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魁、李粹、张庆澜、马隆标、何景濂等,不是镇统,便是协统,也有亲身列席的,也有遣派代表的,直议了整整一夜。关防非常的严密,连左右随身的护兵马弁,全打发出去,不许在室中伺候。就知道是段吉祥主席,也不知究竟议了些什么。第二天段统制又正式请了一回客,这一次连东西两司、清河道、保定府、清苑县,全在被邀之中。但是席上并不曾议论军国大事,仅仅由段统制发表了几句,说目前时局不靖,排满革命的潮流,如风发泉涌。听说山东已宣布独立,山西形势也很不稳,我们这保定,毗连畿辅,务必要格外慎重,免得卷入旋涡才好。他说了这话,大家也不过唯唯诺诺,敷衍了几句,谁也不表示什么意见。谁知近日外边的风声越传越紧,都说段统制对于皇上家,已经变了心。项宫保为这事,愁得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睡觉,特特地奏明皇太后,升授段吉祥为湖广总督。凭一个镇统,一跃而为封疆大吏,总不能不算是异数了。偏偏这位段统制,连谢恩的折子全不肯递。据外间传言,说他已经联络好了十三镇的军统,不日便要明白表示态度,背叛满清,助成革命,并率领十三镇的兵马,直捣燕京,逼宣统皇上逊位。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看见目前他召集会议的情形,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们千万不可在这里久居,最好今天晚车,连夜赶到北京,免得一旦变生不测,困在保定走不了,那时更要进退两难了。”
建功听见这一套话,两眼中的痛泪,不觉直流下来,哽咽得连一句话也不能答。李义问他因为什么,建功道:“照你这样说,我爹娘的大仇,不能报了。”李义道:“怎么见得呢?”建功道:“你好糊涂,我们到北京,原是求项宫保快快调动军马,讨伐颜得峰,好给已死的老爷报仇雪恨。如今宫保手下的大将,全都变了心,不但不拥护满清,还要帮助革命,这直然同颜得峰是肮脏一气,他还肯听项宫保的调动,去讨伐山西吗?这样看起来,我们的血海冤仇直然是落了空啦。我心里怎能好过呢!早知如此,还不如随我爹娘一路去,倒落一个梦稳神安,何必千里奔波,自寻苦恼呢?”李义低声劝解了一番,然后催他一同到车站去赶车。栈伙见他要走,却恳切地挽留,说我并不是希望你二位多住几天栈房,可以赚钱,因外边谣言甚盛,你二位又是从山西来,倘然路上遇着危险,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李义问他外边又有什么谣言,栈伙道:“说来也奇怪,这两天街市上发现了几句童谣,看来不是吉祥之兆。你不信到街上去听,什么清水涸,汉水波,十路诸侯齐挥戈;又是什么胡儿衰,汉儿盛,十路诸侯齐反正。我虽然不懂得句中的意思,但看目前情形,也许一两天内,就许发生什么大变故。车站上已经戒备森严,你二位何必忙在这一时。”李义道:“承你的关照,我们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我们归心似箭,一刻也不能再留。”随把房饭钱付过了,叫了两部人力车一同赶到车站,果见站台上乱哄哄的,有不少官兵。此时距开车已经剩了一刻多钟,票都快卖完了。李义匆匆买了两张三等票,接着建功,同到站台上来候车。哪知才一上站台,忽然遇着一个人,伸手把建功拉住,叫道你不是鲁二少爷吗?这一来可把主仆吓坏了。要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撤代表推翻和平会 拍警电吓倒帝王家
鲁建功同李义两人,匆匆来至保定车站,打好了票,便预备上车。在他们的意思,本想秘密钻进三等车中,寻两个避人眼目的座位,躲藏一时,但盼着车开了,有两三个钟点,便可来到北京。把保定这一关稳稳渡过,就算是万幸,决不愿碰见熟人,再招出许多麻烦来。哪知道他们上了站台从二等车前经过,正在寻觅三等车的时候,却被头等车中一个人冷眼看见,便大声招呼鲁二少。主仆听见,吓得罔知所措,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躲。车上的人早跳下来,一把将建功抓住,叫道:“鲁二少,鲁贤侄,你为何来到这里?又这样的打扮,奇怪极了!方才我在车上招呼你,你为何装听不见,难道连老年叔也不认得了?”其实建功何尝不认得他,只因在人当中,耳目太多,恐怕招人注意,便低声道:“年伯请你恕我,这地方实在不是谈话之所。