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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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群-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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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坐一会,刘华峰亲自去给师医院的院长打电话。“把你们球队的姑娘集中起来,新闻联播之后,也就是7点半,准时到达师部篮球馆。”刘华峰估计宋泗昌要看新闻联播。

“今天是周末,都跑出去了。”

“全部找回来,开车去找!只许多不许少!军区宋副司令加入师常委队和她们赛一场。不过你不要告诉姑娘们有宋副司令,叫她们放开来打。”

院长问:“要我们赢还是要我们输?”

“庸俗!我说了,放开来打嘛,场上职务高低也没有男女之别,只有球。你想赢还未必赢得了。”刘华峰最担心她们让球而被宋泗昌看出来。

“明白了。我带队,按时到达。”

“我又考虑了一下,你们提前点,7点整到场等候。”

“去那么早于嘛。”

“你照办就是。我让这里准备好水果饮料,来早了你们就在休息室啃香蕉嘛。”

刘华峰又转到篮球馆,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再一盏盏关掉。全部关掉后,他在黑暗里站立片刻,又全部打开。他踱到中心圆附近,用鞋底搓搓地板,朝四周看看,然后凝定在那里。宣传科长不知何时进来,蓦然在距离刘华峰很近的地方开口了:“政委,听说宋副司令想活动一下?”

刘华峰望着这位他喜爱的干部,足足两分钟不说话。正是这种不动声色的矜持,立刻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宣传科长过于灵巧,任何事情都很快知道。对于他的这个本领,刘华峰有时常识有时却恼怒,觉得不能叫他知道的太多,知道了也要从他脑子里挖出来。还有,也不能叫他觉得自己太重视他了,别老是主动地朝核心部位上靠。

宣传科长在沉默中拘束不安,眼睛不敢对视又不敢转开。他惶惶地思索这几开自己有什么失误:政委要的汇报材料,师里半年工作总结,干部整训的经验汇集……他想不出有什么失误,但又觉得肯定有,否则政委不会这样看人。

“活动一下。”刘华峰淡淡应了一句,解放了宣传科长。刘华峰原地跺跺脚,“你叫公务班来人打扫一下地板,不要有沙子。”

“已经通知了,他们马上来。”

“记分牌啊,供电照明啊,卫生所啊。”

“都交待了。记分牌换新的,仓库里有,很漂亮。发电机也准备好了,万一地方断电,军械所的发电机五秒种内可以恢复供电。卫生所张军医来,带上必需药品。”宣传科长声音渐渐正常,人也靠近刘华峰,“政委,您看要不要调几个连队来观战?增加点气氛。”

“可以,通知吧,7点半进场。”

“裁判还是叫吴干事担任吧,我告诉他掌握分寸。”

“什么分寸?”刘华峰低声喝问,“不要分,我亲自吹哨。”

“政委,小吴是国家一级裁判,有正式证书的,吹过全国甲级队决赛。师里的一宝哇。”

“我刘结峰是正师职裁判!比他差啦。”刘华峰微微一笑。

“乖乖,今天是超级阵容。场外的事,都交给我办,政委你放心吹哨。”

“有一件事,今晚你专门陪宋副司令的秘书,给他找些录相片看,我估计他对球赛没兴趣。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我抽不开身,没法陪他了。”

宣传科长受命离去,刘华峰又转悠一会,侍公务班来人了,才离开篮球馆,朝宋泗昌下榻的招待所九号楼走去。

门口的警卫朝刘华峰敬礼。刘华峰回礼,走过去后又停下身来,打量警卫。问:“枪套里有枪吗?拿给我看。”

警卫取下手枪套递给刘华峰,他抽出手枪,退出弹夹,检查一下:空的,合乎规定,又插进去进去。再拔出枪套外面的备用弹夹一看,压满黄灿灿的子弹。他温和地问:“连里交待过没有?这里的岗哨佩枪不配子弹。”

“我忘了检查……”警卫茫然。他不懂些事的严重性。

“我是问连里交待过没有?”

“说过一次。”

刘华峰把子弹一颗颗退下,放进自己口袋:“有规定就照规定办。下岗后叫你们连长到我这里来领子弹。精神点!”

刘华峰上楼,暗中交待自己:别为此事生气,全师只有一个刘华峰,不能要求别人都跟我一样。又暗叹:我如此处处用心,心已用烂,绝非成大事者……他忽然放慢脚步,暗自惊呼:啊,宋泗昌真敢穿哪!

