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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将璧人说得直跳起,大声骂道:“该死的满奴,你把我们汉人蹂躏苦了,我胡璧人跟你誓不两立!”
杜鹃忙朝他摆手道:“你声音放低些,不要这样暴躁。”璧人道:“夜深了,没人听见。大哥方才的话,小弟平常日子,也颇能涉想及此,如今再听大哥一说,足证我所见不差。我明天决不再给他们支使了。”杜鹃道:“老弟,你是一个有志气有作为的人,所以愚兄才肯将这些道理对你说。但不知你的志向坚定不坚定?如果坚定,还有再进一步的话,对你说呢。”璧人听了这话,倏地立起身来,取过一只茶杯,揭开暖壶,提出来,斟了半杯开水。回手将中指纳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头早已破了。那鲜血便淋淋漓漓地流出来,滴入茶杯,丝丝缕缕的,变成红色。向杜鹃道:“咱二人以此水权当酒血,请大哥歃血为盟!”杜鹃不待他说完,也将中指咬破,一同滴入,二人彼此分饮了。杜鹃请璧人坐下,然后低声对他说道:“老弟志气这样坚定,令人钦敬佩服。这也是满人将灭,我党将兴的一种预兆!实对你说,愚兄便是铁血团的发起人,同盟会的理事,奉孙中山之命,与白重光结伴来京,预备伺机进行革命事业。也是无意中得遇老弟,偏巧你又在如意馆有这差事,这正是我们革命的捷径。你千万不可将差事辞掉,有这一条门路,我们先可以出入自由,不受丝毫拘束。并且你那馆址同摄政王府紧邻,一切布置,全是近水楼台。他将来决逃不出我们的手!只要你守口如瓶,别走漏个中消息,我们哪时看出机会来,哪时就可以动手。只要将摄政王一个人制死,其余全算不得什么。你目前倒要极力敷衍龙子春,别叫他看出破绽来,这是顶要紧的事。明天晚上,我们再同重光开一个三头会议,筹划进行方法。这时候天也晚了,各自安息吧。”璧人道:“这样好极。大哥请回房去吧。”二人分手,一宵无话。
第二天清晨起来,两人吃罢早饭,又一同到如意馆去,鬼混了半天。到晚饭时候,二人一同出来。才到门前,恰赶上摄政王回府,只见前呼后拥,足有四五十名马队,全是短装,腰里掖着自来得,肋下挎着东洋刀。摄政王坐着黄绊绿呢大轿,另外有四个把轿的,全是赳赳武士,也都戴着枪,挎着刀,腆胸叠肚,大有力敌万人之概。再看轿子里坐的王爷,年纪就在三十上下,黄白面皮,长条脸儿,细眉大眼,很像一个白面书生,风驰电掣一般,便抬进府去了。胡、汪二人躲在如意馆门内,看了个清清楚楚。杜鹃道:“这位摄政王爷,我还是初次见呢。”璧人道:“你要住在如意馆,早晚可以看见两遍。他每天九十点钟到内廷办公,晚五六点钟回府,这是一定的时刻。我们早晚参差,所以轻易遇不着他。”杜鹃道:“像这样护卫森严,我们不遇着倒好,遇着了倒要把人吓一跳呢。”二人说着话,慢慢地向前走。忽听后面有许多人嚷叫的声音,忙回过头去观看,原来王府做工的瓦木匠这时候才下工。一个个仿佛野鸟出笼,活蹦乱跳,嘴里还高声唱着。也有唱梆子的,也有唱二黄的,还有唱时调小曲的,那一种活泼的神气,倒也实在好看。二人不免立住了脚,索性让他们过去。只见这些人胸前,全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足有三四百人,一转眼便走净了。二人才要跟着开步,忽听后面人招呼着:“汪胡二兄,到哪里去?我们一同到城外逛逛。”二人忙回头观看。要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小书房聚谈思烈士 如意馆装病试奇谋
