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李谷雨没有下山,安意上山来找他,见状,微皱了皱眉,道:“元儿姐姐已经死了,你守在这里再久,她也活不过来了。”
李谷雨仿佛没听到般,动也不动,就好象泥塑木雕。
“她是被人逼死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替她讨回公道,而不是坐在这里发呆。”
“讨回公道?”李谷雨僵硬地站了起来,“是,我是要问问那女人,为什么要逼死我姐姐?”
“问问?”安意嗤笑一声,“问问就叫讨回公道吗?”
李谷雨转身看着安意。
“你知道什么叫做公道?”安意问道。
李谷雨想了想,道:“我姐姐死了,她不能白死,是那个女人逼死我姐姐的,她应该把命还给我姐姐,这样才叫公道。”
安意勾唇一笑,“没错,这样才叫公道。”
“我去杀了那个女人,替我姐姐讨回公道。”李谷雨说着就往山下跑。
安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杀了她,你还能活吗?”
“我不活了。”李谷雨吼道。
“她一条命,换你姐弟两条命,她就算死了也值得了。”安意冷笑道。
李谷雨脸色微变,“我要怎样做才能替姐姐讨回公道?”
安意松开手,看着他瘦小的脸,犹豫了,他不是她,他才十二岁,他没有成熟的灵魂,不可能从容淡定的去布局,巧妙的弄死蒋氏,还不被人知道。
安意改了主意,向后退了一步,道:“李谷雨,想办法出人头地,再来向她讨回公道吧。”
“出人头地?”
“对,出人头地,只有你出人头地,你才有能力为元儿姐姐讨回公道。”
“我知道了,喜儿,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一定要帮姐姐讨回这个公道。”李谷雨坚定地道。
安意轻轻笑了笑,“下山吧,快下雨了。”
出人头地这四个字深深烙在了李谷雨脑子里,他花了三天时间,考虑该如何出人头地,在李元儿头七的晚上,他给李元儿烧了纸后,就离开了井塘村,不知去向。
发现李谷雨离家出走,李大志立刻请村里的人帮着找。他并不是舍不得这个儿子,而是李谷雨把蒋氏藏在家里的钱全部拿走。具体数额,大伙都不清楚,但是大伙猜,应该不少,因为蒋氏气得病倒了。
李谷雨没给他的父亲李大志留下只字片语,写了张纸条塞进安家,上面写着五个字,“我去找师父。”
安意看着纸条上的字,呆愣了,这天大地大,他上哪去找卫旸啊?就算侥幸让他找到卫旸,难道他要跟着卫旸一起当杀手?练好武功再回来杀了蒋氏,那她还不如告诉他用毒蛇咬死蒋氏,来得方便快捷。
罗氏双眉紧锁,“这孩子也太乱来了,这里去直隶,好远的路,这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安意听这话,心里更添了几分沉重,若她不跟他说那番话,他不会离开。现在他已经走了,找了一天都没找回来,已经走远,也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希望他会有奇遇,出人头地的回来。
李大志找了三天,追出去近百里,没找到人,只得放弃寻找。蒋氏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闲话,李大志愈发的恨上了李谷雨,在外不停地骂他是白眼狼,偷家里的钱,跑出去鬼混,和蒋氏一起诅咒他早死早投胎。
两人的丑恶嘴脸,让安意觉得李谷雨离开,是正确的。
四月二十二,小满的节气,天空作美下起了雨。俗话常说,小满无雨,芒种无水。此时,农田里的庄稼就需要充裕的水分,这场雨下得太及时。
油菜籽也收割好了,村里的公用的舂房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安家没有地,没种油菜,就跟油多的人家买了十几斤清香四溢的菜籽油。
“娘,炸黄巧肉吃吧。”安健闻着香味又嘴馋了。
现在每个月有安康的俸禄,卖草药、做针线活都能赚钱,又不用再给两个儿子交束脩,家里的钱宽松了许多,罗氏在吃食再也不亏待三个孩子,听安健这么说,顺路了买了两斤猪肉、一对猪腰和十几个油豆腐回去。
走到半道,遇到了巧儿、大丫和妮妮。巧儿手里拿着个五颜六色的蝴蝶风筝,看着安意,高兴地道:“喜儿,我们正要去找你一起去放风筝。”
安意正想拒绝,罗氏笑道:“去吧,一会记得回来吃饭,别到塘边去。”
安意见罗氏已经答应,只好跟着三人去晒谷场放风筝。
罗氏带着两个儿子回家炸黄巧肉,包豆腐圆子。炸了三四十个,打发两人送了些给罗富贵他们。
兄弟俩刚出门,回城半个多月的韩颂延,再次来访,书院恰好沐休,程致霖也跟一起来了。
进门,程致霖就闻到香味了,咽着口水问道:“伯娘,您在煮什么好吃的?”
