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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谭一席话,说得岳大谊只有点头咂嘴,连连称是。又说老板的见识,果然高明。但是据你推测,将来接大清社稷,抚有中国的,究竟是哪个呢?老谭仰头想了一刻,才要答言,忽见家人拿着一张白纸小名片,递给老谭。老谭接过来一看,便连声吩咐快请快请,一面将名片递给大谊,说十爷认得他吗?大谊看名片笑道:“怎么不认得,这是当年我们票房中的老师,后来他遭事出京才疏阔了。”两人说着,来者已经进来。彼此请过安,老谭拉着他的手笑道:“笑侬老弟上回在天津见着,你说一辈子不回北京,怎么又想跑回北京来?”原来来的不是等闲之辈,正是鼎鼎大名,自号伶隐的汪笑侬。他本是一个旗秀才,户部候补主事,为人风流放荡,写作俱佳,专好唱票戏,学汪桂芬。后来因为霸占了一位宗室女,被人告发了,宗人府要拿他正法,他带着宗室女,连夜逃出了北京,直奔上海。后来盘费花光了,便有人劝他下海唱戏。他一想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便在上海实行打炮。没想到居然挑帘红,上海人一律捧他,公然选他为菊榜状元。在上海唱了几年,又跑到烟台、济南去唱,后来又折回天津,却始终不敢回北京。这一次居然回来了,所以老谭张口问他,也隐然是指着前事而言。笑侬老板说:“不瞒老板说,我此次是奉旨回京,以前的事,满都一笔勾销了。”老谭同岳大谊听他这话,全有些诧异,却表面上敷衍着说可喜可贺,快坐下咱们细谈。笑侬也谦让,一歪身子,躺在烟铺上,自己拿签烧着烟,向老谭道:“大后天是项宫保太太五晋五的大庆,合朝文武百官,共同上寿,所送的戏乃是混合成班,凡北京以及津沪各园的名角,一律全要罗致来演唱。中堂特特拍电报将我招呼来,这同奉旨还有什么分别呢?我虽是回京第一次,到底借着这个题目,以前的事,自然可以无形消灭,这岂不是极痛快一件事吗?”老谭点点头,说我这才明白了。宫保太太做生日,当然得有一番大举动,但是我这里还不曾接着知会。笑侬道:“岂但知会,我连当天唱什么戏,全打听明白了。”老谭忙问唱什么戏,我们预备预备。笑侬道:“咱们两个,还有一出合唱的戏呢。所以我特来向老板讨讨教,省得临时牛蹄两半,合不到一处来。”老谭忙问是什么戏,笑侬道:“《沙垞国搬兵》《珠帘寨传令》《借宝收威》,全本演完。宫保指定的角儿,是老板去李克用,陈德霜去大皇娘,王瑶卿去二皇娘,王长林去老军,钱金福去周得威,在下去陈敬思。我因为这出戏虽然会唱,但始终不曾同老板配演过,所以亲身来讨教。”老谭大笑道:“笑侬,你谦辞什么,无论哪出戏,你全可以唱。你的说白做派,直然是入了化境。虽然嗓音窄一点,却沉着有味,较比鸿升那种无味的高亢,我以为还强得多呢!”笑侬道:“老板别拿我开心了,要清唱念作,哪一样你不是入了化境,我怎能当得起呢?”老谭又问他:“你没有个人的正戏吗?”笑侬道:“怎么没有,不过这出叫我去唱,未免太伤心了。”大谊在一旁插言讲:“真妙真妙,又跑出一位伤心的来。”笑侬道:“这话怎么讲,难道还有伤心的在前边吗?”大谊遂将方才的话,对笑侬略略学说了一遍。笑侬点头叹道:“这真是同病相怜了。我看大清朝的气运,也就从此结束,没有多大指望了。”大谊又追问,到底你个人唱什么戏,因为什么伤心,何妨说一说,也彼此可以印证一下子呢。笑侬道:“这事原也不怨人家,总怨我不好,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编那一种亡国戏,如今叫人家指着名儿,非唱不可。在听戏的主儿看见,一定要骂我全无心肝,我这才真是不白之冤呢!”大谊道:“我猜着了,一定是叫你唱《哭祖庙》,可对不对啊?”笑侬道:“《哭祖庙》是亡于敌国外患,并且是一种慷慨义烈的举动。西蜀虽亡,经北地王一哭,至今犹凛凛有生气,那倒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如今是点着名儿,叫我唱《受禅台》。你二位想一想,处在目前这种时局,当着王公大臣的眼皮底下,硬叫我去形容那亡国之君,我心里是一种什么味儿。