宋泗昌已换上一套湖绿色运动服,足蹬雪白的球鞋,在屋里深深地弯动腰身。色彩鲜明的运动服给他增添不少活力,而他给那套运动服增添的似乎更多。在刘华峰看来,那种运动服从来没这么有形有味,穿在宋泗昌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大不一样。他活动身体时多么从容,每一下都仿佛推开一座山,人若不到某种境界就不会有这种收发自如的气势。刘华峰在边上看着就感动,很想把自己也化进去。他倾心相许并感觉自己升高了,他渴望将自己交给这样一位领导,也就是交给一个亲切的理想、一种不凡的精神。

宋泗昌看他一眼,没有停止动作,说:“下部队比呆在军区好,自在。你的人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我们的人呢?”

“有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主任……”

“你呢?”

“我吹哨子。”

“导演?哈哈哈,有劳你喽。在军区时,别人一提280师,我首先想起的就是你刘华峰。同样的事,你办起来总和别人不一样,有点变化。哎,你当年怎么没干军事?要不,该是师长喽。请坐,我一会就完。”

刘华峰欣喜,甚至略见羞涩。宋泗昌从来没这么亲昵地夸奖过他,刚才话中的意思,可能包括对师长不大满意,果真如此就太重要了。师长和宋泗昌同属军事干部,按理讲,血缘更近些。但是宋泗昌竟然将自己单挑出来,“一提280师就想到刘华峰,”等于轻描淡写地否了师长一下嘛。宋泗昌真有胆子真痛快。

“我把潘成汉同志当兄长。在大的方面,他的能力比我强。我只有多做些具体工作。”

刘华峰自感些话极为妥贴,一是表达了对师长的尊重;二是讲明了自己比师长年轻;三是暗示出师里的工作主要由自己抓。和往常一样,心思太满的话一旦说出,他就有些不安。

果然,宋泗昌毫无反应。他继续甩臂弯腰,满意地谛听自己骨节响,运动服散发着新鲜织物的气息,片片光辉乱抖。刘华峰继续期待一会,仍不见回答。他以为谈话结束,宋泗昌收回亲昵了。

忽然,宋泗昌指着墙上一个小黑点:“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刘华峰以为是个墨水点,要不是个钉子。走近细看,竟是一只苍蝇。它抓着墙壁不动,离地近三米高,挥之不去。

“它已经死了。”宋泗昌在他背后说,“去年冬天我来师里,也是住这间屋,它在屋里乱飞,轰不出去。后来它停在那里不飞了,我也没管它。哦,我一点没有挑剔卫生条件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今年我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它,它还站在生前阵地上,这份顽强劲头够尺人的,虽然只是个小苍蝇,叫我胡乱想起好多东西……”

刘华峰生出深远而茫然的感觉,他不适应宋泗昌大幅度的思维跳跃,豹子似的,一闪就到天边了。这种潇洒的踊跃是宋泗是的权利而不是他的,他只有跟上去,不假思索赔地跟上去。他从宋泗昌瞳仁里看上去出晶亮的含义,他因为无词而惶恐,理解叫他惶恐的是,他还不知道宋泗是迅猛跳跃的思维扑向什么目标,想表明什么目标,相表明什么问题,是否有所指。他敬畏深不可测的领导。

宋泗昌说:“我在心里向这只苍蝇敬礼。你们不要碰它,它要站到什么时候,就让它站到什么时候。”

“首长,每次听你说话都受震动,够我消化半天的。”

“过奖喽。我嘛,有点虎气也有点猴气。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谁没有两种语言?区别只是出声不出声罢喽。”宋泗昌示意刘华峰坐下,“正常情况下,要是把不该出声的话大声说出来了,人就会跌交子。可有些情况呢,你们不该出声的话大声说出来,就威震四方,就高人一头!在阁下领地内,我比较随心所欲,说话放松。”

“首长身上有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我最缺这种精神,忧思过度,难成大器。我一辈子恐怕只会举轻若重,战战兢兢,陷在事务堆里。上面指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心里想超越,脑子也会下令停下来。”

“你说得如此透彻,就已经有点大无畏了嘛。可见你这人啊,平时压抑自己,稍许受点刺激,也会提起胆子,甚至胆在过头。我说的对不对?”

“正确。我有时就恨不得把自己摔出去算了个球。不是想出名,是想求个痛快。”

“唔,别让这种念头消失,宁可压抑着也别让它消失。你知道吧,我30岁以前人家怎么评价我?一手提着脑壳,一手提着两卵蛋子,冲锋陷阵……”

刘华峰哗哗乱笑,直笑得失态而不自制:“精彩哎!既是军人又是男人,你两样都没丢。”

“嚯,把潘成汉当兄长,把个师长供在那里。这就是你们关系的实质,我说的对不对?”