“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这些黄巧肉是刚炸出来,还热乎着呢,你们尝尝味。”罗氏笑呵呵地道。
程致霖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三个。
韩颂延只吃了一个,尝了尝味道,从怀里掏出钱袋,“安伯娘,这里是上次的草药钱,一共一两六钱银子。”
“每回都要麻烦四少爷。”罗氏把碗搁在椅子上,笑着把钱袋接了过去。
韩颂延没看到安家兄妹,以为他们去了百草园,“安伯娘,我们先去百草园,一会再过来。”
“那你们先过去,等会记得回来吃午饭。”罗氏看着两人出了门,转身回灶房,炸豆腐圆子,又把早上张鲢送来的鱼给蒸上。
卢郎中坐在草亭里,正无聊地左右手互弈,看到两人来了,笑眯了眼。
“卢郎中,这是今年的明前茶。”韩颂延把一包茶放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没有看到安家兄妹,心中有几分诧异,他们去哪了?
卢郎中打开纸包,闻闻味,捻了捻茶叶,“好茶好茶,马上烧水泡一壶来尝尝。喜儿,喜儿啊。”
没人应声。
卢郎中拍拍脑袋,“忘了这丫头今儿没来。”
韩颂延笑,“我来烧水好了。”
卢郎中告诉他炉子和柴在何处,韩颂延自去烧水。卢郎中找不到对弈的人,抓住棋艺差到极点的程致霖陪他下棋。
“你这子放这里,你这一片棋就全死了。”卢郎中边下棋边指点。
“我不下这里,我换个地方。”程致霖伸手去拿棋子。
“不行,落棋不悔。”卢郎中按住他的手。
“那我这片棋就全死了。”程致霖道。
“这能怪谁呢,这是你自己下错的。”
程致霖眨眨小眼睛,“您不让我悔棋,那您告诉我做什么呢?”
“笨小子,我这是指点你的棋艺,懂不懂?”卢郎中瞪着他道。
“懂了懂了。”程致霖好脾气地连点头,“该您落子了。”
程致霖的棋艺太差,很快就一败涂地。
卢郎中见水还没烧好,虽然对手太差,但聊胜于无,“来来来,我们再下一盘。”
程致霖无所谓,再下一盘就再下一盘,再次败北。
韩颂延已烧好水,泡好茶,端了过来。喝了两杯茶,时近正午,卢郎中邀他们去家里吃饭。
“安伯娘已经煮了我们的饭。”韩颂延笑道。
兄弟俩再次回到安家,安康和安健回来了,安意还是不见踪影。韩颂延知礼,不好出口问。程致霖素来不喜这些礼数,没那么多的顾虑,直接问道:“安小妹去哪了?她不回来吃午饭吗?”
“喜儿跟着人去晒谷场放风筝去了,怕是玩得忘了时辰。”罗氏笑笑,“我给她留了饭菜,你们吃吧,不用等她。”
话音刚落,安意回来了,手里提着只奄奄一息的野鸭子,“娘。”
“哟,刘小义又打到野鸭子啦。”罗氏上前接过野鸭子,“快去洗手吃饭。”
安意洗了手,进屋看到韩颂延和程致霖在座,笑了笑,坐下吃饭。
吃过午饭,安意在院子走了一会,准备上床睡午觉。张氏急匆匆地跑了来,“喜儿,来了个病人,老头子让你赶紧过去。”
韩颂延是学医的人,听到有病人,卢郎中又特意叫安意过去,这病人定有特殊的地方,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程致霖是个爱凑热闹的主,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安康和安健也跟着过去了。
到了卢家,卢郎中还给病人诊脉。
病人来的时间已许久了,卢郎中还在诊脉,病很确诊,应该是疑难杂症。
韩颂延和安意同时看向躺在床上的男子,病人年约六旬,脸色苍白晦暗,精神萎靡不振。
“韩小子,喜儿,你们给病人诊诊脉。”卢郎中起身让出了位置。
韩颂延伸三指,搭在病人的左手上。
安意走到他的对面,按住病人右手脉搏上。
“左脉沉细,按之乃得,举手无有。”韩颂延道。
安意看了他一眼,“右脉弦细,犹如丝线。”
“你伸舌,让他二人看看。”卢郎中道。
病人依言伸出舌头,两人刚要细看,病人大咳起来,吐出一口浓痰。
病人的儿子上前给他捶背,待病人大抽了几个气,缓过来后。两人再看上前他的舌头,舌质粗糙,舌苔白腻。
“观他症状,乃太阳表邪未解,传少阳,发热恶寒,胸闷气短,诊脉弦,应为少阳证也,此病是否可用白虎汤?”卢郎中问道。
“卢郎中,家父在城里看过病,那里的郎中给他开的就是白虎汤,已经服用三剂,没有用,病得更严重了。”病人的儿子着急地插嘴道。
