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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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群-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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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你怎么驾驭他呢,嗯?讲讲你的驭人之道。不要斟酌,立刻说。”宋泗昌噗噗一笑。“苏子昂讲,一思考就变形,三思就变质,有道理。让利弊掩盖真言喽。”

老提他干嘛?刘华峰按捺不住与苏子昂斗一下的热望。苏子昂脑瓜子再超前,身子还停留在团长的位置上吧?总算不上是个全面成功的人吧?甚至还得接受脑瓜子不如你的人摆布吧?军队就是军队,你热爱它就得热爱权威,就得把一切指令都给我吞下去。

刘华峰汪下喉咙:“首长,我献丑喽。”

“随便说。驭人之道看上去丑,确实丑。实际上可是门艺术,当领导的基本功。”

“我有三抓。第一、抓脑子。就是马列毛!坚持基本原则,树立思想大旗,占领精神制高点,用智慧去征服人;第二、抓心灵。就是关心他的级别待遇、老婆孩子,了解他的苦恼,解决具体问题,让他知道,我是强有力的朋友,依靠我最可靠,用感情去融解人;第三、抓睾丸。就是抓他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弱者啊缺陷啊丑事啊,一样也不放过,统统掌握住。让他明白,他的尾巴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把倒提起来,让他怕我。嗯,抓他的致命处来控制他。嘿嘿,人身上的三个部位,脑子心脏睾丸,不可偏废。对于领导者来讲,不能就高不就低,不能怕脏了手,缩手缩脚。另外,不能搞错了手法。比如,用抓脑子的劲头去抓睾丸,那就把人掐死喽,手法不同决定成败。也体现出一个领导的水平。”

刘华峰感到,复述自己提炼己久、从不示人的思想时,竟有这么痛快。敢于展示自己——稍稍展示下自己,竟会获得如此强大的感受。他正视宋泗昌,明白自己已经无愧于同他对话。苏子昂不过是被剖析开来的例子,此刻正躺在茶几上,供他们两位领导研究、评价,再决定拿他怎么办。苏子昂知道或是不知道,都无法反抗,都丝毫不影响自己和宋泗昌行使权力,不是决定者。他越有力,团就越有力,师就越有力,最终会加强师领导手中的力。应当这样理解。

由于感受到自己强有力,刘华峰生出幽默感了:“对于一般人嘛,抓一两个部位就足够。我重视苏子昂,为了给他充分的尊重,我想,他的脑子、心脏、睾丸,我三样都要抓!”

“这些观点,以前跟别的领导说过吗?”

“没有说过。也没有人问过我。我想,我这些东西算不了高深,一般常识罢了。”

刘华峰认为需要谦虚一下啦。把日积月累的结晶轻妙地言之谓“常识”,很涵养很大度的。他见宋泗昌不说话,没有爆发预期的大笑,顿时紧张起来。暗里思忖:在宋泗昌眼里,我会不会也是个被研究的典型范例?我已经把自己摔出去了。他该不会接过那“三抓”来驾驭我吧?我和宋泗昌的关系,不也像苏子昂和我的关系吗。领导都喜欢别人交心,把肝肠肚胆全交给他,他就愈发信任你。难道我把内心交错了人?……

宋泗昌终于开口了:“刚才我走神了,开了个小差,脑瓜子到北京去了一下。哈哈哈。”像风中大树哗哗地笑,“你是个实干家,双倍的现实主义者。部队里有你这样的政工干部,才叫做有一个是一个。有上那么两三个,稳定一大片。我向你致敬。”

刘华峰很想知道刚才宋泗昌为何走神,想起何人何事。但宋泗昌根本不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秘书转,报你的大名就行。公事私事大事小事都可以找我,我很愿意和280师的刘政委交流交流。懂吧?”

“首长,我非常珍视你给我的机会。”

刘华峰心儿幸福地呻吟着,终于沟通啦,我不再孤独了。真奇怪,一位军事首长却和手下的一位政工干部心心相印,产生的共鸣居然比同类干部还多,这件事本身就不同凡响。此生此世,我跟定他了。我必须配得上他的期望。

“打球。场地在哪儿?人呢?”

“首长,你不看看新闻联播?”刘华峰意外。

“不看也知道播些什么。对不对?打球!”

刘华峰想:幸亏我有两手准备,女兵们7点钟就等在那儿了。看来,需要更深入地认识宋泗昌。

现在,这场球已经大为褪色,因为他和宋泗昌已经进行过独到的精神交流了。他渴望球场和女兵老实呆在一边,让他和宋泗昌继续谈下去,一直谈到分不出谁是谁,一直谈到彼此都把终生陷进去拔不出来的地步。最起码,应该让自己把正在建立的新关系敲实在些,铺展的更加开阔些。些时一分钟的收益,大于平时半年的辛苦。倘若就此止步,满足于刚刚开头的袒露,则可能弱不禁风,甚至带来危险。交一点远不如彻底交心那么可靠!要么不交,要么全交出去。让他彻底透视才会彻底信任我。仅仅吐露出那么一点儿,他也许会生疑:埋在肚里的究竟是什么?结果必然是猜测占据上风,“等一等、看一看”的念头代替结论。人蛮以为已经亲如心腹了,不料再行进几步,碰到的竟是模棱两可,还有含义不明的微笑。仿佛奔向月亮,老是那么遥远,又不肯遥远到让你绝望的程度。

唉,宋泗昌究竟有几副心肠?在谈得痴神忘情时,忽然嚷着打球,照样兴致勃勃。让人觉得女兵们捧着球一直城身边侍立着,他谈到哪里心内惦着她们。和那些丫头打球,果真有味道么?