头等车中小侄又不敢上去,只好等到北京,再去过府请安吧。”原来招呼他的人,正是项宫保的秘书长阮中书。阮中书同鲁仲琪是同年的进士,建功在北京中学堂上学时候,常到阮家去闲玩。中书因为他聪明,很爱惜他。当年建功由京赴晋,中书给他饯行,在家里请他吃饭。如今在保定不期而遇,中书又见他这样打扮,怎能不惊讶呢?建功执意不肯上头等车,中书哪里答应,硬把他拖上车去,并告诉他:“不必害怕,有我在这里,任什么事也没有。”建功无法,只得随着他上了头等车。老仆李义心中虽不乐意,但到此时,也就无可奈何,只好随着少爷,一同上去。中书将建功拉到自己包房间,一者可以避人耳目,二者也好秘密谈话。
要论阮中书此时,正在项子城眼前当秘书长,公事是很忙的,哪里有闲工夫到保定来玩呢?因为项子城有机密大事,同段吉祥一班武人接洽,必须有一位长于说词,而平素又与北洋系武人有感情的方能胜任。阮中书的为人,别看外貌瘦小枯干,谈起话来,却口若悬河,声若洪钟,雄辩滔滔,有条不紊,能说三天三夜,不知劳倦。并且他自小站练兵时候,便跟着项子城充当文案,同段吉祥、冯国华、曹虎臣等感情最好。因此项子城特特选中了他,派他来保定同段吉祥等秘议军国大事。他来的时候,本是轻车简从,只带一个随身的小厮,并且是在三等车里混来的,所为是遮掩军民耳目。他下车之后,便一直赴段吉祥私宅,并不曾到军部里去。恰赶上段吉祥正在回宅休息,两人见过面,寒暄了几句。中书先用话试探吉祥的意思。吉祥虽是一个武人,学问却很好,且有政治知识,明白时势潮流,对于中书来此,心中早了然了八九。因为他在赴彰德欢迎项宫保入都之时,在暗中同老项早有秘密结合,所以项子城特派他执掌兵权,在保定沉机观变。此番阮中书来到,他已了解项子城的意思。两人在密室中,直议了一夜。段吉祥决定再迟几天,看一看山西的形势,再定进止。目前不妨先召集一次北洋将领会议,料想他们也没有不同意的。只要大家同了意,将来我这里可以全权办理,也无须再知会他们了。只是山西相离很近,却得不着真消息,实在叫人发闷。中书道:“宫保对于山西,是很注意的,已经派了两三名高等侦探,常住太原,随时报告消息。山西如果有什么举动,北京可以先知道。你不用着急,等我回到北京,有什么要闻立时给你拍电报来。”两人议好了,当夜便给北洋各将领去电。好在这些人全分驻畿几一带,两三天的工夫,就全赶到了。开会议之时,当然是全体赞成。第二天,段吉祥又请了一回客,第三天大家便告辞各回原防。中书也于当日夜车回京,没想到却遇着了鲁建功同李义主仆二人。中书此番回京,不肯再坐三等车了,所以把建功等硬拉到头等车上。建功主仆虽然不乐意,也只得勉强从命。
到了包房间中,建功伏在地上,给中书叩头。吓得中书忙将他拉起来,问他到底因为什么来至保定,你尊大人在山西任上,可还康健?建功满面泪痕,说家父已经殉难了。一句话,把中书的脸吓白了,伸手把建功揪住,捺在软榻上坐下。瞪着眼问道:“你说什么?”建功道:“年伯请你定住了神,容小侄细细禀告。”遂将仲琪在山西殉难情形,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后来说到全家死节,以及他同李义只身逃出,早哽咽得不能成声。中书听了这样惨烈的事,眼中热泪也不住地滚下来,又跺足痛骂了颜得峰恩将仇报。你就是想独立,也应当将鲁家大小送出山西境界,为何竟下这样的毒手?“贤侄不必悲伤啦,俟等到了北京,我必然替你面求宫保,一面下旨褒恤,一面派大兵征讨山西,给你父母全家报仇雪恨!”建功跪在地上,磕头致谢,连李义也随着叩头,说阮大人果能面求宫保给我家主人报仇,老奴情愿做牛做马,报答你老的好处。阮中书又再三抚慰李义,说你真不愧是义仆,我心里要加十二分地佩服你。主仆等将到北京,依着建功的意思,想下火车先到项宫保宅面禀一切。阮中书却连连摆手,说这个使不得。明天是宫保太太的寿辰,今天夜间,正在暖寿唱戏。你要迎头去了,宫保得着这消息,一定要停戏不办了。这是满朝文武大臣一番盛意,你这样一破坏,他们岂不要恨你?依我替你出主意,最好等明天下午三四点钟时候,你主仆直入寿堂,一者生日快做完了,停戏也没甚要紧;二者趁着王大臣全在座,你当着他们哭诉一番,将来在朝廷方面,必能得一点殊旷的恩典。我替你打算,这样是再好不过了,但不知你主仆意见如何?此时建功同李义,对于中书的话,当然百依百顺,何况他的话又很有理由,更得表示赞可了。于是下车之后,建功同李义先回他北京的私宅,阮中书却直往项宫保的宅里复命。先把同段吉祥议决各事,详细对项子城禀明,子城知大事已妥,对于中书,很加奖励。