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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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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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薛缜来的时候,她巴巴儿地跑到淳姨娘的屋里,发现卫邗已经走了,又一路小跑追上了他,还没开口,卫邗就皱着眉头说,“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吧!”

姚氏叉着腰,刚要说“我是堂堂国公夫人,一品的诰命,凭什么不能去见王爷?”卫邗就向内院推了推她,还很贴心地说,“王爷若问,我就说你头风犯了,放心吧,王爷不会怪你失礼的!”

大六月下的,犯得什么头风?

看着身边下人憋笑的脸,姚氏心情很不好,又不敢照着平日的惯例,随便拉几个奴才去二门上打一顿出气,只好愤愤地回到屋里。

北萱看她一脸的山雨欲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死道友不要死贫道,不如祸水东引,也好保这一院子人的平安。于是便凑了上去,笑着提醒道,“这大好的天气,太太何不去看看二姑娘呢?”

“去什么去……”姚氏没好气,刚要破口大骂,突然抬眼看到博古架上放着的一只翡翠貔貅,雕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就是个头小了点儿,水头也不好。

她记得她嫁进来的时候,叶老夫人房里也有这样一只貔貅,足足是这个的两倍大,料子也是老坑玻璃种,那才叫做价值连城,可惜卫郦出嫁的时候被当做陪嫁了。

等等,卫郦?陪嫁?嫁妆?二姑娘?

姚氏站起身来,重新披挂,迤迤然对北萱道,“你说得对,咱们去瞧瞧二姑娘。”

来到“琳琅阁”的时候,沈璎珞正和沈珊瑚替玉郎做小衣服,见她来了,急忙下了榻,亲自洗手倒茶。

姚氏正眼也不瞧沈珊瑚,皮笑肉不笑地道,“沈三姑娘,我和你姐姐有话说。”

沈珊瑚面上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哭兮兮地行了个礼,方退出去,就抽泣起来。

沈璎珞见她这样,心里不忿,可她是长者,也不便斗口,只好强笑着问道,“不知二舅母有什么教诲?甥女必洗耳恭听。”……

“她来找你说什么了?”姚氏见沈璇玑回来,倒是自觉地走了,沈璎珞扯着姐姐的手,往屋里走。

沈璎珞脸一红,“不过都是些昏话,理她做什么……”

二人说话未完,只听沈珊瑚的屋子里响起一阵哭声,沈璇玑走过去推开房门,就见珊瑚坐在床上,哭得身子一矮一矮的。她原本瘦弱,这样看着格外可怜。

“这是怎么了?”沈璇玑将她揽在怀里问道。

珊瑚只摇着头不说,还是璎珞低低在她耳边说了。沈璇玑气得紧咬银牙,低低吐出一句,“欺人太甚!”

待到一年中最热的那几日,安国公府来了不速之客:姚氏的亲生姐姐向姨妈,带着一对儿女,并一驾青布蓬的马车,和几个箱笼,上门了。

叶老夫人倒是很淡定,笑着对姚氏道,“你和姨太太这么多年未见,如今有机会,姐妹一起多说说话,也很好。”

卫邗就不怎么高兴了,来到姚氏屋里,皱着眉头低声斥道,“不是不让姨太太上门,只是她那夫家是怎么败落的,你心里也要有个数!”

姚氏撇撇嘴,“姐夫又没带着我姐姐去任上,那都是他房里的几个狐媚子姨娘撺掇的,他现在死了倒干净,我姐姐和外甥和外甥女儿孤儿寡母的,多么可怜,老爷你也太狠心了!”

卫邗气得无话可说,恨恨拂袖而去,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是有爵位的人,几十年的修养,不能像市井屠户一样,大耳刮子抽醒这个蠢妇。

姚氏深感自己长了本事,喜滋滋地吩咐下人去将安国公府西南角的一处名唤“崇光阁”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自己姐姐和外甥们住。

到了晚间,姚氏领着向姨妈并一对子女来给叶老夫人请安。

正好叶老夫人这儿极热闹,除了卫珏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卫玠又不知流连在哪处秦楼楚馆,卫玢兄妹、叶冬毓、沈家姐弟,连着淳姨娘,都在“萱禧堂”里。

卫玢在碧纱橱里教玉郎写字儿,叶冬毓和淳姨娘低着头不知道裁些什么,沈璇玑姐妹三人和卫玺都坐在叶老夫人榻边说着话儿。

打帘子的是墨菡,她原本就丽色照人,在满室灯光之下,更显绰约。只是她虽然美貌,却心粗,也瞧不见有道目光,火辣辣地在她脸上扫了几下。

她没注意,不代表没人注意。

叶老夫人从青荇手里接过一个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道,“姨太太来了。”

姚氏见她态度冷淡,丝毫不比日前沈氏姐弟进府之时,心里不忿,长挂子脸一冷,就要开口。

向姨妈见她要坏事,连忙伸手扯住她,笑意盈盈地道,“一向穷忙,今日才来拜望,还望老太君不要怪罪才是!”