刘华峰道:“可不是嘛首长,你让她们等急啦。她们准在跺脚咂球呐。”

“真的吗?我一个老头子,可以要求她们原谅嘛。”

17

第四章

17.政委没有走

280师不但有一个令人自豪的室内体育馆,还有两支半专业化的球队,队员多数是从省少年队里挖来的,占用连队名额,入党提干后,常年打球,在集团军和军区各项球赛中独占鳌头。天下太平,久无战事,体育及体能成了衡量部队战斗力的重要标准。区区数十人,给280师带来的荣耀简直超出一个两千人的团。军区首长都认得中锋7号,可哪位首长认得你团长政委呀。同样,文艺骨干,新闻人才,照相的画画的唱歌的,刘华峰都养下来,每年都往他们身上扔钱扔待遇。扔得他有时就跟流血一样痛。要是把同量的钱塞进各级干部口袋里,个人日子会多舒服呵。不行,坚决不干,当兵的一旦变成个小财主,立刻就死坐在钱币上动不了屁股。虎的凶狠是饿出来的,越共们啃着猪都不吃的木薯,打跑了月薪数千元的美军。刘华峰何尝不知,他早晚会离开280师,要是在任期间把丰厚的补贴摔下来,一万五千名干部战士会深深感激本届师党委班子,显赫政绩与颂扬之声会牢牢跟随在他屁股后头,至于下一任班子何以为继,已经与己无关了。刘华峰很欣赏自己顶住了诱惑,真正把军队建设置于个人前程之上,选择一条可能身背骂名的默默无闻之路。双手高举自己的精神。

不过那只是半个精神,他还有半个不举——即:对已经举起的精神的充分补偿。

280师多像一个王国。所隶部队占据沿海八个县数千平方公里,这一带物产丰富商贸发达,师里办有九个工厂,两个农场,若干不挂名公司和租出去的营区八五八书房,还有三百多辆军车和强大的后勤维修力量……每年收益四百多万元,几年下来足可以装备一个团,但它不属于军费,属于师的资金。刘华峰有意保持这种局面:师里富,个人并不富。因此,这种“富足”相当安全,相当干净,相当可为。

体育、新闻、文艺、宣传……都是花大钱的事业,还有密密麻麻的接待、安置、迎来送往,最终都要落实到帐簿上。刘华峰深谙并默许手下持这种荒谬信念:只要不往自己兜里塞,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漫天撒。为了事业。

哦,这此超编的人们每消耗一块银子,都会给280师的名头铸上一块金。这些拿笔杆的、唱歌画画打球的,天性想出名,这种热情正可以为我们所用,借助他们把里工作超常地宣扬出去。

事业不仅是一种责任一种智慧,它还是一种享受。只有体味到享受者的甘甜,你才配占据事业。

比如从会议室疲乏地出来,转到俱乐部,叫上一个漂亮女兵,打几局乒乓球,听听她银铃般的尖笑,足以陶醉身心,消除做领导的烦恼,唤出做男人的热力。但是,得把躁动的情欲小心翼翼掖到角落里,不能失态;再比如吃罢中饭,到文艺宣传队走走,看她们上妆卸妆彩排,审查三两个舞蹈,姑娘们拿自己的口杯泡上茶,递过来。你又有涵养又有情趣,又保持权威又养精蓄锐,眼前是一派鲜嫩欲滴的生命;倘若两支师球队赛场相逢,双方师领导必定到场督战,280师大胜对方。你上前给队员授意:“稍让他们几个,给他们点面子。”败阵的师长强作精神。微妙之处在后头哩,今后,你无论在任何场合再见到该师长,都会觉得自己占心理优势……总之,只要你既是这个王国的主人又在精神上达到某种境界,你就能在军营荒漠里有着俯拾皆是的享受。

体育馆实际上是室内训练馆,没有看台,靠墙摆着十数把藤椅,专为观球的首长保留。球架、地板、灯光、电动记分牌,都不低于专业赛馆标准。东半场,师医院的姑娘们已在蹦蹦跳跳地练球,口里还嚼着什么;西半场,师常委们很有风度地沿罚球弧站了个圈儿,你投一个我投一个,进喽,便自己给自己喝彩,像一群自信而脱俗的专业篮球教练;派来观战的是直属队的战士,他们沿场地四周坐了几圈,目光大都盯住姑娘长腿,就是坐在西半场篮下的战士,也透过常委身体朝东头看。他们兴奋地期待比赛开始,脸上的神采,很像下操时听说今晚吃肉包子。

