又似是畏人一般,只是踟蹰不前。贞夫轻轻将一只鸽子抚在双手里,高高擎起,鸽子似是扭头望了她一眼,然后终是叫着扇动着翅膀飞向蓝天。另一只鸽子也在贞夫的手掌里放飞,隐没在无边无际广阔的天空中了。去吧,去吧,怎忍心让这弱小的生灵亦如自己一般成为笼中之物,它们亦有自己的天地,本该让它们自由展翅。仰起的脸在如锦的霞光中镀上一层玫瑰色,但终有两行清泪缓缓而出,落至腮边。
午后的时光,慵懒地歪在美人榻上,一袭明纱夏裙衬托出娇媚的身姿。阳光筛过天青色窗纱柔柔地洒进来,地板上便开着一朵一朵水墨的樱花。微合着眼睛,睡意朦胧,但又睡不踏实,总像有蚕丝一样的东西缚上身来,紧紧地箍着身子,内心亦压抑起来。
“咕咕……咕咕……咕咕……”窗外,有鸽子的叫声隐约而起,夹杂着扑棱翅膀的声音。贞夫猛地睁开眼,向窗子望去,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立在窗台之上,动一下又动一下。
贞夫起身下床,轻轻行至窗前,正欲俯身去看,那小小的身影似是受了惊吓,呼喇一声飞了起来。贞夫亦是一惊,直起身来,定定地愣了片刻,却见那小小的东西又飞了回来,依旧立在窗台上,咕咕不停。
贞夫返身走出殿门,刚欲往窗前行去,那小小东西已飞至贞夫面前,贞夫下意识伸手去挡,那小东西却稳稳地落在了贞夫的手上。定睛一瞧,却正是自己放走的那只白鸽,竟然寻着路径又飞了回来。贞夫心头一热,伸手抚摸它细密光滑的羽毛,脸便靠了上去,“你这小家伙倒是个有情的,竟来寻你的旧主……”说完只是不停地抚摸它的羽毛,那小家伙短短的细腿不停地抖动,贞夫细看时,却在它的腿上发现一个箍,里面似是缠着一个薄薄皮子卷,她轻轻地抽出来,却见一行字早已模糊,仔细分辨,似乎是一首诗,写男女之情的。
贞夫遽然一惊,将那白鸽抱至眼前仔细端详,又拨开它的翅膀细细查看,正是,正是她和韩凭昔年养过的那只白鸽,羽毛下的那只断翅上的红斑赫然醒目。那辰光,这只白鸽往来飞翔在桑园和他们温馨的家园之间,传递着她与韩凭的信息,而她与韩凭天各一方,这白鸽亦失了踪迹,不想竟落到了宫人的手里,现如今又飞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心下一阵感慨,“唉!连小小一只鸟雀都知怜惜主人情意,失而复得,而我与夫君竟是再不能相见了。”她的头伏在白鸽身上,竟是呜咽不已,“羽生、羽生……还望你带信给夫君,传递我夫妻情意,羽生……”晶莹的液体浮动在眼里,眼前的羽生模糊成雪白一片,在贞夫的手心里颤动不已。
第100章白鸽传信
白鸽往来于贞夫和韩凭间。
在这样的甜蜜中隐含着无尽的忧伤。
见了这鸽子,贞夫在惊惧之余心内充满了温暖,看着这个鸽子贞夫感觉就像是回到韩凭身边一样,满腔满壁的柔情融化成一池春水,在心湖里微微荡漾着幸福的涟漪。在记忆苍凉的碎片间,那一段白鸽往来于桑园和家园之间传情达意的日子,刹那间映照上温暖的光影,丝丝缕缕浮上她的心尖。她转头望了望桑园的方向,隔着重重廊宇,在琉璃瓦流淌下的阳光里,桑园只是模糊的背景,但往昔的美好岁月却是如此真切地又回到她的心上。她额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她无法克制汹涌上来的激动,向绿珠颤声喊着,“绿珠,你看这鸽子……”
绿珠很惊诧于她的喊声,一向柔弱的贞夫总是安静得像一幅画,一幅用一些黯淡色彩描摹的画轴,惆怅是这画的主色调,贞夫沉溺在她的无尽的哀愁中,唯有叹息才使得这幅画有了些散淡的活气。
在贞夫迥乎往常的神态中,聪明的绿珠敏感地觉得定是有什么能让贞夫心动的事情正在发生。绿珠的神色亦是一脸活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好奇,她走近贞夫,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覆在白鸽身上,眼睛精光一轮,一双眼底似燃着两簇清亮的火苗,盈盈闪亮,“多可爱的鸽子,夫人会是?……”
贞夫点了点头,“嗯,这鸽子会帮我们……”于是她俯在绿珠耳畔耳语了几句,绿珠的脸上便有了胸有成竹的神色,“我会去安排好这一切的,夫人放心……”贞夫缓缓笑起来,她的目光变得暖阳阳的,暖的就像这仲夏的阳光一般,直往绿珠的心里照耀过去。
连着几日,绿珠都在和贞夫宫里一名叫小安子的贴身侍卫偷偷训练那只白鸽,在桑园和青陵台离宫之间,训练这只白鸽熟悉路径,绿珠和小安子训练得辛苦亦用心,好在那只白鸽认识旧主,熟悉贞夫和韩凭身上的气味,又识得旧日的路径,于是不消多少时日,那只白鸽就能轻盈往来于贞夫和韩凭之间传递消息了。