胡璧人同汪杜鹃正在安步当车,向前行走,忽见工人成群结伙的,在后面高声唱着向前乱闯。二人只得停住脚,放他们过去。等全走净了,又慢慢地向前行。这时候忽然有人招呼他两人的号,连忙回头观看,原来是宝兴木厂的主人舒仲达。随他一路走的,还有白重光。汪、胡二人见了,不觉鼓掌道:“巧极巧极,难得同你二位不期而遇。”仲达紧走几步,握了杜鹃的手,笑道:“汪兄这样闲在,能进城来逛逛?自从惠丰堂分手,我们有半月没见了。”又问璧人近来差事可忙?璧人不甚理会他,却拉了重光的手,大笑说:“你这哑道童,哑了几天了。始终不曾露马脚吗?”重光也大笑道:“不要说了,可把我给闷坏了。”重光才说了这两句,早将仲达吓得面色灰白,下狠力地揪了他一把,低声道:“你怎么说起话来了,这是闹着玩的吗?”重光到此时,也自知冒失,将嘴闭得紧紧的,又装起哑巴来。闹得汪、胡二人说也不好,笑也不好,只得匆匆出内东华门,雇了人力车,同仲达、重光作别,先回寓处去了。
当日晚间,重光来访他们。璧人说:“白天我太冒失,可是仲达也未免过于小心了。”重光道:“这却难怨他,一者王府的密探很多,全知道我是哑巴,如今说出话来,他们一定要当作侦探材料暗中报告;二者宝成木厂的主人吴伯曹,是著名的汉奸,人家全管他叫无不糟。这次我装哑巴进去绘图,他便由嫉妒而生猜疑,三番五次,叫他手下人去试探我,到底是真哑,还是假哑。幸亏我装得很像,不曾露一点破绽。他仍然不信,暗中又派人尾随,秘密监视。我如今简直成了私人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璧人道:“照这样,你岂不是白寻苦恼。”杜鹃道:“我们实行革命的人,哪样事不得坚忍?不要说这一点小小不自由,便是绑赴市曹,断头流血,也决然不能皱一皱眉头。”重光听杜鹃当着璧人肯说出这样话来,知道璧人一定是入了铁血团同盟会,不觉喜出望外,握了璧人的手赞道:“好青年,大英雄!我们这次来北京,总算没有白来,目的一定是达到了。”又问杜鹃:“你同璧人可议出什么实行的法子来?”杜鹃道:“谈何容易呢?我们今天约你来,开一个三头会议,我提出三个问题来,请你二位表决一下子,我们也好入手实行。”重光道:“你直说吧,不必绕弯子了。”杜鹃道:“头一个问题,是目的。我们这革命,就广义说,是革满清的命;要就狭义说,是先革满清重要人物的命。我们必须先有一个人作目的,然后才能矢不虚发。但是人的范围很宽,我们究竟先拿谁开刀祭旗?预先也要有一种成算。请你二位先将满清重要人物数一数,我们权其轻重,先定出一个目的物来,然后再议进行的手段。这便是第一个问题。”重光道:“这个问题,得要请璧人解决,因为他生长在北京,凡是满清重要人物,差不多他全能彻始彻终知道他们的历史。谁的罪孽深重,谁的关系重要,谁是我们汉族的大障碍,全都瞒不了他。最好请他述说大概,我们再加以选择,自然就有了良好的目的了。”杜鹃很赞成这话,便催璧人快说。璧人道:“这话要说很长了。要论满清这一帮亲贵,差不多全是酒囊饭袋,除去唱两口二黄腔,摆一摆王爷架子之外,并无片长足录。然而内中也有两个不可轻视的,第一便是镇国公陆军部侍郎善辅。此人曾留学过日本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优。而且少年英发,敢作敢为,对于国家的潮流、世界大势,他全能了如指掌。对待我们汉人,是表面拉拢,暗中防备,却不露痕迹,可称是亲贵中第一流人才。除去此人之外,要属敬亲王了。