十几个机关干部,也找到了和自己身分相适的位置。年轻些的,站在战士后头抱着胳臂;年老些的,大咧咧坐到运动员席上,把她们衣裳推开。

刘华峰在路上一直和宋泗昌保持半步距离,不超前也不落后,快到体育馆时,抢先几步踏进门,朝场地中一站,位置醒目,一言不发。待到全场人目光都转向他了,他又退回门口,宋泗昌恰恰相反在这时进门,迎头扑来一阵热烈掌声。

宋泗昌朝四周颔首微笑,蹬一蹬地面:“场地不坏嘛。花了多少钱?”并不在意刘华峰的回答,径直朝姑娘们踱去。

刘华峰不动,朝师政治部副主任看一眼,副主任连心追上宋泗昌,为他介绍这是谁那是谁。宋泗昌挨个握手,开些适宜的玩笑,瞬间就成为她们长辈。

刘华峰默默注视四周,把参赛的师党委们,观赛的战士们,还有场地灯光,以及隐藏在窗外根本无人知晓的岗哨……都扫视一遍,最后才把目光投身投向姑娘。他的编制之外的女兵。

刘华峰的心被敲击一下:她们裸露的长腿白得刺眼,以前从没有白成这样嘛!哦,是给深色运动衫衬的。她们站成一排,点足弹腿,轻轻扭腰。有的俏笑有的不悄。短裤后袋塞着小手绢,不时抽出来朝脸上小心地拭一拭,再塞回去。提一下短裤。三两个人留着长长头发用彩绸束着,一弯腰就搭到脚背,再一后仰,凸起几乎要跳开的乳房,头发飞回脑后,倾泻下去……闪光灯啪啪,吴干事照相。刘华峰暗中叹气:多此一举!叫他们办他们就办过头,不晓得把握一个度数。

果然,闪光灯一亮,宋泗昌就离开女兵,回到西头党委队,抬手接过一个传球,投篮。

吴干事走过来道:“政委,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指指记录台上的裁判哨和记时表。

“哦,还是你吹,你是一级裁判,上吧。”

刘华峰认为,已经不必亲自上场吹哨了。

“这场球可不好吹,要挨骂。”

“铁面无私,这是一;第二,把握好一个度,让他们打得快活就行。”

现在刘华峰身边空了,没人。他一眼发现胡小兰在望自己。这胡小兰啊,肯定有事。他有意不看她。但是胡小兰一边拍个球一边靠过来:“政委,又把我们弄来展览啦。”

“说话注意,好好打球,争取赢他们。”

“你干嘛不上?我想赢你。”

“篮球我不行,想赢就打乒乓球。”

“什么时候找我打乒乓球?说准日子。”

刘华峰有些不自在,周围人开始朝这里看。胡小兰是姑娘里最漂亮的一位,口舌又辣,经常陪刘华峰甩两板乒乓,或是节假日带两个女伴闯到刘华峰宿舍来热闹一番。他喜欢她,但不愿意她利用这种喜欢,更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在躲闪什么。一躲闪就有鬼。堂堂政委,喜欢一个部下,有什么可瞪眼的。我偏偏喜欢给你们看!他清了下喉咙:“小胡,我要批评功喽,听说你拚命学外语,业务上不努力,有没有这事。”

“嘻嘻,当然有。师医院这点业务,上去就会,……哎哟!”她猛的一掌击向自己大腿,夸张地叫:“还有蚊子呀!”

胡小兰击腿的声音异常清亮,惹得半场人都转过目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雪白粉嫩的大腿上留下个鲜红的巴掌印儿。而且越来越红。

刘华峰本想再说几句,此刻得赶紧摆脱她:“有什么事,找你们院长。现在回场上去。”

胡小兰朝边上高声道:“院长,你听见了吧!”颠颠地窜回场。一边跑一边拽着紧绷绷的短裤。

刘华峰身边又空了,真好,恰当的孤独比什么都好。他可以让精神歇息片刻,被人们遗忘的片刻,让他获得一个鹰的角度,高踞于人迹不至的山崖,或闭眼倾听,或默默俯视,暂时不再盘旋。

球赛开始,刘华峰会在正中间靠左的一把藤椅里。正中间这把藤椅,理论上保留给宋泗昌,尽管他才不会下场就座。

师医院韩院长过来了,距离刘华峰三米开外就重重叹口气,仿佛担心他没听见似的,到近处又叹口气,再把上身倾斜到刘华峰脑后,既不妨碍刘华峰视线,又便于交谈。

刘华峰纹丝未动:“找我三次啦。老韩,干脆我搬到你院里住算了,反正我该住院了。上个月腰骨扭一下,到现在没回来。”

韩院长用手遮住嘴,以免口沫溅到刘华峰脸上:“政委呀政委,知道你忙。但你忙一次顶我们好几次呀。你要是真有空住院,我给你联系厦门疗养院。”

“说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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