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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这样吧……
皇帝驾崩,八王爷以为自己登基之事是板上钉钉,谁知却遭遇了不小的阻力。三王爷、六王爷是不管事的,可几个叔伯级的老王爷和以安国公府、忠勇侯府为首的勋贵世家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应当先召九王爷回京奔丧。
八王爷想要发怒,想要杀鸡儆猴,可是发现自己手中并无虎符、“金乌卫”也不服他的号令,他全部的武装力量,不过是自己府内家将,和一些零星的戍卫。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霍祁钺必然是带着皇帝的密旨去了萼邑,可是自己派出想要半途拦截他的人都毫无声息,而这时若是薛缜回来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了。
他颓然地坐倒在龙椅之上,他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得指尖冰凉,指缝里漏着寒风,虽然是三伏天,却觉得寒意阵阵。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知道先帝驾崩那一日,薛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任谁去叫都不肯开门。霍祁钺在外头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喝骂道,“好!你就在里头捂蛆吧,等老子去找能收拾你的神人来!”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沈璇玑一身缟素,身后带着抱着阿宝的奶娘,上来二话不说,伸手推开房门,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对着霍祁钺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薛缜皱着眉头正要发脾气,只见沈璇玑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儿上一对黑亮的大眼睛正瞅着他,她素来不怕人,尤其见了爹爹更是兴奋,伸手就要他抱。
薛缜少不得接过女儿,那一团软软的肉球儿躺在他怀里,连他的心都跟着柔软了。
沈璇玑也不安慰她,一边拿着帕子替阿宝擦头上的汗,一边道,“方大哥这几日也就该到了。”
方尘那日回营借兵,恰逢卫邺的尸身被北金送还,留在营中料理丧事、代卫珈整顿军务至今,待到一切停当了方才赶来。
薛缜低着头,抚摸着女儿柔细的脸颊,没有答话。
“王爷,”她伸手握住薛缜的,“我知道你难过。”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薛缜还是不抬头,低低地道。
沈璇玑不说话,也和丈夫一起看着女儿的小脸,“你看阿宝,长得多快,人小的时候每一天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长大以后,牵绊就多了起来。”
“爱过的人忘不掉,恨过的人也忘不掉,当时心念一动,就要用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去抹平那些喜悦或者创伤,王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薛缜身子一僵,伸手搂住沈璇玑,将她和女儿一起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过了许久,沈璇玑才听到他闷闷地道,“我们回去吧?”
沈璇玑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她使劲地点点头,“我们是该回去了。”
她是高门贵女,他是天潢贵胄,她当日只是为了寻求一个避风港,而他,只是想要一朵掌中花。可是时光荏苒,世事变幻无常,她和他最终成了今天的模样,她是他的骨,他是她的血肉,他们是彼此的独一无二,是再来一次也不想更改、不想放弃的珍宝。
“我和王爷在一起,不是为了在这小小萼邑度尽余生的,那样的话,即便王爷有我,有阿宝,可是依旧会嫌这时光寡淡。我的夫君,天命是要站在九重宫阙之巅,受万人景仰,方才不负这浩然天地。”
“王爷,是该带着我和阿宝回去了。”
而屋外,清净的天色呈现出妖异的蓝紫色光芒,金乌西坠,旧的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下卷:璎珞
第一章 素问(上)
小城栎邑,地处大昀国境之北,城池虽小,五脏俱全。这日正是五月初五,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艾草,城南的一座小医馆里来往的人比平日还要多,都是来求雄黄的。
这座医馆面积不大,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住家,门外虽只简简单单挂着一块青布的招牌,满城的男女老幼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都爱往这儿来。只因这座医馆有位神医坐镇,不仅是药到病除,还素有仁心,病人家贫或者一时钱不凑手的,他从不强要,反而还会送几剂药吃。长而久之,栎邑的人说起这位外来的神医,都是赞不绝口。
前头神医让几个本地的学徒帮着给百姓们拿药,后头的一爿青石小院儿里,一个女子正弯着腰扫地,从后面看去,只见她穿着一件莲青色的绉绸上衣,下头是同色夹银丝的百褶裙,显得洁净大方。而她身姿窈窕、纤腰一握,莲步轻移之时更显风姿楚楚,只是看着背影,就让人心旌神摇,正面更不知是如何的绝色了。