刘华峰愕然。宋泗昌又在大幅度跳跃了,他被他的速度和锋利弄得目瞪口呆。

“军政一把手的相互关系问题,是我军独有的老问题了,决定一个班子的生命。在这个双一把手问题上,有人出声,有人不出声,也是两种语言两种看法嘛。我的态度很简单,让实践去解决。政委有能力,政委就自然成为一个师的核心;师长有能力,师长就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师之长。两人都有能力呢,那就相互配合又相互竞争,于是,上一级领导变得更另重要了,有趣吧?其余的我也不想多说,只提醒你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哈哈哈,大而言之,军事统帅和政治领袖之间,也有不可解的矛盾嘛,天然形成。比如‘二战’中德军统帅和希特勒,朱可夫和斯大林,多啦。将帅们有时最感到苦恼的,不是对付敌军,而是怎么适应自己的领袖。我说的对不对?”

刘华峰声音颤抖:“非常对……”

“对就是对,不必加个‘非常’。你是政治干部,我是军事干部。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我成不了统帅你也成不了领袖。哈哈哈……意外!我的意思是,身为军事干部,一定在有成熟的政治智慧,这样你的军事才干才能发挥作用。同样,你这个政委,也一定要越本职局限,打进军事领域里去,即使不专,也一定要通!如果一个政委能够以自身的军事素质而自豪的话,哈哈哈,告诉你,其乐无穷,其福也无穷。谋求权位,往上爬,总是有个限度吧?总有上不去的一天吧?而且,也太暴露了吧?人家一眼就盯信你了,偏不让你上。‘官帽子雨点般往下掉,怎么一顶也掉不到老子头上啊’,还是加强一下精神追求,这方面疆野无限宽阔。我说的对不对?”

刘华峰坚定地回答:“对!”

宋泗昌失望地说:“其实,我一直期待你反驳我。这几年来,我少有谈话对手,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人物。你看上去像有很大内心矛盾的嘛,这是使人深刻的首要因素。”

“我没有……能力。”刘华峰笑不动。

宋泗昌忽然想起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的两眼总含蓄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苏子昂没消息吗?”

为什么突然提到他?刘华峰闪电般命令自己轻松下来,再叹口气:“没有消息,我一直盼着他快些到职,估计他还在家里,假期还没完。我不准备摧他。”

“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坦率上讲,要叫我选的话,我情愿选一个弱些的。他有隐藏很深的傲气,精神上碰不得。”

“大实话。我了解此人,我也坦率地讲点看法,你听后别传。苏子昂是个典型的对现实不满的人,而且相当有深度。既能来严肃的也能来幽默的,既有思想基础又有几十年的军旅生活实践,所以,难改!不过嘛,他对军队现实不满,绝非反党乱军篡权,而是想改变现实,推进现实,是一种积极的不满,渴望有所为,建立一支新型人民军队。但是,有些问题走过头了,大大走过头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在想,在置疑。那么,嘴上说的是什么呢?是国防战略思考,是军队的政治形象已经大于军事形象,是大笔军事预算被错误决策浪费掉了,是‘灰色系统’运用于军事领域,是现代军官的智能建设。等等等等。总之,说出来的,是有意义的也是我们能予考虑的最大限度的东西。聪明吧?站在最边边上,再迈一步就掉沟里了。那最关键的一步,不到时候他不会迈的,先把心理位置标定在那里。积极地把别人往前拽。他在军政大学,军事科学院,总参总政总后,有不少朋友,时常搞点学术对话什么的。研究成果和情况报告,能送到连我也递不到的桌面上,甚至能批上几个字来。能量不小,试图影响决策并参与决策。现在他毕业了,渴望有一个更高的位置,我没答应。他失望,想脱军装,放开来搞些在军内不敢搞的研究。后来还是不提转业了,服从组织了。说明他对军队还是抱有希望。对这样的干部,我的方针是:不提拔,不能让他掌大权。也不放他走——要是按他的思想量刑,够坐牢的。不让他走,目的:一是保护他二是使用他,他的许多思考,确实有价值,确实刺激思想活力,可以转化为军队建设的动力。再者,我们应该有各种人才在手,果真有一天……”宋泗昌沉吟一下,摇摇头,“需要得风气之先的人,也要新型军官,就把他推上去!”

宋泗昌正视刘华峰:“你在想,宋泗昌押宝喽,机会主义喽,老谋深算喽……”

“不,不!”刘华峰悲哀地摆手。其实,他颇有点羡慕和妒嫉,甚至想换为苏子昂。像自己这样的干部,哪个军营里都能一抓一大把,大同小异。苏子昂却立于被争议的焦点上,这个地位的特点就是目瞩万众又万众瞩目啊。

“我让他向后转,回到原职,照旧当团长,打击够大的。”宋泗昌想起,曾经让他当秘书,却被他拒绝,不禁微微冷笑,“我把他放进冰箱,冷藏起来,钥匙交给你,你给我好好看着他。”

“是。”

“你怎么驾驭他呢,嗯?讲讲你的驭人之道。不要斟酌,立刻说。”宋泗昌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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