并且这出戏还派在最末压大轴子,仿佛是非常郑重似的。这倒是一种什么意思呢?”老谭不待他说完,便插嘴向大谊问道:“你看如何?方才你问我继续清朝的是什么人,这一来可以证明了。也不用我说了,你自己当然也可以了悟了。”大谊道:“莫不成项宫保真有那种贪心吗?我想他家也是世受皇恩,他本人纵不能学一学曾、胡、左、李,至于曹阿瞒的勾当,还未必就做得出来吧。”老谭大笑道:“十爷你这样精明人,并且还是读过书的,难道连这个小小的哑谜,还猜不透吗?你想他在这种时代,当着王公百官,点着名儿叫唱《受禅台》,这同曹孟德许田射猎,左手执宝雕弓,右手持金皮箭,一马当先,受群臣的山呼万岁,还有什么分别呢!简直是明明示意,要看大家意能何如,好为早晚受禅的张本,这不是情弊显然吗!”老谭才说到这里,忽听外面敲门如擂鼓一般,倒把三人吓了一惊,连话也不敢再说了。要知敲门的是什么人,有什么急不容缓的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一门忠烈演假成真 十路诸侯挥戈反正
谭鑫培、汪笑侬、岳大谊三人,正在高谈阔论,猜测满清的兴亡,忽然有人敲门,而且声音很大,仿佛擂鼓一样,不免将他们吓了一跳。及至家人出去开门,原来正是项宫保的管家谢大福,带着两个小厮,特来见谭老板。老谭哪敢怠慢,连忙亲自迎出来,汪、岳两人,也随在后边。老谭深深请安,说怪不得早晨喜鹊噪了半天,原来是有贵人降临。谢老爷怎么这样清闲,有工夫到寒舍来坐坐。大福向三人还过礼,一壁走向屋中,一壁向老谭答言。说在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有事面托老板。老谭忙让座献茶,又亲手烧烟,预备伺候谢老爷吃一口。大福却拦着,说我的瘾早过足了,不劳驾吧,咱们谈正事要紧。老谭道:“谢老爷赏脸吃一口,有什么吩咐,就请您躺下说吧。”大福也不客气,一歪身躺在铁床上,笑侬忙把茶端过来。大福笑道:“今天我老谢真是特别的福气,劳动你们两位老板,一位装烟,一位倒茶,不要折受坏了吧。”笑侬道:“我们两人,倒想早晚去伺候谢老爷,只怕拙手笨脚,还巴结不上呢。”大福道:“笑话笑话。”接过烟枪来,吸了一口,慢吞吞地向老谭道:“大后天是宫保太太寿辰,老板料想早知道了。”老谭忙应道:“知道知道。头一天我们就去伺候着。”大福道:“所有京外各名角,全都知会了,只有老板这里,我想派人来不大郑重,并还有同你面商的事呢,因此我亲自走一趟。”老谭道:“谢老爷太客气了,我们一个伶人,只要大人老爷爱惜,哪时叫哪时到,何况是宫保宅里,我们想巴结这份差事,还怕巴结不上,怎敢劳动老爷自己来请呢?”大福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目前你们戏界中人,照老板这样规规矩矩守着本分,不敢自大的,真是很少了。差不多少有一点声名,便端起臭架子来,三请不来,五请不到;见了官大的,还周旋周旋,要是官卑职小,他们连眼皮全不抬一抬。那一份趾高气扬的神气,仿佛比我家宫保还大一级呢!似这种人,纵然唱红了,也算不得是个角色。”老谭也咳了一声,说:“谢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呢?我们这一行,到现在简直是不堪收拾了,所有老前辈的规矩,直然被这群后生小子破坏净尽。一个小小的优伶,在人类中,地位本就非常卑贱,说白了本是大人老爷们的一种玩物,无论怎样地受人抬举,自己也不可失了本来面目。哪知,近年偏有一类好风雅的王公贵人,同一班放浪形骸的文人学士,终日拿唱戏玩票当一种正经营生,又不时作些评戏的诗文,登在报纸上。不是捧这个花头,便是抬那个青衣,满纸上说的真是天花乱坠。其实评戏的并不懂得戏,醉翁之意也不在戏。被评的更没有可评的价值,不过因为脸庞儿长得好,足以迷惑那些登徒子,大家便如同苍蝇逐臭一般,跟着乱哄哄。说来也真怪,哄哄不上几天,居然就成了名角儿了。这一班小孩子,从此再也不求真才实学,专门要同什么名士贵人拉拢。只要拉拢到一处,个人也公然以名士自居,以贵人自许,却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出身。