这样想的,绝不是一人,只听门扇处微微响动,那女子诧异,转过身来看。
院门本就是半掩的,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高高大大、宽宽的肩膀,脸型略长、浓眉大眼,手里端着一个装着几只粽子的盘子,瓷色粗涩,不过是家常寻常用物。他见那女子瞧过来,顿时局促了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璎、璎珞姑娘,这、这是我娘包的、包的粽子,请、请你和神医吃的。”
“原来是赛大哥,替我和神医谢谢大娘。”那女子放下扫帚,走上来接过盘子。她一张脸都被一块银色的面纱覆住,只有一对眉眼露了出来,脉脉似远山,盈盈如秋水,额角处和伸出的手上的肌肤都十分细腻白滑。她的眼睛在笑,可是那笑意稍纵即逝,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又永远和你隔着不远的距离。
那姓赛的男子见她走近,眼睛里闪出一抹鲜亮的光,可是见她这样若即若离的神态,又微微地沮丧了起来。
幸好这时来了一对不速之客,两个小脑袋从他的腿后伸了出来,是一对四五岁的小娃儿,一男一女,长得却十分相像,都瞪着黑豆一样的圆眼睛看着那女子。
“璎珞姐姐,今儿是端午,还有识字吗?”小女娃先出声,她身量略高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衫,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璎珞见了她和小男娃儿,倒是真心地笑了起来,她伸手去牵她,“阿米,你去哪儿滚了?弄得脸跟花猫一样?来,我先给你把辫子梳好。”
阿米最喜欢璎珞姐姐给自己梳头发,不仅会给自己梳好看的包包头,还会扎上粉色的缎带,璎珞姐姐梳头的手艺可比娘好多了!听到她这么说,连忙点了点头任她牵着坐在院中的小木凳上。
看阿米坐在小凳子上喜滋滋的,一旁的小男娃儿不乐意了,他从大哥身后如泥鳅一般钻了出来,拉着璎珞的裙摆道,“姐姐姐姐,我也要梳!”
阿米白了他一眼,“去去去,谁家的男孩子还要梳头?快和大哥回家去,仔细娘又要骂你!”
阿豆不服气,“凭啥璎珞姐姐只能给你梳头?你欺负我,我不依!”
阿米嘻嘻一笑,“我和璎珞姐姐都是女人,自然亲近些,你这个臭男人!”
璎珞听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几乎要笑喷了,还是忍耐着劝和道,“阿豆还小,阿米要友爱弟弟,不能说他是……”臭男人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豆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小嘴一撇,就要哭了。
阿米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你这是干啥?我是逗你玩儿的,快别哭了!原本男人就是不梳花里胡哨的小辫儿的,你瞧大哥,难道他会来让璎珞姐姐给他梳头吗?”
咦?门口的男子一愣,阿豆听了这话,也往他脸上瞅去,一脸的费解。是啊,这样五大三粗的大哥,如果蜷着坐在小凳子上叫璎珞姐姐给他梳头,应该也很好笑吧?他指着大哥,咯咯地笑了起来。
始作俑者阿米和弟弟想到一块儿去了,也笑得捂着肚子蹲下来。
男子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根本不敢往璎珞脸上看,想要训斥弟妹,可是这两个小人儿一向在家里娇惯惯了,根本不怕他。他只好低喝一声,“瞎说什么?”便忙不迭地跑了。而阿米还意犹未尽,细幼的声音随风传来,“璎珞姐姐你瞧大哥,就像后头有鬼在追他呢!哈哈哈……”
璎珞和这两个小冤家玩闹了一阵,原本有些尴尬的,现在也平复了不少。她知道隔壁的少年赛罗对自己的心意,可是她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邻居,并没有额外的情意。
她离开琼江,和神医来到栎邑也有一段日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除了午夜梦回之时,那些锦绣繁华,那些煊赫旧事,那些伤害逃离,似乎都再也不会被她想起了。她还记得临行时那个人对她说过的,忘了吧,都忘了。
“璎珞姐姐,这对缎带真好看,可是我若是戴了回去,娘一定会说我的。”阿米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前后左右地照了照,她的头发被璎珞梳成一对丫髻,上头缠着一对粉紫色镶米珠的发带,衬得她更像池塘里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一般清秀可爱。
璎珞看着她,就像看到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一样,走过来对她道,“你就对你娘说,这是用粽子换的。”
阿米人小,虽然爹娘在家常常告诫她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可是既然是换的,应该也没有什么吧?她实在是舍不得这对好看的缎带,又看璎珞姐姐温柔可亲地望着她,就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的阿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要说话,就见一个高大细瘦的身影踱了进来,他穿着一袭竹叶青的长衫,下颌留着几缕胡须,看起来不苟言笑,正是在外头忙完了的神医。