沈璇玑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打量,只见这位向姨妈穿着件缃色绣梅花半新不旧的长褙子,相貌和姚氏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肤色微黑、身材细瘦,不如姚氏常年养尊处优。

不过,她可比姚氏有脑子多了。

叶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微微好看了些,向姨妈连忙叫她的一对子女上来见礼:儿子向远,今年十九岁,和卫玠同年,比卫玢略长;女儿向小园,瞧着和璎珞、卫玺差不多大。

向远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瘦长脸儿,细眼薄唇,说话行礼倒是文雅,给叶老夫人行过礼又和卫玢厮见过。

向小园穿着件碧色外衫,下头系着鹅黄色的裙子,看着也是个清秀佳人。

叶老夫人少不得拿出两件东西来做见面礼:给向姨妈的是两匹云缎、向远的是一块松烟墨、向小园的是一只金嵌红珊瑚的手钏。姚氏犹嫌俭薄了,微微撇嘴,把脸转向叶冬毓。

叶冬毓微微一怔,转颜一笑,叫品月回屋去拣几匹缎子替向姨妈母子们做衣裳,又当着姚氏的面,将手上套的一个粉碧玺缀翡翠珠子的手环套在向小园手上。

沈璇玑瞠目结舌地看着,都替姚氏尴尬起来了。叶老夫人不忍再看,一直低下头喝茶。

向姨妈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趁人不备,悄悄瞪了姚氏一眼。没想到却落在卫玺眼里,卫玺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连忙缩在沈璎珞身后;淳姨娘低着头做无知无闻状。

只有卫玢是个惯读圣贤书的少年,颇有些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见了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向远,想着日后能有人一处做学,倒是很高兴。

他牵着玉郎的一只手站在地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袍,乌发用一只通体透明的墨玉簪子簪髻,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长眉星目,向小园便情不自禁地瞧他脸上看了一眼。

叶老夫人这下又不高兴了。沈璇玑看着她一副护犊的情态,心里暗暗发笑。

向姨妈灵醒,见此情形,告过罪便带着儿女告辞了;姚氏还要留下发些抱怨,也被淳姨娘哄着劝走了。

一时人都走尽了,只留沈璇玑和梅清照料了玉郎睡下,走出碧纱橱来向叶老夫人告辞。祖孙二人相视一眼,叶老夫人苦笑着叹道,“成日里,就没个闲时候儿。”

第九章 风波

自从向姨妈母子进了卫府,姚氏顿觉如虎添翼,此乃其一;其二,未出阁之时,向姨妈仗着比她灵秀聪明,素来有些瞧不上她。二人虽是同胞姐妹,可她一直被姐姐压着一头,直到嫁到安国公府,才渐渐摆脱了阴影。二十年过去了,风水终于转到她这边了。如今姐姐成了寡妇,不得不求助到她门下,她的心理很有些复杂:既想和姐姐联手,好好筹划一下卫玠的婚事,又按捺不住想显摆的心情,整日里憋得好不辛苦。

向姨妈坐在下首,看着姚氏嘴角噙笑的模样,焉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当下气得手都抖了。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终究还是堆上了笑问道,“妹妹唤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姚氏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她自以为得计,少不得要在姐姐跟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便招手叫向姨妈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自己求娶沈璎珞的全盘打算说了。

孰料向姨妈越听,脸色越难看。姚氏兴冲冲地说完,抬头一看,只见姐姐脸色阴沉,光用茶碗盖儿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也不说话。

“我这计如何?你倒是说话啊!”姚氏不耐烦了。

向姨妈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是余威犹在,姚氏居然吓得向后缩了缩。

她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嘴巴,“天哪!姐姐,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家小园嫁给我家玠儿吧?!”

向姨妈气得臭死,你你你,不娶便不娶,你这样的表情是在羞辱谁?!

姚氏见向姨妈脸色冻得寒霜一般,连忙挂起笑道,“姐姐,我不是说小园不好,只是姐夫那事儿你也晓得,我家老爷,怕是不会同意的。”

向姨妈缓过一口气儿来,想了想也承认姚氏说的有道理。虽然来得日子短,可她颇有些眼光和打探消息的手段,不过短短几日,就看明白了妹妹在卫府里的地位。卫玠的婚事,她做不了主,最后还得卫邗拍板。

“莫非你中意的沈二姑娘,国公爷就会同意不成?”向姨妈的口气酸溜溜的。

姚氏并不会看人眼色,得意地道,“那是自然,且不说我们老爷向来看重那位姑奶奶,就说沈将军,身后极尽哀荣,又哪里是别人能比的?我们老爷读书人的脾性,惯爱这些好名声。”

姚氏心想,我可没他那么傻,还是沈二姑娘真金白银的嫁妆比较重要一点。

向姨妈又被冷箭射中,可想一想儿女们的前程,也只好忍了,强堆着笑道,“你说的有理。”

姚氏得了赞赏,心情大好,恩赐似的抬抬手,“姐姐不必客气,大不了我将玺丫头给你家远哥儿!”