这位敬王,虽然上一点年纪,却是精明干练,有担当有魄力。在北京做了四五年民政部尚书,所有这一点警察成绩,全是他一个人手造的,在亲贵中,也要算是铮铮佼佼了。其余自然要数铁木贤,此人虽没有多大学识,然而同汉人作对,却要数他的志向极坚。凡别人不敢做的,他全敢做。他手下那个谋士龙子春,尤其厉害,笑里藏刀,不动声色,便能够要人的命。项子城在我们汉人中,总要算一个大人物了,到底受了铁木贤的暗算,其余就可想而知。满人中的人才,不过就是这几个。其余如恩王拉同,虽然做了多少年军机,除去搂钱之外,并没有旁的本事,那是完全不足虑的。摄政王现处的地位,是满人中领袖。他胆小不能有为,心细不能得当,专好卖弄小聪明,是一个无用废物。不过他的地位太高,大家不能不在他身上注意。这就是亲贵中实在情形。小弟虽然知道得不详细,然而论其大概,也不过如此。至于先从谁身上下手,还得请二位长兄详细研究一番。”重光道:“照你这样说,我们先收拾善辅,将膀臂给他去掉,虽有首领,也就不足为害了。”璧人连连摇头说:“要去善辅,谈何容易!他现以陆军部侍郎兼管禁卫军,出门的时候,护卫森严。他那府门前,多少军警荷枪鹄立,昼夜不息,只怕活神仙也下不去手。勉强作去,赔上性命倒不要紧,闹一个打草惊蛇,徒劳无功,倒叫以后的人无从着手了。据小弟看,善辅可以先放他一步,等将来有了机会再说。我们目前,且寻一个大头脑,拼一下子,你二位想是不是?”杜鹃笑道:“别看璧人年轻,他却有一些老练的意思。本来我们的目的物就在摄政王载沣。俗语说得好,擒贼擒王。这许多日子,我们种种机遇,也全都与他相近,这正是天假之缘,岂可轻轻放过?据我想,咱们的目的,就决定在他身上吧。也不必再游移了。”白、胡二人点头称是。
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杜鹃便又提出第二问题。第二问题是什么呢?便是实行的手段。重光道:“手枪、炸弹,我们随身带着全有,到底是用哪一样,还请杜鹃大哥决定。”杜鹃道:“灵便自然是手枪。但手枪的性质,犹如博浪之锥,必须一击而中,才算达到目的。倘然击不中,或者击中了,未中要害,便是白耗了若许精神,自赔上一条性命,可实在有点不值。据我想,还是用炸弹较比稳当些。不过是明用是暗用,却要煞费斟酌呢。”璧人忙问道:“明用是怎么样?暗用是怎么样?”杜鹃道:“明用,比如我是被炸者,你是炸人者,你只需将炸弹藏在身边,俟等我经过你的眼前,你掏出炸弹来,向我面前一掷,这炸弹立时就开花了。我的身子纵然不成齑粉,也要四分五裂。这就叫作明用。可是明用得要会用,要不会用的,自许炸着旁人,决然炸不着目的人。”璧人问这是什么道理呢?杜鹃道:“这个道理,与出猎时开枪打兔子是一种道理。比如你在围场之中,看见一个兔子,想要用枪打他。你的枪口若对准了他的身子,照直线打去,保管你打不着。因为你枪一发声,那兔儿便向前一跳,容你的枪弹到了它原卧之地,它的身子已经蹿出去了,你必定打一个空。抛炸弹也是这种道理,因为那些阔人的舆马,全都飞快,同野地的兔儿是一种性质,所以也得用同一手段。”璧人同重光不禁大笑道:“杜鹃兄的妙喻,也要算形容尽致了。那暗用却是什么道理呢?”杜鹃道:“暗用就是暗算手续,比明用麻烦得多。第一得先调查那目的人每日准经过什么地方,或是准住什么地方,然后下工夫布置。最要紧得要敏捷巧妙,不露一点痕迹,不令人注意,却将这炸弹隐藏在容易触发之地。等不到三天五日,那目的人的脚踩到这炸弹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