中书乘势又将路上遇见鲁建功,山西如何独立戕官的话,禀告一番。项子城听了,很是诧异,说我派到山西去的侦探,有三个人,而且全是干员,为何这样大事,却不见他们来电报告呢,难道说这些东西全都死了不成?中书道:“这事也不能怨他们。在颜得峰既然附和革命,戕官独立,他当然也有一种戒心,恐怕中央知道了,派兵前往讨伐。山西距畿辅很近,一旦大兵云集,他如何堵挡得了。因此将电报局看守起来,无论何人,不能向省外拍电,这乃是情理所必有的。侦探没有报告,其原因必是为此,宫保倒不必责备他们。据中书想,鲁建功此来,与宫保的大事,却是很有利益。明天宫保只作为不知道,等临时建功来了,中书授意谢大福将他主仆一直领到宫保面前。宫保只做出一种惊讶之状,叫他主仆当着王大臣面前,述说山西经过情形,一者吓吓他们,叫他们知道革命军快到眼前,将来再进一步,自然容易就范;二者从此以后,他们不致再埋怨宫保不肯出力打革命党。宫保当时便下令,派某某军征讨山西,更可以堵住他们的嘴,没得说了。这是一篇反面最有力文章,不知宫保以为如何?”项子城点头微笑,说你的计划,果然周密。就是这样办吧。阮中书告辞下去。
到了第二天,除去他同项子城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兴贝子提议唱《宁武关》,老项极端赞成,正是要借题发挥,好从假戏逼出真戏来。迨至谢大福领他主仆直入寿堂,阅者请想,若非暗地里有人授意,大福哪有这大胆子,在寿堂以内,愣敢将披麻戴孝的人引进来,难道不怕项宫保怪他吗?自从他带这两个人来,把在座人的眼光从台上移至台下,不看台上那一幕忠烈的惨剧,全要看台下这一幕惊人的活剧。项子城本有成竹在胸,却故意装出一种惊慌的神气来,拉着鲁建功的手,颤声问他:“山西到底怎样了,你尊大人有什么意外?快快地讲,不要只管哭啊!”建功忍住了泪,将山西独立情形,及他父母兄嫂胞妹,以及家人如何殉难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了一遍。迨至惨切之处,项子城几乎放声大哭。在座的王公大臣,也顾不得听戏了,一个个全立起身来,包围在建功左右,听他说这一段惨史。项宫保又吩咐谢大福快快传谕,叫台上停住演戏,并将来的伶人,一律遣散;门帘幛幔,也撤掉了,不要再挂。我们大家听了这消息,哀悼还来不及,哪有心肠再听戏呢!伶人得了此谕,全都纷纷作鸟兽散。内中只欢喜了汪笑侬,因为这一打搅,他的《受禅台》也可以不必演了;谭鑫培的《珠帘寨》,也始终没有露场。霎时间,一座喧阗热闹的寿堂,静悄悄的不闻声息。建功述说完了,项子城含着两泡热泪,向在座的王公大臣说道:“万没想到鲁仲琪这样结果。可怜他全家殉难,真不愧是今代的周遇吉。我们在座诸人,当此时代,还要歌舞升平,真真得愧死了!”项子城一壁演说,一壁用眼向各亲贵脸上相看。只见载兴攘臂说道:“鲁仲琪既然为国尽忠,丧了性命,我们大家理应替他代奏皇太后,明降谕旨,大大地追封他一个官。叫我想,顶好就封他为山西全省的都城隍。他活着为官,死后还可以给皇家效力。你们想好不好呀?”大家听他信口胡说,全不理他。只有载泽冷笑道:“你何必多操这心!国家的事,自有项宫保主持一切,也用不着我们去见皇太后,应当怎样抚恤,宫保自有权衡。我们大家也不必在这里久坐了,山西形势如此紧急,项宫保还有许多事得预备,我们何必在这里打搅呢?”他说罢便立起身来,朝着项子城一拱手,说改日再会,便大摇大摆地走了。项子城说公爷何必这样忙,迈步想送。众人借着这机会,也一齐要走。子城也不紧留,将大家送走了。然后又安慰了建功一番,叫他回家守制。“我必面奏皇太后,从优奖恤。至于报仇的事,我也竭力进行。量小小一个颜得峰,我派两镇大兵前往征讨,用不了半月工夫,便可克复太原,生擒那一班叛贼,给你尊大人报仇雪恨。”建功又叩头谢了,方才退出。
当日晚间,项子城又召集一班谋士,在宅中大开会议。他本人主席,向大家宣布山西情形,讨论应付之策。第一条议案,便提出山西独立的事,应当怎样应付?只见阮中书起立发言,说山西为神京右辅,以形势论,是万万不可动摇的。山西一有动摇,其影响便先及北京。为保卫都城计,决不能容山西长久独立,这是必须讨伐的。其次,鲁仲琪乃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颜得峰以一巡防统领,公然敢戕杀钦命大臣,若不正其罪而讨之,将来犯上作乱之风,必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