一旁侍立的北萱几欲晕倒,我的太太啊,是什么使你有这样的勇气的,就敢说这样的大话?

好在向姨妈不像姚氏一样缺心眼儿,只把这句话当个笑话便放过了,转颜正经道,“远儿不急,毕竟是个哥儿。你若有了闲暇,倒是好好替我家小园寻个好婆家。”她发自肺腑地长叹了一声道,“女人这一辈子啊,嫁个好男人@。电子书@,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儿了。”

姚氏深以为然,也连连点头。向姨妈见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恨不得将手里茶碗摔在她脸上。

向姨妈带了一肚子气回了“崇光阁”,向远并不在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说是和二爷出去了。她也不在意,只来寻女儿倒苦水。

刚走到窗下,只听见向小园在哼着一段南地的“采莲谣”,歌声清脆,曲意悱恻。

向姨妈气得手脚冰凉,站在窗下轻轻推开一点窗扇,就见向小园坐在榻上,满面粉红,不知道在绣些什么。

向姨妈提起裙子,几步赶到门前,“咚”地一脚踹开了房门,直惊得向小园扎破了手,一边帮着拣线的丫鬟也“扑”地趴倒在地。

“给我滚出去!”向姨妈低声喝道,那丫鬟连忙低着头跑了,还在外头带上了门。

向小园见母亲进来,连忙将那绣品往背后藏。向姨妈眼明手快,“唰”地一声夺在手里,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墨绿色打底、银丝线绣花的香袋儿。

“啪”地一声,向小园如花娇颜上就隆起了五道红指痕。

“你、你、和谁学得这样下贱?”向姨妈不顾向小园呜呜啼哭,揪起她的头发,凶巴巴地问道。

向小园被打得懵了,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元气,死劲儿挣开母亲的手,一蹦蹦了三尺高,“做什么?这不是娘教我的?让我到了安国公府里就机灵着些,早日给自己挑个可心的人?我给三哥哥做个香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向姨妈急得上来捂住她的嘴,“轻声点儿!我的小祖宗哎!”

母女二人都蓬乱着头发,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向姨妈才开口道,“我是让你机灵着些,谁叫你这样上杆子了?”……

却说卫玠,这几日也过得好不快意,府里来了向远这个大玩伴,二人整天出去飞鹰走狗、斗酒采花。这天早上,卫玠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昨日定下的约定,连忙唤了向远,二人带着小厮牵着马,就要出府。

“二位哥哥这样早,是要去哪儿啊?”卫玢恰好路过,见到二人,站下恭敬问道。

向远也对他拱拱手,卫玠却把他正眼也不瞧,只道,“和你无干,你若到父亲跟前去告状卖好,仔细你的皮!”

卫玢气得满面通红,他为人耿介,当下便回道,“二哥这是哪里的话?小弟我不懂!”

“嘿!”卫玠不顾向远拉着他,走向前几步,指着卫玢的鼻子,“你还要赖?若不是你说的,父亲怎么会知道我和……那件事的?”他脸上微微一红,又反转了颜色,“父亲打我,都是你们挑唆的!”

卫玢将他的手拂开,梗着脖子道,“那是豫亲王家的长史来同父亲说的,和我没有相干!”

卫玠一听更怒,伸手就要揪住卫玢打。旁边的小厮们只看着干瞪眼,也并不敢为了个庶子得罪安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人,眼看卫玠的拳头就要落在卫玢脸上。

“住手!”只听一声怒喝,卫玠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断了。他抬头一看,只见方尘比他高出快两个头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手跟铁爪一样,他挣也挣不脱。

“放开!你这个大胆的奴才,倒敢来打爷!”

方尘嗤之以鼻,“我是奴才,也不是你安国公府的奴才,吃用不动你卫家的一草一纸,你还来和爷说这些屁话!”

说完,他将卫玠一丢,转身便走。卫玢呆呆地站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狠狠白了卫玠一眼,也转身回去了。

卫玠气得跳脚,还是被向远劝着走了,他还不依,向远皱着眉低声道,“兄弟,你怎么糊涂了,若是闹了起来,被姨父知道了,又是你的不是。你岂不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等到日后你做了国公爷,多少不得料理那小子的?何必急在一时?”

卫玠闻言,深以为然,自此将向远引为天上地下第一知心着意的人。

二人骑马出得城来,向远有些迷糊,转过脸问卫玠,“兄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卫玠故作神秘地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放心,若是没有乐子寻,我怎么会带你来?”

向远笑着应是,也不便再问,只好跟着卫玠一路向前。走了不多时,只见一座青山脚下,花木扶疏,一座尼庵掩映在绿树葱茏里,匾上写着“静心庵”三个大字。

向远惊道,“兄弟,这是何意啊?”

卫玠翻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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