阿豆向来有些怕神医,因为他看起来和爹爹很像。娘虽然溺爱他,可爹爹有时候被他闹得狠了,还是会打小屁股的。他往璎珞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唤道,“神医伯伯……”
神医今天心情好,少见地对这对小姐弟和颜悦色,还从袖子里拿出几块陈皮糖,“拿去吃吧!治咳嗽的。”
阿豆看了看璎珞,才伸手取了一块,又回头看了看阿米,又伸手替姐姐拿了一块。
神医见他懂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豆下意识地一缩脖子,想起娘说过和人交往不可以露出小家子气,强忍着没躲开。
这时候只听隔壁阿米、阿豆的娘高声喊道,“阿米,阿豆,回来吃饭了!”阿米一听,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弟弟的手就跑,跑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着神医和璎珞甜甜地一笑,不太利落地福身行过了礼,才跑了。
神医瞧着他们二人有趣,不禁笑了一回才转过来对着璎珞道,“只有你我二人,今年这节,怕是要过得无趣些了。”
璎珞也是一笑,“不过聊以派遣而已,还要多谢神医肯陪我过节。”
神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记挂你家人和……不过想来他们都是极聪明通透的人,自然会将诸事料理得宜,你只管好好在此间修养,我才不负那人之托。”
璎珞只觉得喉咙里哽住了一块,也不答话,只是很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厨房里走去了。
第二章 素问(下)
“卫家军”驻守的营地距栎邑不远,待到六月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引起了军队里不小的震动。宿敌北金的消息自然也是灵通,恰逢着卫珈送还父帅灵柩归琼江尚未赶回,边境上便有了几次小的波动。
“卫家军”多年威势,虽然主帅被内奸外敌害死,可毕竟有十万铁甲驻守,北金还是不敢大举进攻,只敢派一些散兵游勇游弋在边境村落,以作试探,栎邑也就遭了池鱼之灾。
医馆地处隐蔽,外表也并不打眼,暂时倒是安全。周围四邻都人心惴惴,隔壁的赛大娘因为家里孩子多,更是尤为紧张。赛罗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又实在不放心璎珞一个弱质女流,神医看起来也是清癯消瘦的样子,倒是比平日来得更勤一些。
璎珞感念他一片心意,可是却不愿平白承他的情,也不愿让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期望,几乎费尽了唇舌,最后更是拉下了脸,才将赛罗劝了回去。
她刻意无视了赛罗受伤的眼神,可是却敏锐地瞥到赛大娘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禁苦笑一声。她理解赛大娘为人母的一颗心,于她来说,自己是个流落她乡的可怜女子,平时照顾一下、送些吃食来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若要将她娶回家中做儿媳,她诚然不是好的人选。
外头不太平,来瞧病的人也少了许多,神医在一边旁观,细瞧璎珞脸上也并没什么怅然的神情,才放得下心来。
栎邑不平静,“卫家军”大营里更是暗潮汹涌。昔日卫邺坐镇、后来又是卫珈镇日坐守的主帅营帐里,此时乌压压地站着十几位将领,而正中椅旁另有一把略小的椅子,上头坐着个俊俏的少年。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身雪亮的烂银盔甲,里头露出靛青色的劲装,胸口的护心镜却是黄澄澄的,也是十分明亮,在阳光下,必然能耀花来敌的眼睛。他腰间挂着一根绞银丝的软鞭,脚下蹬着一双麂皮战靴,浑身打扮的利落精干。
而瞧他容貌,更是让人隐然心惊,一张玉石雕就一般清透白亮的脸上,长眉入鬓,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提着,是一个不屑一顾的嘲笑的弧度。那一对眸子即使在夏日里,也一样的冷,深黑得好似寒潭之水,微微泛起一丝幽绿的涟漪,却稍纵即逝。
他身在营内,头上便未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就那样随意地披散下来,只用一根靛青发带松松束着,碎发便垂在脸颊边,越发衬得他容颜妍美,竟然比寻常女子还要阴柔娇媚几分。
他整个人,就像一串水晶珠帘,发出的光和亮都是冷的。
他的样子,和营帐中、乃至整个大营里的所有军人的模样,都大相径庭。他细瘦修长的手臂和腿、弯长柔韧的腰背,都和那些肌肉虬结的汉子们完全不一样,他们是充满了阳刚的力量的,而他,是阴冷的,是隐晦的,是不可捉摸的。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可地上站着的将领们却没有这样好的耐性,就有人高声问道,“夜来,虽说是大姑娘委你在她不在的时候料理军务,可你这样大喇喇地将兄弟们叫了来,又一语不发,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摆什么架子?”
此话一出,就听有人嗤笑道,“什么架子?难道是在耍主帅‘夫人’的威风么?”
这话实在太过难听,除了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其他的人倒是很是不赞同地望着这些同伴,就要人仗义执言道,“王老皮,你是吃了屎来的?嘴那么臭?”
那王老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偷眼看夜来,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