说起来,怎不叫人有气呢?”老谭唠唠叨叨的,发了这一大篇牢骚,在座的人,却无不点头赞叹。说老板这一套议论,真可为后起的名角,作一种当头棒喝;就连那些位名士,要听见这些话,只怕也要惭愧无地呢。尤其是汪笑侬,更动感慨。说:“可怜我读书不成,甘心操了这种贱业,在外江也跑了不少年,却始终不愿同名士接近。有时候他们访我闲谈,我只是用敬鬼神的手段对付他们。心里虽不愿同他们亲近,面子上却又不敢冷淡他们。但是想要从我汪笑侬嘴里,托付托付,求你们作几句文章,在报纸上捧捧我,那可是做梦也做不到呢。并非我不乐意有人捧,实在那些名士的鸿文,我汪笑侬承受不起。在他们觉着是捧我,我自己觉着,比挨骂还难过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大福道:“你两位老板,别发议论了,咱们说正经的吧。后天做寿,不比往常,就连演戏,也要别开生面。因为这一次是可着中国的名角,差不多全要赶到,错非有位大名家主持其间,决不能各尽所长,有条不紊。但是这个人很难求的,大家想来想去,想到谭老板身上,尤其是二少爷更加赞成。他本要自己走一趟,因为寿期已迫,他实在分不开身,因此派我做代表。无论如何,明天便请老板到宅里去。这戏提调的义务,你就不必推辞了。”老谭道:“宫保宅里庆寿,我当然得去伺候,只是这戏提调的责任,非常重大,我可实在担不起来。谢老爷,您千万不要多心,疑惑我是故意推诿。实在是唱戏同治戏,判然两途,能唱的未必能治,能治的未必能唱。我唱了四十多年的戏,始终不敢充后台老板,因为我没有治戏的本事。说到调动同人,我尤其不会调动。当日管事的,李寿峰、王瑶卿,全是好手。秦腔里属田际云、五月仙,我可以约他们四个人,替我代理,保管能叫众位大人老爷满意。我可实在敬谢不敏了。”大福道:“你不拘约谁帮忙,自请随便,唯有这戏提调的名义,却不能不由你承当。”老谭听他这样说,知道不能再推辞了,便勉强应允。说既是众位老爷赏我脸,我便担起这个名义来。只是临时办理得好不好,还得求谢老爷格外替我美言。大福满应满许,说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办去,有我在前边,决然叫你担不着不是。老谭再三称谢,又说那一年宫保五十大庆,是拉中堂做戏提调,因为多叫我唱一出戏,中堂还给我请个大安。后来我病了两个多月,没有起床,心中好不懊悔。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端架子了。如今我自己做提调,一定唱两出正戏,再反串一出“盗魂铃”,还饶上一个里子(戏班中管配角叫里子),也算赎一赎我当年的罪过。谢老爷看怎么样?大福拍掌大笑道:“妤极好极,老板肯这样卖气力,真是从来未有的。我回到宅里,一定先对宫保说,也叫他老人家欢喜欢喜。”老谭拱手道:“全仰仗谢老爷替我美言了。”
大福又吃了两口烟,老谭问他:“这回上寿的戏,是哪个班子承办的?”大福道:“是兴大爷发起送的。依着宫保的意思,说目前各省闹刀兵,岂可再办生日,大演其戏?偏偏兴大爷领着头儿,会同一班亲贵,说大家承宫保派兵保护,应当得表示一种酬劳之意。如今恰恰赶上太太的生日,大家公摊几个钱,送两天戏。在宫保也不好再三推辞,只得答应了。那些亲贵,又格外凑趣儿,要把京外各名角,一律搜罗齐全。又老早地去见宫保,请宫保同太太,预先定出一个戏码儿来,以便临时遵照演唱。宫保说我哪有这种闲心,便胡乱点了几出,其余是太太少爷小姐们点的。至于承办班子,就是文明园,俞振庭的那个班子。所有一切开销,俱由俞振庭向各家亲贵承领。宫保宅里,除去临时放赏之外,其余是一概不管。”老谭点点头,说这块肥肉,又被俞五儿叼了去了。这小子真有本事,我们实在赶不上他。谢大福见天已不早,便起身告辞。汪、岳二人,也随着他一同走了。
又过了一天,便是宫保宅里给太太暖寿。所有京外各名角,当然争先恐后的,一律着齐。头一出开场戏,演了一回梆子,是“拜寿算粮”,带“大登殿”“回龙阁”。郭宝臣的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