当绿珠告知贞夫一切稳妥可以行事之时,她正坐在殿内窗下绣着一幅春桑图,窗外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石榴花,明艳艳地照在薄薄的云影纱上,仿佛浮着一朵朵殷红的云霞。她手里的绣花针滑落出去,掉在光洁的石板地上,一声脆响,便隐没在她和绿珠的欢喜声中消失不见了。
“快,快些,夫人,现在就写上几个字,绿珠叫小安子放鸽子出去,不会有失误的……”绿珠盈盈地笑,一旋身便去准备笔墨了。
鸽子带着贞夫深情的思念飞了出去,越过重重殿宇,在明净的天空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白点,贞夫才收回目光,紧紧地握住绿珠地手,款款柔情流淌出来,“多谢绿珠,此生有你这样的姐妹,贞夫心里温暖……”“什么都不用说,夫人,快看,白鸽不见了……”顺着绿珠手指的方向,只看见一片澄明的天空,像一方通透的琉璃,泠泠有光闪在眼前,却不觉刺目,只觉阵阵温暖漾在心田。双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泪自目中零落,悄无声息滑了下来。
再不肯回到殿中,只在庭院里翘首以待,肌肤上透出一层一层的汗来,连衣衫都有些濡湿,却是全然不顾,只是望着桑园方向,等待那只飞走的白鸽带信而回。
绿珠递过来一盏放了杭白菊的冰蜜水,只是轻啜了两口,便放下,目光又直直地去寻找那天空中的一线白色。直到那飞动的白点渐渐变大,鸽音自头顶隐约传来,她全身一震,心头的惊喜与翻涌般的快意使她浑身颤抖,她惊呼出声,夏日带着花香酥迷的空气吸入鼻中如涓涓的清流般润帖,又激出她满腔欢喜的泪意。
绿珠亦是如她一样欢喜,接住白鸽在手掌里,直接去瞅腿上的那个箍,果真缠着一个不同的皮卷,颤抖着双手打开,一句温暖贴心的话如无数花瓣洒在周身,顿时芳香四溢,“保重,念安,为夫等你……”颤抖的双手始终不肯放下那皮卷,似要将那些字刻到心里去。
“夫人,夫人,绿珠以为这皮卷看过便罢,要即可烧掉,免留后患。”绿珠摇着贞夫的臂弯,轻声道。
“不,怎舍得?留下来吧,放好……”贞夫怔忪发呆,皮卷已贴在胸口,似是要贴进心里去。
“那让绿珠收起来吧,夫人……”绿珠执意从贞夫手中拿过皮卷,往殿里走去,找了隐秘处藏了起来。
绿珠服侍着换掉渗了汗水的衣服,换过一件家常衣裳,浅浅的杏红色,浅得如轻轻呵出的一口如兰气息,略深一色的折枝杏花暗红纹,乳白的裙角一曳带出些许温馨随意的意味。双手托腮坐在窗前,仍沉浸在那并未散去的欢喜气息中,一时失神。窗外明净的天光透过蝉翼轻纱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是照在一幅恬静的画幅之上,有着令人沉醉的迷蒙之美。
如此往复了几次,那小小生灵做着爱的信使,慰藉着这对不堪离别之苦的鸳鸯,在欢喜和幸福之余,贞夫的内心依旧缠绕着层层惆怅,像是条条蒺藜缠上身来,有着难以言状的苦楚和哀伤。这终究是不好的,自己的命早已如这夏日轻蝉微不足道,盛极一时的王宠终究不是自己想要,况王者之家,哪里会有长久的真爱?自己的命运又何尝不似这聒噪一时的蝉儿,终究是抵不过夏去。但,韩凭,自己的夫君,却不能妄死,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贞夫好好活着。
可这样的彼来我往,哪里会是万全之计?宫中人多眼杂,又有多少女子暗里为自己深得王宠而咬牙切齿,平日里尽憋着劲儿寻自己的错处,若是真被她们抓到这把柄,贞夫与韩凭必不可活。这样想着的时候,贞夫的额上总会有涔涔的冷汗滑落,那样冰凉,倏然滑落到颈中,凛然一抖,衣服却早已被骇出的冷汗打湿了。
坐在妆台前,铜镜昏黄的镜面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幽幽暗黄的光晕,在光晕疏离的映照下,镜中的一切光景都显得虚幻如一个漂浮的梦,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实感。绿珠用牙骨柄木梳沾着桂花油蓖着贞夫长过腰身的乌黑秀发,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似在梳理着贞夫散乱的心情。
“夫人,宫里出事了……”却是小安子进来通报,衣角里带进的凉风让贞夫猛地一凛,小安子的身形将贞夫挡在一片阴影里,回头望过去,在小安子的神情中她看到了一丝慌乱,“是什么事呢?无需慌张……”是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