卢郎中笑,“令尊的病不轻,又拖延了数日,要治好他的病,用药要谨慎要准确,我这个徒弟虽年幼,但医术并不逊于那些坐堂郎中。我想听听她的意见,再来开药方。”
☆、第六十章 草药生虫
病人瞪了儿子一眼,道:“看病开药方的事,你又不懂,多什么嘴,站到一边去。”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对韩颂延笑了笑,退到一旁。
韩颂延此时没空去解释,他非卢郎中的徒弟,他想听听安意的诊断结果。卢郎中的说法,他有些质疑,他知道安意认识许多草药,但是这几个月,他从没见过安意给人诊脉看病。
认识草药和给人看病,是两回事。在戌朝,普通的采药人是不需要参加医会考试,但制药、游医都需要参加医会考试;坐堂郎中更是需要通过两项考试,才有资格在药铺坐堂,给人看病。至于在各州县的惠民药局任职的大夫,要参加三项考试,进太医院的太医,要求就更加严格。
还有一点,韩颂延也很疑惑,学医之人,为得就是给人看病,在看病精进医术更是常理,可是安意似乎并不愿给人看病,他与卢郎中谈论病例时,她不喜欢听,常常借故走开。
“少阳之邪,进可传太阴之里,退可还太阳之外,中处于半表半里之间。不能见病人发热、咳喘,就误以为阳明里热,一分恶寒一分表证,表邪不解不可用白虎汤,依照病人的情况,应用小柴胡汤。”安意措词道。
韩颂延惊讶地看着安意,有些相信卢郎中所言无虚,安意所言,亦是他想说的。难道安意也象七弟一样,虽然年幼,学医的时间不长,却天赋过人,是个医学奇才?
卢郎中微点点头,问道:“韩小子,你的诊断又如何?”
“邪在半表半里之间,惟和解经枢,疏表达里,若用大剂寒冷之品,冰伏其邪,易成坏证,治少阳证用小柴胡汤为宜。”韩颂延赞同安意的开的方子。
“喜儿磨墨。”卢郎中走到案边,提笔为病人开药方。
韩颂延发现卢郎中开的并不是单纯的小柴胡汤,药方里还加有,桔梗、枳壳、白干参、杏仁、桑叶、双花等药。
“水煎服,日服三次。”卢郎中写完药方,吹了吹墨汁,“服完三剂,再过来改药方。”
病人的儿子接过药方,道了谢,数了诊金,和兄弟抬着父亲离开。
卢郎中还没吃饭,安康陪着安意和韩颂延去百草园,安健叫上刘小义,和程致霖去小东山打猎。
安意上午没过来,进园就去看草药。
安康和韩颂延在草亭坐下,闲着无事,聊起了诗词歌赋。
安意转了一圈回来,两人正为两个诗人诗艺争持不休,见她回来,齐声道:“妹妹(喜儿)你来评评理。”
“评什么理?”安意讶然问道。
安康道:“孟浩然和王维谁的诗艺好?”
安意轻笑,“大哥觉得哪位好?”
“当然是孟浩然。”
“喜儿,你可不许偏帮你大哥。”韩颂延忙道
“大哥为什么觉得他好呢?”安意问道。
“孟浩然其诗不事雕饰,清淡简朴,意境清旷,诗中有壮逸之气。”安康道。
安意看着韩颂延,“四少爷为什么觉得王维的诗艺好呢?”
“王维其诗清新明快,音韵响亮,如信手拈来,淡泊明志,颇有渊明遗风。”韩颂延朗声道。
安意眸光微转,从诗可观两人的秉性和志向,微微浅笑,问道:“请问是鸭子好吃,还是鸡好吃?”
安康和韩颂延一愣,转念明白她的意思,哑然失笑。
“可要烧水泡茶?”安意这话问的是韩颂延,安康对茶没什么嗜好,他更喜欢喝白开水。
“不必了,上午已喝了两杯,再喝就成驴饮了。”韩颂延笑道。
“师父就是爱附庸风雅,喝水就是为了解渴,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安意撇嘴道。
“你这个逆徒,又在背后说师父坏话。”卢郎中幽怨地声音响起。
安意转身看着卢郎中,有恃无恐地挑眉道:“我哪有在背后说您的坏话,我是当面说的,我瞧着您来了,才说的。”
“妹妹,别淘气。”安康忍笑道。
韩颂延唇角微扬,凝眸看着安意,他发现安意只会在卢郎中面前这样淘气,故意惹得卢郎中佯怒,在其他人面前不会。越接触,就会发出这个女孩子有很多面。
没有人知道,安意这么做的原因,她只是在卢郎中身上寻找她外公的影子。
“你这个逆徒,你这个逆徒,真是气煞老夫也!”卢郎中佯装生气地捶胸顿足,“老夫要清理门户。”
“您先别急着清理门户,您先清理清理虫子吧。我刚看到白术的叶子被虫子咬断,应该是地老虎从土地里钻了出来。”安意道。
卢郎中没空再说笑了,忙去看白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